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还有下次……
琴音止时，竹帘外已空无一人。
兰清辞将双手轻轻覆在弦上，待余音散尽，才睁开眼。
窗外日光正好，廊下那几盆花还在风里摇着，仿佛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只是他的错觉，可他垂眸看向琴案时，目光顿住了。
案角多了一只青瓷小瓶，瓶身素净，无纹无饰，只瓶口塞着细致的木塞，他拿起那瓶子，拔开木塞，一股清苦的药香便漫了出来。
是上好的金疮药，他握着那瓶子，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瓶身，良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笑极浅，浅到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贺词巳…他几乎是逃出乐楼的。
他一路纵马狂奔，直到城南那片空旷的校场，才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着转，喷着粗气，他却坐在马上，仰头看着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堂堂镇北侯，十四岁便上战场杀敌，什么尸山血海没见过，今日却躲在一根廊柱后面，听人弹了一个时辰的琴，听到人家曲终人尽，他竟还舍不得走。
非但舍不得走，他还……
他还把那瓶药放在人家案上。
那是去年他受了箭伤，军医特制的金疮药，统共只有三瓶，他用了两瓶，剩下这一瓶，一直收在匣子里，连父亲问他要，他都没给。
今日出门时，他却鬼使神差地把那瓶子揣进了怀里…
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下，那张脸烫得厉害。
三日后……
兰清辞从学堂回来时，日头已偏西，他推开自家那扇半旧的木门，脚步却顿在了门槛边。
院中多了个人。
那人蹲在他那片淡蓝的花丛前，高大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正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一朵小花的花瓣。
那花被他戳得一颤一颤的，他便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什么宝贝的孩童。
听见门响，那人倏地收回手，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险些撞到身后的晾衣杆。
“我……”贺词巳张了张嘴，脸上那来不及收起的笑还挂在唇角，衬着他那双此刻满是慌乱的眼睛，竟是说不出的……可笑。
兰清辞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就是路过。”贺词巳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路过看看……看看你的花。”
兰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脚下，那里，一只礼盒安安静静地躺着，盒盖上还沾着一片小小的花瓣，大约是方才他蹲着时蹭上去的。
贺词巳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了那礼盒，也看见了那片花瓣，他的耳廓腾地红了。
“那是……”他硬着头皮道，“赔礼，上回的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兰清辞已经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拾起那只礼盒。
“侯爷。”那声音仍是淡淡的“登门赔罪，一次便够了。”
瞬间，贺词巳的心往下沉了沉，可下一刻，兰清辞却侧开身“进来坐吧。”
一下子，贺词巳的心又浮了上来，浮得太快，呛得他有些发懵。
他跟着兰清辞走进那间小小的正屋，在旧案边坐下，兰清辞照例去倒茶，照例是那涩口的粗茶，可贺词巳捧着那茶盏，只觉得满口都是甜的。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古琴上。今日那琴旁，多了一局残棋。
“你会下棋？”他脱口而出。
兰清辞在他对面坐下，闻言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会一些。”
贺词巳的眼睛亮了，他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撸了撸袖子，又想起自己今日穿的是常服，没有袖子可撸，便只把双手往案上一放。
“来一局？”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看着他撸袖子时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看着他放下手后，那十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好。”
棋局摆开，贺词巳执黑，兰清辞执白，起手几子，贺词巳落子极快，仿佛胸有成竹，可下着下着，他的速度便慢了下来，眉头也渐渐皱起。
他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那人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执子的手稳而轻，落子时指尖在棋盘上方悬一瞬，才轻轻放下，那动作，竟与他弹琴时有几分相似。
贺词巳收回目光，盯着棋盘，额角沁出薄薄的汗，他是会下棋的，父亲从小便教他，行军布阵，与棋局相通，他在军中与将领们对弈，十局能赢七八局。
可此刻坐在这间陋室里，对着这个清瘦的文弱书生，他却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每落一子，那人似乎早已料到，他设的陷阱，那人轻轻巧巧便绕了过去，他布的杀局，那人甚至不拆，只是换一个方向，便让他那些精心准备的棋子，成了无用的废子。
“你……”贺词巳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你真的只是个教书先生？”
兰清辞正拈着一枚白子，闻言微微抬眼“侯爷以为呢？”
贺词巳被那目光看得一滞，半晌，才闷闷道“我输了。”
他认输认得痛快，把手中黑子往棋罐里一扔，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对面的人，那人正在收棋，把白子一枚一枚捡回棋罐里，动作仍是那样轻，那样稳，仿佛方才那场对弈，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落在他拈着棋子的指尖上，那指尖瘦而白，骨节分明，指腹却有薄薄的茧。
贺词巳忽然想起那双手按在琴弦上的样子，想起那双手从地上拾起药草的样子，想起那双手藏在袖中，不愿让他看见烫伤的样子，他的心又闷闷的疼了一下。
“你的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好了吗？”
兰清辞收棋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手中的棋子，片刻后，把那枚棋子放进棋罐。
“无碍了。”他仍是那样说，声音仍是那样淡，可这一次，他没有把手藏起来。
贺词巳看见了他的手，掌心那道烫伤已经结了痂，周围的红肿也消了，只是那痂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衬着那瘦白的掌心，格外显眼。
盯着那道痂，抿了抿唇，他想说，那药你用了没有，想说，下次煎药小心些，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双手继续收棋，一枚一枚，不紧不慢。
棋收完了，兰清辞把棋罐放回原处，抬眼看向他“侯爷今日来，当真只是路过？”
贺词巳被这直白的一问问住了。
他来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他只是从乐楼出来后，又在校场发了半日呆，然后鬼使神差的，马就把他带到了这条巷子口。
他在巷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敲了门又没人应，他便翻墙进来了……当然，这事他打死也不会说。
翻进来后，他看见那片花，便蹲下来看花，看着看着就戳起了花瓣，然后那人就回来了……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挺直了背，看着对面的人的眼睛，“我想听你弹琴。”
兰清辞看着人，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那唇角边一颗极淡的小痣。
“侯爷想听什么？”
听后，贺词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又亮了“什么都行。”
兰清辞没有动，他只是那样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贺词巳以为他要拒绝了，久到他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今日弹过了。”兰清辞说，“改日吧。”
改日……贺词巳的心停跳了一拍。
改日，那就是……还有下次。
他几乎是傻笑着从兰清辞家出来的，走到巷口，才想起自己忘了问改日是哪日，他想回头去问，又觉得这样太唐突，便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来来回回地踱步。
槐花正开着，一串一串淡白的花垂下来，风一吹，便落了他满肩。
可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他才如梦初醒，抬头望去。
那扇半旧的木门已经阖上了。
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一下，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暮色里响起，轻快得像一首曲子。
门内，兰清辞立在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望着巷口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槐花如雪，落了那人满肩。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响在寂静的屋里漾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
……………………………………
兰清辞将双手轻轻覆在弦上，待余音散尽，才睁开眼。
窗外日光正好，廊下那几盆花还在风里摇着，仿佛方才那道一闪而过的影子，只是他的错觉，可他垂眸看向琴案时，目光顿住了。
案角多了一只青瓷小瓶，瓶身素净，无纹无饰，只瓶口塞着细致的木塞，他拿起那瓶子，拔开木塞，一股清苦的药香便漫了出来。
是上好的金疮药，他握着那瓶子，指腹摩挲过光滑的瓶身，良久，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笑极浅，浅到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贺词巳…他几乎是逃出乐楼的。
他一路纵马狂奔，直到城南那片空旷的校场，才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着转，喷着粗气，他却坐在马上，仰头看着天，大口大口地喘气。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堂堂镇北侯，十四岁便上战场杀敌，什么尸山血海没见过，今日却躲在一根廊柱后面，听人弹了一个时辰的琴，听到人家曲终人尽，他竟还舍不得走。
非但舍不得走，他还……
他还把那瓶药放在人家案上。
那是去年他受了箭伤，军医特制的金疮药，统共只有三瓶，他用了两瓶，剩下这一瓶，一直收在匣子里，连父亲问他要，他都没给。
今日出门时，他却鬼使神差地把那瓶子揣进了怀里…
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掌心下，那张脸烫得厉害。
三日后……
兰清辞从学堂回来时，日头已偏西，他推开自家那扇半旧的木门，脚步却顿在了门槛边。
院中多了个人。
那人蹲在他那片淡蓝的花丛前，高大的身影缩成小小一团，正伸着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一朵小花的花瓣。
那花被他戳得一颤一颤的，他便咧开嘴，笑得像个得了什么宝贝的孩童。
听见门响，那人倏地收回手，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险些撞到身后的晾衣杆。
“我……”贺词巳张了张嘴，脸上那来不及收起的笑还挂在唇角，衬着他那双此刻满是慌乱的眼睛，竟是说不出的……可笑。
兰清辞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就是路过。”贺词巳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路过看看……看看你的花。”
兰清辞的目光落在他脚下，那里，一只礼盒安安静静地躺着，盒盖上还沾着一片小小的花瓣，大约是方才他蹲着时蹭上去的。
贺词巳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了那礼盒，也看见了那片花瓣，他的耳廓腾地红了。
“那是……”他硬着头皮道，“赔礼，上回的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兰清辞已经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拾起那只礼盒。
“侯爷。”那声音仍是淡淡的“登门赔罪，一次便够了。”
瞬间，贺词巳的心往下沉了沉，可下一刻，兰清辞却侧开身“进来坐吧。”
一下子，贺词巳的心又浮了上来，浮得太快，呛得他有些发懵。
他跟着兰清辞走进那间小小的正屋，在旧案边坐下，兰清辞照例去倒茶，照例是那涩口的粗茶，可贺词巳捧着那茶盏，只觉得满口都是甜的。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古琴上。今日那琴旁，多了一局残棋。
“你会下棋？”他脱口而出。
兰清辞在他对面坐下，闻言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会一些。”
贺词巳的眼睛亮了，他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撸了撸袖子，又想起自己今日穿的是常服，没有袖子可撸，便只把双手往案上一放。
“来一局？”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看着他撸袖子时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看着他放下手后，那十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好。”
棋局摆开，贺词巳执黑，兰清辞执白，起手几子，贺词巳落子极快，仿佛胸有成竹，可下着下着，他的速度便慢了下来，眉头也渐渐皱起。
他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那人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执子的手稳而轻，落子时指尖在棋盘上方悬一瞬，才轻轻放下，那动作，竟与他弹琴时有几分相似。
贺词巳收回目光，盯着棋盘，额角沁出薄薄的汗，他是会下棋的，父亲从小便教他，行军布阵，与棋局相通，他在军中与将领们对弈，十局能赢七八局。
可此刻坐在这间陋室里，对着这个清瘦的文弱书生，他却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每落一子，那人似乎早已料到，他设的陷阱，那人轻轻巧巧便绕了过去，他布的杀局，那人甚至不拆，只是换一个方向，便让他那些精心准备的棋子，成了无用的废子。
“你……”贺词巳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你真的只是个教书先生？”
兰清辞正拈着一枚白子，闻言微微抬眼“侯爷以为呢？”
贺词巳被那目光看得一滞，半晌，才闷闷道“我输了。”
他认输认得痛快，把手中黑子往棋罐里一扔，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对面的人，那人正在收棋，把白子一枚一枚捡回棋罐里，动作仍是那样轻，那样稳，仿佛方才那场对弈，于他而言，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落在他拈着棋子的指尖上，那指尖瘦而白，骨节分明，指腹却有薄薄的茧。
贺词巳忽然想起那双手按在琴弦上的样子，想起那双手从地上拾起药草的样子，想起那双手藏在袖中，不愿让他看见烫伤的样子，他的心又闷闷的疼了一下。
“你的手。”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好了吗？”
兰清辞收棋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手中的棋子，片刻后，把那枚棋子放进棋罐。
“无碍了。”他仍是那样说，声音仍是那样淡，可这一次，他没有把手藏起来。
贺词巳看见了他的手，掌心那道烫伤已经结了痂，周围的红肿也消了，只是那痂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衬着那瘦白的掌心，格外显眼。
盯着那道痂，抿了抿唇，他想说，那药你用了没有，想说，下次煎药小心些，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双手继续收棋，一枚一枚，不紧不慢。
棋收完了，兰清辞把棋罐放回原处，抬眼看向他“侯爷今日来，当真只是路过？”
贺词巳被这直白的一问问住了。
他来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他只是从乐楼出来后，又在校场发了半日呆，然后鬼使神差的，马就把他带到了这条巷子口。
他在巷口站了半个时辰，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敲了门又没人应，他便翻墙进来了……当然，这事他打死也不会说。
翻进来后，他看见那片花，便蹲下来看花，看着看着就戳起了花瓣，然后那人就回来了……
“我……”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挺直了背，看着对面的人的眼睛，“我想听你弹琴。”
兰清辞看着人，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那唇角边一颗极淡的小痣。
“侯爷想听什么？”
听后，贺词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又亮了“什么都行。”
兰清辞没有动，他只是那样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贺词巳以为他要拒绝了，久到他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今日弹过了。”兰清辞说，“改日吧。”
改日……贺词巳的心停跳了一拍。
改日，那就是……还有下次。
他几乎是傻笑着从兰清辞家出来的，走到巷口，才想起自己忘了问改日是哪日，他想回头去问，又觉得这样太唐突，便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来来回回地踱步。
槐花正开着，一串一串淡白的花垂下来，风一吹，便落了他满肩。
可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他才如梦初醒，抬头望去。
那扇半旧的木门已经阖上了。
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一下，翻身上马，马蹄声在暮色里响起，轻快得像一首曲子。
门内，兰清辞立在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望着巷口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槐花如雪，落了那人满肩。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响在寂静的屋里漾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