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隔窗晚风
九月初，暑气未消。
南城一中的走廊里挤满了搬着书本桌椅的学生，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调座，整个年级都在重新洗牌。
温叙抱着自己那摞略显寒酸的课本，安静地站在高二（3）班的后门口。他低着头，听着教室里乱哄哄的喧闹声，指尖微微收紧。
他其实不太想换座位。
高一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那里有半扇窗户，能看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他待了一整年，习惯了那个没人注意的位置，习惯了窗外的风声和偶尔飞过的鸟。
但分科之后换了班主任，全班座位重新排。
“温叙？你分到哪个组了？”前面有个同学回头问了他一句。
温叙抬起头，声音很小：“第四组。”
“四组？”同学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座位表，表情有点微妙，“那里好像挨着陆烬坐。”
温叙愣了一下。
陆烬。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突然投进了他心里那片平静了很久的湖面。
整个南城一中没有人不知道陆烬。年级断层第一，理科竞赛省一等奖，物理单科永远接近满分，连年级主任都说他是“建校以来最有机会冲清北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清冷、疏离，像冬天落了雪的松枝。他很少说话，也不怎么社交，下课就戴着耳机看书，周身像隔了一层薄雾。
温叙见过他很多次。
在升旗仪式上，在光荣榜第一名的位置，在食堂排队时隔了七八个人的背影。但从来不敢多看一眼，因为总觉得那种人离自己太远了。
远到像是两个世界。
“走吧，进去选座了。”同学推了推他。
温叙回过神，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果然，黑板上贴了临时座位表，他的学号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而旁边的位置上，赫然写着“陆烬”两个字。
他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又很快压了下去。
别多想。只是同桌而已。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温叙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本理好，规规矩矩地放在桌角。他习惯性地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尽量缩在靠墙的一侧，好给旁边的人留出更大空间。
他不会打扰任何人的。
过了大约五分钟，教室前门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陆烬来了。”
“他居然没去重点班？不是说年级前三十都在一班吗？”
“好像是本人申请留在原班的……”
温叙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最后停在了他身边。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他的桌面上。
温叙感觉到那人站了几秒，然后椅子被轻轻拉开，书包放在桌面的声音克制而安静。
他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
陆烬穿着校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正从书包里拿东西，动作很轻，仿佛怕打扰到旁边的人一样。
温叙心想：他确实离我很近。
但他又马上否定了自己：别自作多情，人家只是正常放东西。
全班几乎都坐定之后，班主任老周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忽然顿住。
“陆烬，你怎么坐那儿了？按座位表你应该在第二排。”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
温叙也愣了，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人。
陆烬面色不变，声音平得像白水：“报告老师，我申请换到这里。第二排靠窗光线太强，看黑板反光。”
老周皱了皱眉，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陆烬那张无懈可击的冷淡脸，大概觉得年级第一的诉求确实该重视，便摆了摆手：“行吧，那你自己调整。其他人按座位表坐。”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学霸就是不一样，换座跟玩似的。”
“他居然主动去最后一排？旁边坐的是谁啊……温叙？就是那个经常倒数那个？”
“好家伙，这也太魔幻了，年级第一挨着年级倒数坐？”
温叙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他不敢看陆烬，只觉得耳朵发烫。那些议论虽然小声，但他全都听见了——垫底学渣、拖后腿、两个世界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针，细密地扎在他心上。
他习惯性地缩了缩肩膀，把自己的身体往墙那边又挪了挪，恨不得整个人贴到墙上去。
别碍着人家。
别让人家觉得跟我坐一起丢人。
他甚至开始想，要不要课后去找班主任申请换座位，免得拖累陆烬的名声。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陆烬把书放好，然后——
他把自己那边的桌面向温叙的方向推了半寸。
只是半寸，但温叙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按在桌沿上，轻轻一推，两边的桌面挨得更紧了些，中间没有了缝隙。
温叙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陆烬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晚风拂过耳畔。
“不用躲我。”
只有四个字。
温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快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僵在原地，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他想说“我没有躲”，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于是他只敢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连脖子都没敢转过去。
陆烬也没再说话，翻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开始安静地做题。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九月微凉的桂花香。
温叙盯着自己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右半边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灼烧着，那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正沿着空气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他想起来，今天是九月三号。
从今天开始，陆烬是他的同桌。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人做同桌。
他不敢看陆烬，所以不知道，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陆烬的目光从题集上移开，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那个目光只停留了两秒，随即收了回去。
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让大家安静自习，温叙开始做数学卷子。
他的数学很差。
不是不努力，而是基础落得太多，高一的时候注意力总是不集中，家里的事也让他分心。等回过神来，已经跟不上了。
他看着第五道选择题，咬住笔帽，眉头皱得很紧。
方程、函数、取值范围……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他试着在草稿纸上演算，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的答案。
第四个答案还没算出来，他先把自己算崩溃了。
温叙放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不能哭。
教室里有这么多人，旁边还坐着年级第一，哭出来太丢人了。
他拼命把眼泪忍回去，假装在看下一道题，可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就在这时候，一张草稿纸从右边无声地推了过来。
温叙低头一看。
草稿纸上用铅笔写着整整齐齐的三行字，不是答案，是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很简洁，但逻辑清晰得像教科书。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五题，先化简分母。
温叙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右边。
陆烬依然在低头做题，侧脸对着他，睫毛很长，表情平淡。左手拿着笔，右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好像刚才那张草稿纸只是顺手的无心之举。
但温叙注意到，陆烬的演算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的根本不是数学卷子的题。
那是物理竞赛的题。
所以，他是特意停下来，帮自己写了步骤。
温叙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
他抖着手把草稿纸拿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那声“谢谢”带着哭腔。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怀疑对方有没有听见。
但陆烬听见了。
因为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台灯往温叙那边转了半个角度。
那盏台灯的光，刚好落在温叙的卷子上。
---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温叙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收拾东西。他不想和陆烬一起走出教室——不是因为讨厌，恰恰是因为太在意了。
在意到连并肩走路都不敢。
可当他收拾好书包抬头的时候，陆烬还坐在位置上。
他戴着白色耳机，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似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温叙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那个……我先走了。”
陆烬抬起头看着他。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光明晃晃的，照在陆烬的脸上，温叙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凌厉的冷淡，而是很深很沉的黑，像深夜里没有风的湖。
“嗯。”陆烬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温叙点了点头，快步走出教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的灯光还亮着，陆烬坐在窗边，侧脸被窗框切割出一幅干净的剪影。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翻了一页书。
温叙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太漂亮了。
漂亮到他想用整个青春来记住。
他攥紧了书包带子，在心里对自己说：温叙，你完了。
你喜欢上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的人。
南城一中的走廊里挤满了搬着书本桌椅的学生，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调座，整个年级都在重新洗牌。
温叙抱着自己那摞略显寒酸的课本，安静地站在高二（3）班的后门口。他低着头，听着教室里乱哄哄的喧闹声，指尖微微收紧。
他其实不太想换座位。
高一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那里有半扇窗户，能看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他待了一整年，习惯了那个没人注意的位置，习惯了窗外的风声和偶尔飞过的鸟。
但分科之后换了班主任，全班座位重新排。
“温叙？你分到哪个组了？”前面有个同学回头问了他一句。
温叙抬起头，声音很小：“第四组。”
“四组？”同学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座位表，表情有点微妙，“那里好像挨着陆烬坐。”
温叙愣了一下。
陆烬。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突然投进了他心里那片平静了很久的湖面。
整个南城一中没有人不知道陆烬。年级断层第一，理科竞赛省一等奖，物理单科永远接近满分，连年级主任都说他是“建校以来最有机会冲清北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清冷、疏离，像冬天落了雪的松枝。他很少说话，也不怎么社交，下课就戴着耳机看书，周身像隔了一层薄雾。
温叙见过他很多次。
在升旗仪式上，在光荣榜第一名的位置，在食堂排队时隔了七八个人的背影。但从来不敢多看一眼，因为总觉得那种人离自己太远了。
远到像是两个世界。
“走吧，进去选座了。”同学推了推他。
温叙回过神，抱着课本走进教室。果然，黑板上贴了临时座位表，他的学号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而旁边的位置上，赫然写着“陆烬”两个字。
他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又很快压了下去。
别多想。只是同桌而已。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温叙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书本理好，规规矩矩地放在桌角。他习惯性地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尽量缩在靠墙的一侧，好给旁边的人留出更大空间。
他不会打扰任何人的。
过了大约五分钟，教室前门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陆烬来了。”
“他居然没去重点班？不是说年级前三十都在一班吗？”
“好像是本人申请留在原班的……”
温叙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最后停在了他身边。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他的桌面上。
温叙感觉到那人站了几秒，然后椅子被轻轻拉开，书包放在桌面的声音克制而安静。
他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
陆烬穿着校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正从书包里拿东西，动作很轻，仿佛怕打扰到旁边的人一样。
温叙心想：他确实离我很近。
但他又马上否定了自己：别自作多情，人家只是正常放东西。
全班几乎都坐定之后，班主任老周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忽然顿住。
“陆烬，你怎么坐那儿了？按座位表你应该在第二排。”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角落。
温叙也愣了，下意识看向旁边的人。
陆烬面色不变，声音平得像白水：“报告老师，我申请换到这里。第二排靠窗光线太强，看黑板反光。”
老周皱了皱眉，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陆烬那张无懈可击的冷淡脸，大概觉得年级第一的诉求确实该重视，便摆了摆手：“行吧，那你自己调整。其他人按座位表坐。”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学霸就是不一样，换座跟玩似的。”
“他居然主动去最后一排？旁边坐的是谁啊……温叙？就是那个经常倒数那个？”
“好家伙，这也太魔幻了，年级第一挨着年级倒数坐？”
温叙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他不敢看陆烬，只觉得耳朵发烫。那些议论虽然小声，但他全都听见了——垫底学渣、拖后腿、两个世界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针，细密地扎在他心上。
他习惯性地缩了缩肩膀，把自己的身体往墙那边又挪了挪，恨不得整个人贴到墙上去。
别碍着人家。
别让人家觉得跟我坐一起丢人。
他甚至开始想，要不要课后去找班主任申请换座位，免得拖累陆烬的名声。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陆烬把书放好，然后——
他把自己那边的桌面向温叙的方向推了半寸。
只是半寸，但温叙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按在桌沿上，轻轻一推，两边的桌面挨得更紧了些，中间没有了缝隙。
温叙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陆烬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晚风拂过耳畔。
“不用躲我。”
只有四个字。
温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快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僵在原地，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他想说“我没有躲”，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于是他只敢点了一下头，很小幅度的，连脖子都没敢转过去。
陆烬也没再说话，翻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开始安静地做题。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九月微凉的桂花香。
温叙盯着自己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右半边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灼烧着，那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正沿着空气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他想起来，今天是九月三号。
从今天开始，陆烬是他的同桌。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这样的人做同桌。
他不敢看陆烬，所以不知道，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陆烬的目光从题集上移开，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那个目光只停留了两秒，随即收了回去。
但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让大家安静自习，温叙开始做数学卷子。
他的数学很差。
不是不努力，而是基础落得太多，高一的时候注意力总是不集中，家里的事也让他分心。等回过神来，已经跟不上了。
他看着第五道选择题，咬住笔帽，眉头皱得很紧。
方程、函数、取值范围……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他试着在草稿纸上演算，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的答案。
第四个答案还没算出来，他先把自己算崩溃了。
温叙放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不能哭。
教室里有这么多人，旁边还坐着年级第一，哭出来太丢人了。
他拼命把眼泪忍回去，假装在看下一道题，可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
就在这时候，一张草稿纸从右边无声地推了过来。
温叙低头一看。
草稿纸上用铅笔写着整整齐齐的三行字，不是答案，是解题步骤。每一步都很简洁，但逻辑清晰得像教科书。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五题，先化简分母。
温叙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右边。
陆烬依然在低头做题，侧脸对着他，睫毛很长，表情平淡。左手拿着笔，右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好像刚才那张草稿纸只是顺手的无心之举。
但温叙注意到，陆烬的演算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的根本不是数学卷子的题。
那是物理竞赛的题。
所以，他是特意停下来，帮自己写了步骤。
温叙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
他抖着手把草稿纸拿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那声“谢谢”带着哭腔。
“……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怀疑对方有没有听见。
但陆烬听见了。
因为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台灯往温叙那边转了半个角度。
那盏台灯的光，刚好落在温叙的卷子上。
---
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温叙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收拾东西。他不想和陆烬一起走出教室——不是因为讨厌，恰恰是因为太在意了。
在意到连并肩走路都不敢。
可当他收拾好书包抬头的时候，陆烬还坐在位置上。
他戴着白色耳机，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似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温叙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那个……我先走了。”
陆烬抬起头看着他。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光明晃晃的，照在陆烬的脸上，温叙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凌厉的冷淡，而是很深很沉的黑，像深夜里没有风的湖。
“嗯。”陆烬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温叙点了点头，快步走出教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里的灯光还亮着，陆烬坐在窗边，侧脸被窗框切割出一幅干净的剪影。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低头翻了一页书。
温叙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太漂亮了。
漂亮到他想用整个青春来记住。
他攥紧了书包带子，在心里对自己说：温叙，你完了。
你喜欢上了一个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