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花开花落,自有其时

自那日之后,贺词巳便像是被什么牵着似的,三日两头往城东跑。

起初他还寻些由头…路过,赔礼,请教棋艺,可到后来,连他自己也懒得编了,左右那人也从未戳破。

兰清辞确实没有戳破,他每日晨起煎药,午后去学堂授课,日暮时分归家,偶尔去乐楼弹琴,日子过得像一潭静水,不起半点波澜。

只是这潭静水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尾鱼。

那鱼总在潭边游来游去,时不时冒个泡,搅起一圈涟漪,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游开。

这日傍晚,兰清辞从学堂回来,推开院门,便见那人又蹲在花丛前。

贺词巳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袍子,是兰清辞从未见过的颜色,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他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正小心翼翼地在一株花的根部拨土。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慌张“我……”他张了张嘴,“我看这花根旁的土有些板结,帮你松一松。”

目光落在人手中那根竹签上,又落在那沾了泥土的指尖上,最后落在人那张因心虚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书箧,走进屋里,片刻后端了两盏茶出来,在檐下的石阶上坐下“过来喝茶。”

愣了一下,贺词巳随即扔了竹签,屁颠屁颠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石阶有些凉,兰清辞身下垫着一方旧蒲团,贺词巳却没有这些讲究,大咧咧地坐着,接过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还是那涩口的粗茶,他却喝得眉眼舒展。

兰清辞垂眸看着自己的茶盏,盏中茶水澄澈,映出天边将落的夕阳。

“侯爷今日怎么有空来?”

瞬间,贺词巳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他偏过头,看着兰清辞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给那张清瘦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连那垂下的眼睫都染上了暖意。

“我想……”他顿了顿,像是在鼓足勇气,“我想听你弹琴。”

那日他说想听琴,兰清辞说改日,他等了四日,实在等不下去了。

兰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眼,望向天边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的云霞。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贺词巳坐在石阶上,听着屋里的动静,净手的声音,燃香的声音,指尖拂过琴弦时那极轻的一声响。

然后琴音响了,是一支贺词巳从未听过的曲子,曲调极简单,甚至有些寡淡,像是山间吹过的一阵风,又像是檐下风铃零零落落的几声。

可那琴音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渗进他心里,他闭上眼,靠在门框边,听着那琴音。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止了……

贺词巳睁开眼,发现天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那丛淡蓝的花在暮色里摇曳,像是几点幽幽的萤火。

兰清辞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旁重新坐下。

“这曲子叫什么?”贺词巳看向他问。

“没有名字。”兰清辞的声音很轻,“幼时母亲哄我入睡时哼的调子,我自己编成了琴曲。”

听后,贺词巳的心又闷闷的疼了一下,他看着兰清辞的侧脸,暮色里那轮廓愈发清瘦,下颌的弧度像是用笔细细描过,每一笔都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你母亲……”他开了口,又觉得不该问,便住了声。

兰清辞却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垂下眼,看着院中那丛花“她在我九岁那年过世了。”他的声音仍是那样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亲也是。”

贺词巳沉默了,他见过太多生死,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眼都不眨一下。

可此刻听着这人用这样平静的声音说起父母双亡的事,他的胸口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想说些什么,想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太过苍白。

他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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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察觉到某人的纠结,兰清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里,那双眼睛像是浸在寒泉里的墨玉,可那墨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侯爷,”他忽然开口,“天色晚了。”

贺词巳的心沉了沉,这是逐客的意思,他站起身,想说什么,却听兰清辞又道“巷子口那棵槐树,花开得正好。”

愣了一下,不明白兰清辞为何忽然说起槐花。

兰清辞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贺词巳站在那儿,看着他那副淡淡的神情,忽然福至心灵“你是说……”他的眼睛亮了,“明日槐花还在?”

兰清辞没有抬头,只是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那一瞬太短,短到贺词巳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花开花落,”兰清辞的声音仍是那样淡,“自有其时。”

贺词巳却笑了,他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的孩童“那我明日再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而兰清辞仍坐在檐下的石阶上,暮色把他的身影笼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望着他。

贺词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满到要溢出来。

“兰清辞。”他忽然喊了他的名字,不是“兰先生”,也不是“你”,而是他的名字,完完整整的三个字。

顿了下,兰清辞微微抬起眼。

可贺词巳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推开门,消失在暮色里。

兰清辞坐在原处,看着那扇门阖上,看着门缝里最后一丝光被掩住。

风从巷口灌进来,檐下那串旧风铃零零落落的响了几声。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良久,他弯起唇角,极轻极淡的笑了一下。

那笑在暮色里一闪而逝,像风过水面,涟漪初起,便已无痕。

第二日,贺词巳果然又来了。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劲装,与那日初遇时一模一样,可神情却完全不同。

那日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倨傲又慌张,今日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路过醉仙楼,顺手买了些点心。”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拎着食盒时微微收紧的指节,看着他耳廓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红。

微顿垂眸,他侧开身“进来吧。”

下秒,贺词巳便欢天喜地地进去了,他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头是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茯苓饼、玫瑰酥,都是清淡不腻的样式。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些。”

兰清辞的目光掠过那些点心,最后落在他脸上“侯爷破费了。”

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贺词巳低下头,装作摆弄食盒的样子,耳廓却红得更厉害了“也不是破费,”他嘟囔着“就是……就是顺手。”

兰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

贺词巳偷偷抬眼看他,看他咀嚼时微微动着的腮帮,看他咽下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的碎屑,看他抬起眼时那双眸子望向自己。

他猛地低下头,端起茶盏就往嘴里送。

烫的。

他被烫得险些跳起来,却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眼角沁出了一点泪花。

兰清辞看着他,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却恰好被贺词巳捕捉到了。

他端着茶盏,愣愣地看着那抹笑,连舌尖的烫都忘了。

窗外,那丛淡蓝的花在风里摇曳,一朵一朵,挤挤挨挨,开得安静而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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