第6章 轮回小镇（下）
林陌握着那块怀表，跟着顾黎走进小镇深处。
怀表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但贴着掌心的地方，又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他把表凑到耳边，听到轻微的滴答声，一下，两下，三下，和心跳的频率很像。
“你听到了吗？”他问顾黎。
顾黎点点头：“有声音。”
“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动。”
林陌把表翻过来，仔细看表盖上的刻痕。那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横七竖八，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但有一个地方，刻痕比较深，像是反复划过很多次——是一个方向标，指向某个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是小镇的东边，他们还没去过的地方。
“去那边？”顾黎问。
林陌点点头。
他们往东走。
东边的街道比主街窄一些，也更破败。两边的房子有的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藤，藤蔓干枯了，像一条条死蛇挂在墙上。地上散落着瓦片和碎木，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那种旧书和香灰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很久了。
林陌握紧怀表，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停在一座房子前面。
是一座比其他房子都要大的宅子，像是以前的大户人家。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已经风化得看不清面目，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大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厚厚的绿锈。
怀表在林陌手心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表盖上的那个方向标在发光，很微弱，像是萤火虫的光。
“是这里。”他说。
顾黎走上前，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里面的院子。
院子很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荒草。正对着大门的是正厅，门窗紧闭。左右两边是厢房，也都是门窗紧闭。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上面长满了青苔。
怀表又动了一下，方向标指向那口井。
他们对视一眼，走过去。
井很深，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井沿上有一根绳子，绳子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柱上，另一头垂进井里。绳子很旧，已经发黑了，但看起来很结实。
林陌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底有水，反着光。但在那反光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人。
不，是一个影子，站在井水里，抬头看着他。
那个影子的脸是模糊的，但有一双眼睛，很亮，很亮，像两点星火。
林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后一退，撞在顾黎身上。
“怎么了？”
“井里……有人。”
顾黎皱起眉头，也趴在井沿上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
“没有人。”他说，“但有什么东西。”
林陌深吸一口气，又往下看。
这一次，他看清了。
不是人。
是一块怀表。
和手里这块一模一样的怀表，沉在井底，发着微弱的光。
“表。”他说，“井底有一块表。”
顾黎看了看他手里的表，又看了看井底。
“两块表？”
林陌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表举起来，对着光看。表盖上的方向标还在发光，比刚才更亮了。
然后他明白了。
“这块表，是那个人的。”他说，“井底那块，是他等的人的。”
“所以他们一人一块？”
“嗯。约好的那天，他把表给了那个人。后来那个人消失了，表也跟着消失。但他手里的这块，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他身边。”
顾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得把井底那块捞上来。”
林陌看看那口井，又看看那条绳子。
“我下去。”
“我去。”
两个人同时开口。
他们对视一眼。
“我去。”顾黎又说，“我比你重，绳子撑得住。”
“可是……”
“没有可是。”顾黎打断他，“你在上面拉着绳子，有事就喊。”
林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顾黎把外套脱了，递给林陌。然后他抓住绳子，慢慢往井里下。
绳子很结实，但毕竟放了那么多年，林陌不敢松劲。他紧紧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放，眼睛一直盯着井里的顾黎。
顾黎越下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陌的心悬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去感受那根线。
线的另一端，顾黎的心跳有点快，但很稳定。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他在专注地找那块表。
林陌睁开眼睛，继续放绳子。
过了大概两分钟，绳子忽然一松。
林陌的心猛地揪紧。
“顾黎！”
没有回应。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那根线还在，但顾黎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像是遇到了什么。
“顾黎！”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井里传来回应。
“别喊。”顾黎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林陌松了口气，差点软在地上。
“怎么了？”
“井底有东西。”顾黎说，“不是表，是……一个人。”
林陌愣住了。
“什么人？”
“那个等的人。”
顾黎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一点回音。
“他在这里。”
林陌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黎在井底待了很久。
林陌在上面等着，抓着绳子，手心全是汗。
那根线一直很稳定，顾黎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变得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绳子动了。
顾黎在往上爬。
林陌赶紧拉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拉。
顾黎终于爬上来了。
他的衣服湿了半边，头发上滴着水。但他的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块怀表，和林陌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找到了？”林陌问。
顾黎点点头，把表递给他。
林陌接过表，把两块表放在一起。
它们一模一样，连表盖上的刻痕都差不多。但仔细看，能看出区别——林陌手里那块，刻痕更深，像是反复划过很多次。而井底捞上来的这块，刻痕很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他的表，怎么会在这里？”林陌问。
顾黎摇摇头：“不知道。但井底那个人……他已经不是人了。”
林陌看着他。
顾黎的脸色有点白。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顾黎说，“但他手里握着这块表，握得很紧。”
林陌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人，那个在广场上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
他等了那么久，等的人却一直在井底。
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们得告诉他。”林陌说。
顾黎点点头。
他们转身，往广场走。
怀表在手里，两块都发着微弱的光。
那个人还站在广场中央，还是那个姿势，看着远方。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找到了？”他问。
林陌走到他面前，把两块表举起来。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那两块表。
他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接过那两块表。
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
“这是他……”他的声音也在抖，“他的表……”
“他在井底。”顾黎说，“就在那口井里。”
那个人看着表，没有说话。
但他的肩膀开始抖。
一下，两下，三下，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林陌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是那个人的眼泪。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那模糊的脸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那两块表上。
“我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就在井底等了一百三十七年。”
林陌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黎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
虽然是这样的答案。
过了很久，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远方，看着那口井的方向。
“我要去找他。”他说。
然后他迈出一步。
那是他一百三十七年来，第一次移动。
他又迈出一步。
又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但他一直在走。
林陌和顾黎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街道，穿过巷子，穿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进那个荒废的院子。
那个人走到井边，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井底。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点点的欢喜。
“原来你在这里。”他轻轻说，“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他伸出手，把两块表放在井沿上。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井里。
林陌惊呼一声，想冲过去，被顾黎拉住了。
“别去。”顾黎说。
林陌看着他。
顾黎的目光很平静。
“他去找他了。”他说，“那是他想要的。”
林陌站在那里，看着那口井。
井里很安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两块表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整个小镇开始震动。
那些老旧的房子开始摇晃，瓦片哗啦啦往下掉。那些虚影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挤满了每一条街道。他们不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都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
他们看着林陌和顾黎，微笑着，鞠了一躬。
然后慢慢消失。
天开始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光，是真正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从云层里透下来。
那些枯树上，开始长出嫩芽。
那些荒草里，开始开出小花。
那些死去的房子，开始恢复颜色。
林陌站在阳光里，看着这一切，眼眶热得发烫。
顾黎站在他旁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陌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快要重叠。
然后，系统的声音响了。
【恭喜您通关副本：轮回小镇】
【通关时间：21次循环】
【您的评价：S】
【获得奖励：羁绊技能碎片×2，高级感知技能升级】
【检测到您与搭档的羁绊值超过阈值，激活隐藏奖励：双向感知】
【双向感知：可随时感知对方的大致位置和生命状态】
林陌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随时感知对方的位置和生命状态？
他转头看向顾黎。
顾黎也在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们被传送出副本。
回到休息区，林陌坐在沙发上，心跳还没平复。
屏幕亮了。
【系统提示：您与玩家“顾黎”的羁绊值达到78，可添加为固定队友，是否添加？】
【是/否】
林陌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个字。
是。
很快，系统提示又亮了。
【对方已同意添加您为固定队友】
【你们现在是队友了】
林陌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队友。
他和顾黎，是队友了。
他打开好友列表，看到顾黎的头像亮着。
他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好。
然后顾黎的消息先过来了。
【黎】：在？
林陌：在。
【黎】：那个技能，你能感觉到我吗？
林陌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
那根线还在，但比以前清晰了无数倍。他能感觉到顾黎的大致位置——在某个方向，离他不远。他能感觉到顾黎的生命状态——绿色的，健康的，活着的。他还能感觉到顾黎的情绪——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温柔。
他睁开眼睛，打字：能。
【黎】：我也是。
【黎】：你在哪个区？
林陌看了一下：C区17号。
【黎】：我在B区9号。
【黎】：很近。
林陌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暖暖的。
【黎】：休息一下，明天见。
林陌：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小镇，那个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那个终于找到的答案。
还有顾黎说的那些话。
“那就一直找。反正……我们在一起。”
林陌的嘴角微微弯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放着那张纸条——死亡校规里顾黎留给他的那张。
左楼梯安全，右楼梯有陷阱。别死。
他看着那行字，轻轻说：“顾黎，我不跑了。”
这一次，真的不跑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那根线。
线的另一端，顾黎的心跳很稳，咚、咚、咚，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他听着那个心跳，慢慢睡着了。
这是他进入游戏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不知道的是，在B区9号的休息区里，有一个人也在看着手机，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林陌。”他说，“终于找到你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小镇，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那双红红的眼睛。
还有他说的那句“一起找”。
他感受着那根线，感受着林陌的心跳——比他慢一点，更平稳一点，像是睡着了。
他听着那个心跳，也慢慢睡着了。
他们在不同的休息区里，躺在不同的沙发上，听着彼此的心跳。
窗外的虚拟星空，亮着微弱的光。
那光，和他们高中时看到的月光，很像。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是一个人看了。
他们知道，在某个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也在看。
那就够了。
第二天醒来，林陌第一件事就是去感受那根线。
线还在。
顾黎的心跳还在。
他松了口气，翻身下床，走到屏幕前。
系统提示有新的消息。
他点开。
【黎】：醒了？
林陌：刚醒。
【黎】：出来。
林陌愣了一下：出来？
【黎】：休息区可以互通。你那边应该有门。
林陌环顾四周，果然在墙上看到了一扇门——之前没注意过，那扇门一直是灰色的，现在变成了白色。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标着编号。C区16号，C区17号——是他自己的。C区18号，C区19号……一直延伸到尽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顾黎。
他穿着黑色的卫衣，靠在墙上，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林陌走过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和在天台上一样，和在小镇上一样，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但这一次，没有怪物在追，没有副本在等着通关。
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陌。”他说，声音很轻，“终于见到你了。”
林陌的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他低下头，把眼眶里的潮湿压回去。
“嗯。”他说，“终于见到了。”
顾黎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林陌的手。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我的休息区。”
林陌点点头。
他们并肩往前走，手牵着手，穿过那条走廊，走进B区9号的门。
身后，虚拟的星空还在亮着。
但没有人看了。
他们有彼此了。
怀表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但贴着掌心的地方，又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他把表凑到耳边，听到轻微的滴答声，一下，两下，三下，和心跳的频率很像。
“你听到了吗？”他问顾黎。
顾黎点点头：“有声音。”
“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动。”
林陌把表翻过来，仔细看表盖上的刻痕。那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横七竖八，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但有一个地方，刻痕比较深，像是反复划过很多次——是一个方向标，指向某个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
是小镇的东边，他们还没去过的地方。
“去那边？”顾黎问。
林陌点点头。
他们往东走。
东边的街道比主街窄一些，也更破败。两边的房子有的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藤，藤蔓干枯了，像一条条死蛇挂在墙上。地上散落着瓦片和碎木，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那种旧书和香灰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潮湿的泥土，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很久了。
林陌握紧怀表，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停在一座房子前面。
是一座比其他房子都要大的宅子，像是以前的大户人家。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已经风化得看不清面目，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大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环是铜的，生了厚厚的绿锈。
怀表在林陌手心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表盖上的那个方向标在发光，很微弱，像是萤火虫的光。
“是这里。”他说。
顾黎走上前，伸手推门。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里面的院子。
院子很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荒草。正对着大门的是正厅，门窗紧闭。左右两边是厢房，也都是门窗紧闭。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上面长满了青苔。
怀表又动了一下，方向标指向那口井。
他们对视一眼，走过去。
井很深，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井沿上有一根绳子，绳子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柱上，另一头垂进井里。绳子很旧，已经发黑了，但看起来很结实。
林陌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井底有水，反着光。但在那反光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人。
不，是一个影子，站在井水里，抬头看着他。
那个影子的脸是模糊的，但有一双眼睛，很亮，很亮，像两点星火。
林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后一退，撞在顾黎身上。
“怎么了？”
“井里……有人。”
顾黎皱起眉头，也趴在井沿上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
“没有人。”他说，“但有什么东西。”
林陌深吸一口气，又往下看。
这一次，他看清了。
不是人。
是一块怀表。
和手里这块一模一样的怀表，沉在井底，发着微弱的光。
“表。”他说，“井底有一块表。”
顾黎看了看他手里的表，又看了看井底。
“两块表？”
林陌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表举起来，对着光看。表盖上的方向标还在发光，比刚才更亮了。
然后他明白了。
“这块表，是那个人的。”他说，“井底那块，是他等的人的。”
“所以他们一人一块？”
“嗯。约好的那天，他把表给了那个人。后来那个人消失了，表也跟着消失。但他手里的这块，不知道为什么会回到他身边。”
顾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得把井底那块捞上来。”
林陌看看那口井，又看看那条绳子。
“我下去。”
“我去。”
两个人同时开口。
他们对视一眼。
“我去。”顾黎又说，“我比你重，绳子撑得住。”
“可是……”
“没有可是。”顾黎打断他，“你在上面拉着绳子，有事就喊。”
林陌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
顾黎把外套脱了，递给林陌。然后他抓住绳子，慢慢往井里下。
绳子很结实，但毕竟放了那么多年，林陌不敢松劲。他紧紧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放，眼睛一直盯着井里的顾黎。
顾黎越下越深，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陌的心悬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去感受那根线。
线的另一端，顾黎的心跳有点快，但很稳定。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他在专注地找那块表。
林陌睁开眼睛，继续放绳子。
过了大概两分钟，绳子忽然一松。
林陌的心猛地揪紧。
“顾黎！”
没有回应。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那根线还在，但顾黎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像是遇到了什么。
“顾黎！”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井里传来回应。
“别喊。”顾黎的声音，闷闷的，“我没事。”
林陌松了口气，差点软在地上。
“怎么了？”
“井底有东西。”顾黎说，“不是表，是……一个人。”
林陌愣住了。
“什么人？”
“那个等的人。”
顾黎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一点回音。
“他在这里。”
林陌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黎在井底待了很久。
林陌在上面等着，抓着绳子，手心全是汗。
那根线一直很稳定，顾黎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变得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绳子动了。
顾黎在往上爬。
林陌赶紧拉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拉。
顾黎终于爬上来了。
他的衣服湿了半边，头发上滴着水。但他的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块怀表，和林陌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找到了？”林陌问。
顾黎点点头，把表递给他。
林陌接过表，把两块表放在一起。
它们一模一样，连表盖上的刻痕都差不多。但仔细看，能看出区别——林陌手里那块，刻痕更深，像是反复划过很多次。而井底捞上来的这块，刻痕很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他的表，怎么会在这里？”林陌问。
顾黎摇摇头：“不知道。但井底那个人……他已经不是人了。”
林陌看着他。
顾黎的脸色有点白。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顾黎说，“但他手里握着这块表，握得很紧。”
林陌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人，那个在广场上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
他等了那么久，等的人却一直在井底。
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们得告诉他。”林陌说。
顾黎点点头。
他们转身，往广场走。
怀表在手里，两块都发着微弱的光。
那个人还站在广场中央，还是那个姿势，看着远方。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找到了？”他问。
林陌走到他面前，把两块表举起来。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那两块表。
他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接过那两块表。
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
“这是他……”他的声音也在抖，“他的表……”
“他在井底。”顾黎说，“就在那口井里。”
那个人看着表，没有说话。
但他的肩膀开始抖。
一下，两下，三下，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林陌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是那个人的眼泪。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从那模糊的脸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那两块表上。
“我等了一百三十七年。”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就在井底等了一百三十七年。”
林陌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黎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
虽然是这样的答案。
过了很久，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远方，看着那口井的方向。
“我要去找他。”他说。
然后他迈出一步。
那是他一百三十七年来，第一次移动。
他又迈出一步。
又一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但他一直在走。
林陌和顾黎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街道，穿过巷子，穿过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进那个荒废的院子。
那个人走到井边，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井底。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有悲伤，有释然，还有一点点的欢喜。
“原来你在这里。”他轻轻说，“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他伸出手，把两块表放在井沿上。
然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井里。
林陌惊呼一声，想冲过去，被顾黎拉住了。
“别去。”顾黎说。
林陌看着他。
顾黎的目光很平静。
“他去找他了。”他说，“那是他想要的。”
林陌站在那里，看着那口井。
井里很安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那两块表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整个小镇开始震动。
那些老旧的房子开始摇晃，瓦片哗啦啦往下掉。那些虚影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挤满了每一条街道。他们不再是模糊的，而是清晰的——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都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脸上带着笑容。
他们看着林陌和顾黎，微笑着，鞠了一躬。
然后慢慢消失。
天开始亮了。
不是那种灰蒙蒙的光，是真正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从云层里透下来。
那些枯树上，开始长出嫩芽。
那些荒草里，开始开出小花。
那些死去的房子，开始恢复颜色。
林陌站在阳光里，看着这一切，眼眶热得发烫。
顾黎站在他旁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陌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快要重叠。
然后，系统的声音响了。
【恭喜您通关副本：轮回小镇】
【通关时间：21次循环】
【您的评价：S】
【获得奖励：羁绊技能碎片×2，高级感知技能升级】
【检测到您与搭档的羁绊值超过阈值，激活隐藏奖励：双向感知】
【双向感知：可随时感知对方的大致位置和生命状态】
林陌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随时感知对方的位置和生命状态？
他转头看向顾黎。
顾黎也在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们被传送出副本。
回到休息区，林陌坐在沙发上，心跳还没平复。
屏幕亮了。
【系统提示：您与玩家“顾黎”的羁绊值达到78，可添加为固定队友，是否添加？】
【是/否】
林陌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个字。
是。
很快，系统提示又亮了。
【对方已同意添加您为固定队友】
【你们现在是队友了】
林陌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队友。
他和顾黎，是队友了。
他打开好友列表，看到顾黎的头像亮着。
他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发什么好。
然后顾黎的消息先过来了。
【黎】：在？
林陌：在。
【黎】：那个技能，你能感觉到我吗？
林陌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
那根线还在，但比以前清晰了无数倍。他能感觉到顾黎的大致位置——在某个方向，离他不远。他能感觉到顾黎的生命状态——绿色的，健康的，活着的。他还能感觉到顾黎的情绪——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温柔。
他睁开眼睛，打字：能。
【黎】：我也是。
【黎】：你在哪个区？
林陌看了一下：C区17号。
【黎】：我在B区9号。
【黎】：很近。
林陌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暖暖的。
【黎】：休息一下，明天见。
林陌：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小镇，那个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那个终于找到的答案。
还有顾黎说的那些话。
“那就一直找。反正……我们在一起。”
林陌的嘴角微微弯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放着那张纸条——死亡校规里顾黎留给他的那张。
左楼梯安全，右楼梯有陷阱。别死。
他看着那行字，轻轻说：“顾黎，我不跑了。”
这一次，真的不跑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那根线。
线的另一端，顾黎的心跳很稳，咚、咚、咚，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他听着那个心跳，慢慢睡着了。
这是他进入游戏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他不知道的是，在B区9号的休息区里，有一个人也在看着手机，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林陌。”他说，“终于找到你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小镇，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那双红红的眼睛。
还有他说的那句“一起找”。
他感受着那根线，感受着林陌的心跳——比他慢一点，更平稳一点，像是睡着了。
他听着那个心跳，也慢慢睡着了。
他们在不同的休息区里，躺在不同的沙发上，听着彼此的心跳。
窗外的虚拟星空，亮着微弱的光。
那光，和他们高中时看到的月光，很像。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是一个人看了。
他们知道，在某个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也在看。
那就够了。
第二天醒来，林陌第一件事就是去感受那根线。
线还在。
顾黎的心跳还在。
他松了口气，翻身下床，走到屏幕前。
系统提示有新的消息。
他点开。
【黎】：醒了？
林陌：刚醒。
【黎】：出来。
林陌愣了一下：出来？
【黎】：休息区可以互通。你那边应该有门。
林陌环顾四周，果然在墙上看到了一扇门——之前没注意过，那扇门一直是灰色的，现在变成了白色。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标着编号。C区16号，C区17号——是他自己的。C区18号，C区19号……一直延伸到尽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顾黎。
他穿着黑色的卫衣，靠在墙上，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林陌走过去，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和在天台上一样，和在小镇上一样，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但这一次，没有怪物在追，没有副本在等着通关。
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陌。”他说，声音很轻，“终于见到你了。”
林陌的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他低下头，把眼眶里的潮湿压回去。
“嗯。”他说，“终于见到了。”
顾黎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林陌的手。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我的休息区。”
林陌点点头。
他们并肩往前走，手牵着手，穿过那条走廊，走进B区9号的门。
身后，虚拟的星空还在亮着。
但没有人看了。
他们有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