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刻入骨髓的…病……

从枫林回来后的几天,梁明安异常安静。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训练完就缠着贺知燃问东问西,也不再在下班时间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更多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训练场里,对着沙袋挥拳到深夜,直到筋疲力尽才拖着满身汗水回家。

贺知燃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清晨,梁明安的训练时间,他依然会裹着毯子坐在后院,像过去五年一样看着他。

只是那杯茶的温度似乎更凉了些,他的咳嗽也更频繁了些。

这天深夜,梁明安从训练场回来时已经凌晨两点。

别墅里一片漆黑,只有二楼书房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脚步在楼梯口停顿片刻,他还是走了上去。

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贺知燃坐在书桌后,台灯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里,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专注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回来了?”

“嗯。”梁明安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贺知燃握着钢笔的手上,那只手在灯光下白得几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优雅得像在握某种艺术品。

“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贺知燃终于放下笔,抬眸看他,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呢?训练到这么晚。”

没回答,梁明安只是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的字迹清瘦工整,记录着一些药物的名称和剂量,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医学符号。

“你的病……到底是什么病?”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贺知燃总是用“老毛病”三个字搪塞过去。

但今天,也许是那天枫林里那番话让他意识到什么,也许是这些天压抑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他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

沉默地看着他,贺知燃这双眼睛在灯光下深得像潭水,过了很久,他才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免疫系统的问题。”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九岁那年在冷水里泡了三天三夜,失温又高烧,落下的病根。”

“能治好吗?”

“不能。”贺知燃回答得干脆利落。

“只能靠药物维持。”

梁明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句话,心脏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还能维持多久?”

这个问题让贺知燃顿了一下,他看向梁明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十年,最多十年。”

十年……

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从贺知燃二十岁捡到自己开始算,现在已经过去五年…也就是说,贺知燃最多还能活五年。

五年后,他二十三岁,贺知燃三十岁。

这个认知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贺知燃咳嗽着躺在床上,却还在给他讲那个关于弃婴的故事,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个人怎么还不死,是活该,可现在……

“为什么要告诉我?”梁明安的声音有些哑。

“你不是一直不愿意说吗?”

站起身,贺知燃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零星几盏灯火。

“因为……”他背对着梁明安,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十八岁了。”

“成年了,有些事就有权知道。”

看着眼前人的背影,这个瘦削的,仿佛一碰就会碎的背影。

五年了,这个人总是这样,在他最恨他的时候给他温柔,在他快要陷进去的时候又用现实把他拉回来。

就像…现在。

告诉他,他的病,告诉他,他活不久,像是在说,你看,我早晚会死,所以不用你亲自动手,又像是在说,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还要等多久?

“所以你一直在等。”梁明安走到他身后,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却又像是巨大的…横沟。

“等我…动手,对吗?”

听后,贺知燃转过身,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看着人,梁明安这才发现,贺知燃的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淡了些。

“我没有在等什么。”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声音很小,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些家常话。

“什么是你该做的事?养着我?教我本事?然后等着我杀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梁明安他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可贺知燃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如果你要这么理解的话…也可以。”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梁明安这些天来苦苦维持的平静,他上前一步,抓住贺知燃的肩膀,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为什么?!”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压抑许久的情绪。

“为什么要这样?你杀了我的家人,却又把我养大,教我一切,现在又告诉我你活不久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贺知燃被他抓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愤怒,痛苦,挣扎,还有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在乎。

“我没有要你怎么样。”贺知燃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覆上梁明安抓着他肩膀的手,那只手冰凉,却让梁明安浑身一颤。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像枫叶一样,在最适合的时候绽放,然后安然落下。不要像我……永远在秋天之前就枯萎了。”

这话里的某种东西刺痛了梁明安,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像被烫到一样。

“不要说得那么好听,你只是厌倦了,想找个人解脱,而我刚好合适,对吗?”梁明安的眼中,布满血丝,眼底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各种情绪的交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

近乎…有些扭曲……

贺知燃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梁明安看不懂的…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如果你要这么想……也对。”

承认了。

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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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颌线绷紧,连带将嘴唇也抿得死死的,梁明安忽然觉得一阵反胃,他转身想走,却被贺知燃叫住。

“明安。”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不管你信不信,”贺知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希望你活着。”

闭上眼睛,梁明安深吸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撕扯着什么。

脚步一顿,咬紧牙关,他没有回头。

只是走下楼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

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现在已经能熟练地握枪,能精准地割开敌人的喉咙,能调配腐蚀性液体,能……

能拥抱贺知燃。

能喂他喝药。

能在他咳得喘不过气时拍他的背。

能………

他忽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贺知燃给他披上外套时指尖的温度,那么凉,却又那么真实。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某种诅咒。

可是贺知燃,你知不知道?

从五年前你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好好活着”不了了。

我的灵魂已经和你绑在了一起。

恨你。

爱你。

想杀你。

又想……留住你…

这种矛盾像毒藤一样缠着他,越挣扎缠得越紧,直到把他勒得喘不过气。

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夜色正浓……

而楼上书房里,贺知燃坐在椅子上,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手帕拿开时,上面染着刺目的红。

他静静地看着那抹红色,眼神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血。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顶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的照片,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儿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

第二张是同一个婴儿,大了一些,坐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两人都在笑。

第三张……

贺知燃的手指在第三张照片上停顿了很久,那是一张全家福,一对夫妻和两个儿子,夫妻俩看起来很般配,两个孩子一个十三岁左右,一个七八岁。

这是梁明安一家。

照片上的梁明安笑得没心没肺,搂着弟弟的肩膀,眼睛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快乐。

那是贺知燃从未见过的梁明安。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重新塞回暗格里。然后走到窗前,看着梁明安房间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

“对不起。”

他轻声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我只能这么做。”

因为只有让你恨我,你才能在我死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只有让你亲手结束这一切,你才能真正解脱。

因为………

闭上眼睛,贺知燃脑海中,浮现出枫林里梁明安看着他的眼神。

那种挣扎的,痛苦的,却又在深处藏着某种依赖的眼神……

因为我已经病入膏肓了。

不只是身体。

还有……

心。

他转身离开书房,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他倒出两粒药片,就着冷水吞了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

但更苦的,是想到梁明安刚才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决绝的…带着恨意的背影。

“再等等。”贺知燃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再等两年……就两年……”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

夜色深沉如墨,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悲伤,静静笼罩着这座别墅,笼罩着这两个被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人。

一个在楼上,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

一个在楼下,挣扎在恨与爱的深渊里。

而这,只是漫长煎熬的开始。

因为有些病,一旦染上,就刻入骨髓。

无药可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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