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登门道歉
南平王府，东跨院……
把马扔给门房时，贺词巳脚步已经乱了。
他几乎是撞进自己书房的，门在他身后重重阖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而后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太快了。
咚，咚，咚……
一下一下擂着他的耳膜，震得他手心都在发麻。
他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是方才那一幕。
那人坐在满地尘土里，仰起头看他，暮色把他的眉眼染成极淡的琥珀色，瞳仁清凌凌的，像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他没有怒，没有惧，只是那样安静的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贺词巳猛地睁开眼，他大步走到案前，扯过一张空白的帖子，研墨的手竟有些不稳。
墨汁溅出一点，落在他的虎口，他低头看着那团墨渍，忽然想起方才那人指尖沾着的尘土。
细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齐整，指腹却有薄茧，是常年习琴留下的。
琴师。
他在乐楼听过那人的琴。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照例在乐楼“消磨时光”，倚着栏杆听姑娘们唱曲，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
忽然隔壁琴室传来一阵琴音，隔着墙，隔着廊，隔着重重叠叠的竹帘，他只捕捉到几个零落的音符。
可他的酒盏，就那样顿在了半空，他从不知有人能把《长清》弹成这样。
不是技法的问题，乐楼的琴师皆是行家，那人的指法固然精妙，却并未惊世骇俗到令人失态的地步。
是别的什么…是那琴声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深冬结冰的河面，冰层之下有暗流无声涌动，你以为它静了死了，可那水流一直在那里，一寸一寸的磨着冰的边沿。
他后来问了棠月，“那是兰先生，城东的教书先生，偶尔来帮我们弹几支曲子。”棠月说“怎么，侯爷想请他过府？”
当时他没答话，只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请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过府做什么？听他弹琴吗？他一个“纨绔”侯爷，懂什么琴？他以为这事便过去了。
可后来他去乐楼的次数，不知怎的就多了起来。
有时他去时那人不在，他便倚在栏边喝闷酒，喝完就走，有时恰好遇上了，隔着竹帘，隐约能望见琴案后一道清瘦的身影，他便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听那人弹完一支又一支曲子。
从《长清》到《白雪》，从《阳春》到《幽兰》。
他从不知自己有听琴的耐心，更不知自己有今日。
贺词巳低头看着手中空白的帖子，墨已研好了，浓淡适宜，是他从未有过的仔细。
他提笔，蘸墨，悬腕，笔尖停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写什么？
写“今日冲撞阁下，实非本意”？太假，他分明撞了人家。
“闻君琴技卓绝，欲邀过府一叙”？太唐突，哪有登门道歉还顺带邀人的道理。
心烦意乱的贺词巳把笔摔进笔山，猛的站起身。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住，窗边铜镜映出他的身影，金冠玉带，锦衣华服，眉宇间却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焦躁。
他盯着镜中自己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把发冠正了正，又放下手。
他骂了一句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而后他重新走到案前，重新提起笔，在那帖子上落下一行字。
墨迹未干时，他又停了笔，他想起那人坐在地上拾药草的样子。
手掌破了皮，他看见了，那人垂着眼，用帕子掩伤口时，帕角沾了一点点红。
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可他那时坐在马上，还要问人家“走路不长眼睛吗”。
将帖子团成一团，狠狠掷进纸篓，他又重新铺开一张新的，这次他没有再犹豫。
时间如云烟般消逝，两日后……
城东，春草巷，是条僻静的巷子，两旁是些旧宅，白墙青瓦，墙头攀着些不知名的藤蔓，而贺词巳却在这巷口，站了整整一刻钟。
他今日没穿他那身招摇的玄色劲装，换了件颜色极素的石青袍子，腰间也没挂他那块御赐的蟠龙玉佩，只系着一枚寻常的青玉。
可他还是在巷口来来回回踱了三趟，才终于在一扇旧木门前站定。
门扉半旧，漆色斑驳，门环是素铁打的，却擦得很亮，他抬起手，指节叩在门上。
“笃…笃。”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三声，力道放得更轻，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缓，不疾不徐，像踩在绵软的云絮上，贺词巳握着礼盒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凸起，青筋隐现。
门开了。
门内的人着一身霜色常服，头发以木簪绾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耳侧，衬得那下颌愈显清瘦，他似乎刚歇过午觉，眼尾还带着些微红，瞳仁却清明，安静地望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是他，贺词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我登门道歉来了”，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门内的人望着他，没有惊异，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半分意外。
他的目光掠过贺词巳的脸，掠过他手中的礼盒，掠过他刻意收敛过的衣饰，而后淡淡收回“……侯爷。”
那声音像初融的雪水，清冷的，不带情绪。
一听这人喊他，贺词巳张了张嘴，他准备了整整两日，他想好了怎么道歉，想好了若对方不肯开门该如何，想好了若对方收下赔礼该如何，甚至想好了若对方将他扫地出门该如何。
可他…没想过这一种……
没想过这个人会用这样平静的目光望着他，仿佛他不是当街冲撞后又扬长而去的纨绔侯爷，不是京城百姓口中该敬而远之的混世魔王。
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在巷口偶遇的陌生人。
贺词巳忽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他垂下眼，把手里的礼盒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极低“……那日的事，是我的不是。”
顿了一下，又补道“登门赔罪来了。”
而兰清辞没有立刻接过，他的视线落在贺词巳垂下的眉眼上，落在那微微泛红的耳廓上，落在那递出礼盒时分明紧张却故作镇定的指尖上。
片刻后，他侧开身“请进。”
听后，贺词巳抬起头，眼里有一瞬没藏住的愕然。
兰清辞却没再看他，只是转身向院里走去，背影仍是那样单薄而笔直“……寒舍简陋，侯爷莫嫌。”
看着眼前的人，贺词巳抿唇迈过门槛，他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小的庭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确实是极小的，不过三丈见方，青砖漫地，墙角种着些不知名的淡蓝小花，开得安静而热闹，晾衣杆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竹青长衫，正随风轻轻摆动。
正屋的门敞着，望进去，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旧案，一架书，案上一张古琴。
那琴已很旧了，琴尾有修补过的痕迹，琴轸却擦得很亮，弦也新换过，贺词巳的目光停在那琴上，他没有发觉，自己的眉眼在这一刻忽然柔和下来。
兰清辞已走进屋中，从矮几上提起茶壶，倒了一盏茶“粗茶，侯爷莫嫌。”他将茶盏搁在案边，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小心看了一眼人后在案前坐下，贺词巳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是极普通的粗茶，甚至有些涩口。他却觉得这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香。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兰清辞立在窗边，正垂眸理着案上的书册。
窗外那丛淡蓝的花枝探进来，在他袖边轻轻摇曳，日光从花枝的缝隙漏下，在他侧脸落下细碎的光影。
他没有看贺词巳，可他的唇角，似乎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到让人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只是日光投下的错觉。
当贺词巳看见后，他怔怔的望着那一瞬而逝的弧度，握着茶盏的手，竟忘了放下。
庭中花影无声移过一寸。
………………………………………
把马扔给门房时，贺词巳脚步已经乱了。
他几乎是撞进自己书房的，门在他身后重重阖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而后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太快了。
咚，咚，咚……
一下一下擂着他的耳膜，震得他手心都在发麻。
他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是方才那一幕。
那人坐在满地尘土里，仰起头看他，暮色把他的眉眼染成极淡的琥珀色，瞳仁清凌凌的，像浸在寒泉里的墨玉。
他没有怒，没有惧，只是那样安静的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贺词巳猛地睁开眼，他大步走到案前，扯过一张空白的帖子，研墨的手竟有些不稳。
墨汁溅出一点，落在他的虎口，他低头看着那团墨渍，忽然想起方才那人指尖沾着的尘土。
细瘦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很齐整，指腹却有薄茧，是常年习琴留下的。
琴师。
他在乐楼听过那人的琴。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他照例在乐楼“消磨时光”，倚着栏杆听姑娘们唱曲，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
忽然隔壁琴室传来一阵琴音，隔着墙，隔着廊，隔着重重叠叠的竹帘，他只捕捉到几个零落的音符。
可他的酒盏，就那样顿在了半空，他从不知有人能把《长清》弹成这样。
不是技法的问题，乐楼的琴师皆是行家，那人的指法固然精妙，却并未惊世骇俗到令人失态的地步。
是别的什么…是那琴声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深冬结冰的河面，冰层之下有暗流无声涌动，你以为它静了死了，可那水流一直在那里，一寸一寸的磨着冰的边沿。
他后来问了棠月，“那是兰先生，城东的教书先生，偶尔来帮我们弹几支曲子。”棠月说“怎么，侯爷想请他过府？”
当时他没答话，只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请一个清贫的教书先生过府做什么？听他弹琴吗？他一个“纨绔”侯爷，懂什么琴？他以为这事便过去了。
可后来他去乐楼的次数，不知怎的就多了起来。
有时他去时那人不在，他便倚在栏边喝闷酒，喝完就走，有时恰好遇上了，隔着竹帘，隐约能望见琴案后一道清瘦的身影，他便靠在椅背上，阖着眼，听那人弹完一支又一支曲子。
从《长清》到《白雪》，从《阳春》到《幽兰》。
他从不知自己有听琴的耐心，更不知自己有今日。
贺词巳低头看着手中空白的帖子，墨已研好了，浓淡适宜，是他从未有过的仔细。
他提笔，蘸墨，悬腕，笔尖停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写什么？
写“今日冲撞阁下，实非本意”？太假，他分明撞了人家。
“闻君琴技卓绝，欲邀过府一叙”？太唐突，哪有登门道歉还顺带邀人的道理。
心烦意乱的贺词巳把笔摔进笔山，猛的站起身。
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住，窗边铜镜映出他的身影，金冠玉带，锦衣华服，眉宇间却满是少年人藏不住的焦躁。
他盯着镜中自己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把发冠正了正，又放下手。
他骂了一句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而后他重新走到案前，重新提起笔，在那帖子上落下一行字。
墨迹未干时，他又停了笔，他想起那人坐在地上拾药草的样子。
手掌破了皮，他看见了，那人垂着眼，用帕子掩伤口时，帕角沾了一点点红。
他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可他那时坐在马上，还要问人家“走路不长眼睛吗”。
将帖子团成一团，狠狠掷进纸篓，他又重新铺开一张新的，这次他没有再犹豫。
时间如云烟般消逝，两日后……
城东，春草巷，是条僻静的巷子，两旁是些旧宅，白墙青瓦，墙头攀着些不知名的藤蔓，而贺词巳却在这巷口，站了整整一刻钟。
他今日没穿他那身招摇的玄色劲装，换了件颜色极素的石青袍子，腰间也没挂他那块御赐的蟠龙玉佩，只系着一枚寻常的青玉。
可他还是在巷口来来回回踱了三趟，才终于在一扇旧木门前站定。
门扉半旧，漆色斑驳，门环是素铁打的，却擦得很亮，他抬起手，指节叩在门上。
“笃…笃。”没有人应。
他又叩了三声，力道放得更轻，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缓，不疾不徐，像踩在绵软的云絮上，贺词巳握着礼盒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凸起，青筋隐现。
门开了。
门内的人着一身霜色常服，头发以木簪绾着，有几缕碎发散在耳侧，衬得那下颌愈显清瘦，他似乎刚歇过午觉，眼尾还带着些微红，瞳仁却清明，安静地望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是他，贺词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我登门道歉来了”，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门内的人望着他，没有惊异，没有惶恐，甚至没有半分意外。
他的目光掠过贺词巳的脸，掠过他手中的礼盒，掠过他刻意收敛过的衣饰，而后淡淡收回“……侯爷。”
那声音像初融的雪水，清冷的，不带情绪。
一听这人喊他，贺词巳张了张嘴，他准备了整整两日，他想好了怎么道歉，想好了若对方不肯开门该如何，想好了若对方收下赔礼该如何，甚至想好了若对方将他扫地出门该如何。
可他…没想过这一种……
没想过这个人会用这样平静的目光望着他，仿佛他不是当街冲撞后又扬长而去的纨绔侯爷，不是京城百姓口中该敬而远之的混世魔王。
仿佛他们只是寻常的，在巷口偶遇的陌生人。
贺词巳忽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他垂下眼，把手里的礼盒往前递了递，声音放得极低“……那日的事，是我的不是。”
顿了一下，又补道“登门赔罪来了。”
而兰清辞没有立刻接过，他的视线落在贺词巳垂下的眉眼上，落在那微微泛红的耳廓上，落在那递出礼盒时分明紧张却故作镇定的指尖上。
片刻后，他侧开身“请进。”
听后，贺词巳抬起头，眼里有一瞬没藏住的愕然。
兰清辞却没再看他，只是转身向院里走去，背影仍是那样单薄而笔直“……寒舍简陋，侯爷莫嫌。”
看着眼前的人，贺词巳抿唇迈过门槛，他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小的庭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确实是极小的，不过三丈见方，青砖漫地，墙角种着些不知名的淡蓝小花，开得安静而热闹，晾衣杆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竹青长衫，正随风轻轻摆动。
正屋的门敞着，望进去，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旧案，一架书，案上一张古琴。
那琴已很旧了，琴尾有修补过的痕迹，琴轸却擦得很亮，弦也新换过，贺词巳的目光停在那琴上，他没有发觉，自己的眉眼在这一刻忽然柔和下来。
兰清辞已走进屋中，从矮几上提起茶壶，倒了一盏茶“粗茶，侯爷莫嫌。”他将茶盏搁在案边，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小心看了一眼人后在案前坐下，贺词巳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是极普通的粗茶，甚至有些涩口。他却觉得这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香。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兰清辞立在窗边，正垂眸理着案上的书册。
窗外那丛淡蓝的花枝探进来，在他袖边轻轻摇曳，日光从花枝的缝隙漏下，在他侧脸落下细碎的光影。
他没有看贺词巳，可他的唇角，似乎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到让人分不清是真实的，还是只是日光投下的错觉。
当贺词巳看见后，他怔怔的望着那一瞬而逝的弧度，握着茶盏的手，竟忘了放下。
庭中花影无声移过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