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轮回小镇(上)

林陌盯着手里那张纸条,看了整整一夜。

纸条已经被他摸得有些发软,边角起了毛边,但那三行字还是很清晰——顾黎的笔迹,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笔迹。那个“别死”后面没有句号,顾黎写字从来不加标点,高中时交的作文被语文老师说过很多次,他就是不改。

林陌把纸条贴在胸口,那里心跳得很稳。

他还活着。

顾黎也还活着。

他们还用这种方式,说了话。

虽然只是几个字,虽然连面都没见着,但那是两年来,顾黎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哪怕只是一句“别死”。

林陌把纸条小心地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然后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那根线。

从镜像迷宫出来之后,那个技能就一直在他心里。不是眼睛看到,也不是耳朵听到,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的心口延伸出去,穿过虚空,连在另一个人的心上。

那根线的另一端,是顾黎。

他能感觉到顾黎的情绪。大部分时候是平静的,像一潭深水,偶尔泛起一点涟漪。有时候会有一点疲惫,有时候会有一点紧张,但总体来说是稳定的。

活着。

他在活着。

那就够了。

林陌把那根线握在手心里——不是真的握,是心里的那种握——然后让自己沉入睡梦之中。

他不知道下一关什么时候来。

但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活着,才能再见到他。

三天后,系统提示响了。

【第十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名称:轮回小镇】

【副本难度:中级】

【副本类型:双人合作】

【正在为您匹配搭档……】

林陌看着屏幕上的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双人合作?

会匹配到谁?

会是……

他还没想完,屏幕上就跳出一行字。

【匹配成功】

【您的搭档:顾黎 LV.3】

林陌愣在那里,盯着那三个字,一动不动。

顾黎。

顾黎。

顾黎。

他的手开始发抖,眼眶开始发热,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可根本冷静不下来。

那个名字,他想了两年,念了两年,在深夜里偷偷写了无数次又删掉的名字,现在就明晃晃地显示在屏幕上。

【正在传送至等待区……】

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林陌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透明的空间里。

说是空间,其实更像一个玻璃盒子,四面都是透明的墙,可以看到外面。外面是同样的玻璃盒子,一个接一个,像蜂巢一样排列着。每个盒子里都有一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来回踱步。

那是其他玩家的等待区。

林陌环顾四周,想找到顾黎在哪。

然后他看到了。

隔着三块玻璃的距离,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衣服,挺拔的背,微微低着的头。那个人站在玻璃墙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个人慢慢抬起头,转过脸来。

是顾黎。

隔着三层透明的墙,他们看着彼此。

林陌站在那里,动不了。

顾黎也站在那里,没动。

周围的玻璃盒子里,其他的玩家在走动,在交谈,在等待副本开始。可那些声音林陌都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看到顾黎的眼睛,隔得太远,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但他看到顾黎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玻璃墙边,把手掌按在上面。

林陌也往前走了一步,也把手掌按在玻璃上。

隔着三层玻璃,他们的手掌对着同一个方向。

像隔着千山万水,试图触碰彼此。

然后,传送开始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

林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

是一条古老的街道,青石板路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青得发黑,像是浸透了岁月的雨水。街道两边的房子是老式的木结构建筑,两层楼,飞檐翘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灯笼里的火苗是假的,只是微微发着光,像是随时会熄灭。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种永恒不变的、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光。那光照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旧照片的颜色——灰的墙,灰的瓦,灰的石板路,连那些红灯笼都变成了暗红色。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腐朽的味道,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旧书,又像是香灰,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有人在烧什么。

林陌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

没有人。

整条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街口立着一块牌子。木头的,漆成黑色,上面用白字写着:

【欢迎来到轮回小镇】

【副本难度:中级】

【玩家人数:2人】

【通关条件:打破时间循环】

【温馨提示:本镇时间永远停留在同一天,请找到循环的源头。】

【特殊规则:本副本需双人合作,任一玩家死亡则任务失败。】

林陌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

任一玩家死亡则任务失败。

他和顾黎,必须都活着。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

顾黎在哪?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顾黎!顾黎!”

没有人回应。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撞在那些老旧的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阵阵回音。

街道两边有些店铺。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坛坛罐罐;一家布庄,橱窗里挂着褪色的布料,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来了;一家茶馆,门半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一家棺材铺,门口摆着两口薄皮棺材,棺材盖上积了厚厚的灰。

都开着门,但里面没有人。

偶尔能看到一些影子,在窗户后面一闪而过,像是有人在走动。但仔细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林陌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他停下来,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一条小巷,更窄,更暗,巷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右边是一条更宽的街道,比这条主街还要宽,两边是更大的房子,像是以前的富户住的。前面是一个广场,能看到一些石凳和一棵大树。

他正要往广场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越来越近。

他猛地转身。

然后他看到了。

顾黎站在他身后五米远的地方,喘着气,看着他。

他就那样站着,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衣服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能映出林陌的影子。

他们就那样站着,隔着五米的距离,谁也没动。

五米。

从一千二百公里,到三个玻璃盒子,再到五米。

林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顾黎先动了。

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林陌面前。

他瘦了。比高中时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分明了,下颌角比以前更清晰。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像两潭深水,能把人吸进去。

“林陌。”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林陌点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顾黎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扫过,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空缺都补回来。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子,从嘴唇到下巴,每一寸都看得很仔细。

“你……”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瘦了。”

林陌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你也是。”

然后就是沉默。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问题想问,有太多情绪要表达。可那些东西堵在一起,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那种旧书和香灰的味道,吹起林陌额前的碎发。顾黎的衣角也被吹起来,轻轻飘动着。

最后是顾黎先移开了视线。

他看了看四周,然后说:“副本要紧。先通关,其他的……再说。”

林陌点点头。

顾黎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跟着我。”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像高中时每次放学,他走在前面,回头对林陌说“跟着我”。

林陌看着他,点点头,跟上去。

他们并肩往前走,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不远,也不近。

轮回小镇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他们沿着主街走了很久,穿过那个广场,又穿过几条横街,看到的还是同样的景象——空荡荡的街道,老旧的房子,偶尔一闪而过的影子。

广场中央有一棵大树,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手。树下有几条石凳,石凳上落满了枯叶。

他们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喘口气。

“没有人。”顾黎说,“但副本不会设计无人的场景。”

林陌点点头:“那些影子……应该就是居民。”

“但他们不出现。”

“也许……需要触发什么条件?”

顾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变聪明了。”他说。

林陌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把这当成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顾黎已经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又走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一直没变,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光。林陌试着看手表,手表停了,指针一动不动。看手机,手机上的时间也停了,显示着18:47。

他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顾黎:“你看一下时间。”

顾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18:47。”

“我也是。”林陌说,“从我进副本到现在,这个时间就没变过。”

顾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时间静止。但副本说‘时间循环’,不是静止。”

“所以……它会重置?”

“应该是。”

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忽然模糊了一下。

像电视信号不好,画面闪了一秒。

等他们再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小镇的入口。

那块牌子还在。

【欢迎来到轮回小镇】

林陌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

18:47。

还是18:47。

“重置了。”顾黎说,“第一天结束了。”

“我们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那就第二天再找。”

林陌看着他:“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顾黎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一直找。”他说,声音很轻,“反正……我们在一起。”

最后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但林陌听到了。

他低下头,把眼眶里那点潮湿压回去。

“嗯。”他说,“一起找。”

第二次循环。

他们换了个方向,从右边那条街开始走。

这一次,他们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一家杂货铺里,林陌看到货架上摆着一些东西——蜡烛、火柴、油纸包的点心。他伸手去拿,手指却穿过了那些东西。

是虚影。

看得见,摸不着。

“是虚影。”顾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说明……这些东西在循环里存在过?”

“嗯。可能是过去某个时间点的投影。”

林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走到柜台后面,看到一本账本。账本是翻开的,上面记录着每天的进出货。他凑近看,看到日期那一栏写着:民国十六年三月初八。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顾黎。

顾黎皱起眉头:“民国十六年。一百多年前。”

“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他们继续找。

在一家布庄里,他们看到了更多的虚影。有客人站在柜台前挑选布料,有伙计在搬货,有掌柜在打算盘。那些人的脸都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来他们在动,在做着各自的事情。

林陌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虚影。

他们在说话,但他听不见。

他们在笑,但他听不到声音。

像一个被按下静音键的世界。

“这个镇子,在重复同一天。”顾黎说,“但这些人……他们好像不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林陌点点头:“他们只是在重复那天做的事。”

“那循环的源头是什么?”

“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茶馆门口的时候,顾黎忽然停住了。

“你听。”他说。

林陌竖起耳朵听。

茶馆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们对视一眼,走进去。

茶馆里空荡荡的,桌椅都摆得很整齐,但没有人。那些虚影不在,只有灰尘和蛛网。那个声音从二楼传来,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们上楼。

二楼是一个个包间,用屏风隔开,屏风上画着山水。声音从最里面那间传来,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里面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灰色的长衫,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露出光秃秃的头皮。他的肩膀很窄,背佝偻着,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他正在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又一天……又一天……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顾黎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人忽然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脸是模糊的,像一张没洗出来的照片,五官都看不清。但有一双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瞳孔慢慢收缩。

“你们也来了。”他说,声音沙哑,“第几次了?”

林陌愣了一下:“您……能看到我们?”

老人笑了一下,笑声很凄凉,像风吹过枯枝。

“我在这里轮回了一百多年,什么没见过。”

顾黎上前一步:“您知道怎么打破循环吗?”

老人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打破?为什么要打破?”

“我们想出去。”

“出去?”老人又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出不去的。这里只有一天,永远只有一天。你们会像我一样,循环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然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出去,最后变成我这样。”

林陌的心沉了一下。

老人继续说:“你们是新来的吧?第几次了?”

“第二次。”顾黎说。

“第二次。”老人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还有力气。还会想着出去。等你们到第一百次的时候,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他说完,转过身去,继续自言自语。

顾黎还想问什么,林陌拉了拉他的袖子。

“没用的。”林陌轻声说,“他已经……放弃了。”

他们走出茶馆,站在街上。

天还是灰蒙蒙的。

“一百多年。”林陌说,“他在这里困了一百多年。”

顾黎没说话。

“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

顾黎转过头,看着他。

“不会。”他说,“我会带你出去。”

林陌愣了一下。

顾黎已经转身往前走。

“走吧,还有时间。”

第三次循环。

他们找到了更多的线索。

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他们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秋千是木头做的,用两根绳子吊在槐树的枝丫上。小女孩穿着碎花的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也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来她在笑,笑得很快乐。

她荡着荡着,秋千越荡越高,她的笑声也越来越大。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看向他们的方向。

“你们是新来的?”她问,声音脆脆的,像银铃。

林陌点点头。

小女孩歪着头看他们,眼睛弯成月牙。

“你们是来找那个人的吗?”

“哪个人?”

“那个也在找人的。”小女孩说,伸手指了指广场的方向,“他每天都来,站在广场上等人。等了好久好久,等到我都长大了,他还在等。”

顾黎和林陌对视一眼。

“那个人长什么样?”

小女孩想了想,歪着头,用稚嫩的声音说:“高高瘦瘦的,穿黑衣服,眼睛很好看。他总是看着一个方向,像是能看穿这个镇子似的。”

顾黎的眉头皱起来。

那个人,听起来像……

“他等的人,长什么样?”林陌问。

小女孩摇摇头:“不知道。他没说过。但他每天都来,每天都来,风雨无阻。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他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林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黎已经转身往广场的方向走。

林陌跟上去。

广场在镇子中央,他们之前来过几次,都没看到人。

但这一次,他们看到了。

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旧式的长衫,深灰色的,洗得发白了。他背对着他们,站得很直,像一棵树,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他的头发,他一动不动。

他们慢慢走近。

那个人没有回头。

“又一天。”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很久没喝水,“第一百三十七年了。”

林陌愣住了。

一百三十七年。

“您在等人?”顾黎问。

那个人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连点头都很费力。

“等谁?”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也是模糊的,比那个老人还要模糊,几乎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很清晰——深邃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却依然坚定,像两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他看着顾黎,又看看林陌,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等一个故人。”他说,“我把他弄丢了,找了一百三十七年,还没找到。”

林陌的鼻子酸了。

“您……为什么不放弃?”

那个人看着他,目光很平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为什么要放弃?”他说,“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找不到就一直找,找到为止。一百年找不到,就两百年。两百年找不到,就三百年。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林陌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又看了看他们,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点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祝福。

“你们俩,也是来找人的吧?”

顾黎没说话。

那个人笑得更深了:“我看得出来。你们看彼此的眼神,和当年的我一样。”

他说完,转过身,继续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小镇的尽头,是灰蒙蒙的天空,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去吧。”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时间不多。找到那个人,别像我一样,等一百多年。”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风又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尊用等待雕刻成的雕像。

第四次循环。

他们站在小镇的入口,看着那块牌子。

“线索够了。”顾黎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破循环。”

林陌点点头。

他们已经收集了很多信息:时间停在民国十六年三月初八,那一天一定发生了什么;镇民们都变成了虚影,被困在循环里;那个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是唯一的活人,却也不完全活着。

“源头。”林陌说,“需要找到时间的源头。”

“怎么找?”

林陌想了想:“那个人说,他每天都在广场上等。如果源头是他呢?”

顾黎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点亮光。

“你是说……”

“也许他不是在等人。”林陌说,“也许他是在守住什么。那个日子,那天发生的事,可能和他等的人有关。”

顾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去问他。”

他们再次找到那个人。

他还是站在广场中央,还是看着远方。

“又来了。”他说,没有回头,“第几次了?”

“第四次。”顾黎说。

那个人点点头:“比上次进步了。上次有人来了十次才想到来问我。”

林陌上前一步:“我们想知道,民国十六年三月初八,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微,但他们看到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天,我把他弄丢了。”

林陌的心揪了一下。

“我们约好在这里见面,一起离开这个镇子。可我迟到了。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镇子开始循环,他消失在那一天里,再也找不到。”

顾黎问:“您迟到,是因为什么?”

那个人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后悔,自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我怕。”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怕见到他之后,一切都会变。我怕我们走出去之后,会面对不一样的世界。我怕那些未知的东西。所以我犹豫了,我迟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然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陌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怕。

他也怕。

怕见到顾黎之后,顾黎会讨厌他。

怕他们走出去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怕那些未知的东西。

所以他跑了。

所以他迟到了两年。

如果他也像这个男人一样,等了一百三十七年呢?

他不敢想。

“所以源头是您。”顾黎说,“是您的执念,让这个镇子循环了一百多年。”

那个人点点头。

“是我。我放不下他,镇子就放不下我。我想等他,镇子就永远停在等他那一天。”

“怎么才能打破?”

那个人看着他们,目光很深。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点微弱的希望。

“你们帮我找到他。”

林陌愣了一下:“怎么找?”

那个人伸出手,手掌里躺着一块怀表。

是旧式的怀表,银色的,表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花纹。表盖上有一些刻痕,像是被指甲划过无数次。他把怀表递给他们。

“这是我的表。那天我们约好的时候,我把表给了他,让他看时间。后来循环开始,表就回到了我手里。但表的指针,停在那一刻——18:47。”

18:47。

他们进入副本的时间,也是18:47。

“如果你们能找到他,把表给他,告诉他我在等他,也许……循环就能打破。”

顾黎接过怀表。

怀表是冰凉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他把表凑近耳边,听到轻微的滴答声,像是心脏在跳动。

“去哪儿找?”

那个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消失在那一天里,可能在任何一个角落。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顾黎,又看看林陌。

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也在等我。”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吹起那个人的衣角。

林陌站在那里,握着那块怀表,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也在等我。

就像顾黎也在等他一样。

他看向顾黎。

顾黎也在看他。

那个眼神,和那个人的一样——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但更多的是坚定。

“走吧。”顾黎说,“我们一起找。”

林陌点点头。

他们转身,走进小镇深处。

身后,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还在等。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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