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晕在家中……

元宵过后,春意渐深。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花落了大半,剩些零星的花穗垂在枝头,风一吹,便飘飘扬扬洒下来,落了满地淡白。

兰清辞这几日觉得身上愈发沉了,起初只是夜里咳得厉害些,他不在意,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咳一阵便过去了。

可这两日,那闷痛从胸口蔓延到后背,连带着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压着,沉甸甸的,喘气都费劲。

他仍是照常去学堂,照常去乐楼,照常去药铺卖药买药,照常在那小小的院里晾晒药材。

只是走得更慢了,歇得更勤了,有时从巷口走到家门口,要在那棵老槐树下靠一靠,才能攒足力气推开门。

而贺词巳仍是三天两头地来,有时清晨,他推开门,便见那人蹲在花丛前,手里捏着根草茎,不知在拨弄什么,听见门响,那人便抬起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我来得早吧?”

有时午后,他推开院门,便见那人躺在他檐下的竹椅上,双手枕在脑后,阖着眼打盹。

日光从屋檐漏下来,落在那人脸上,那人在梦里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角微微翘着。

而他…便立在门槛边,静静看着,看着那日光一寸一寸移过那人的眉峰,鼻梁,唇边,看着那人偶尔皱一下眉头,又舒展开。

直到那人迷迷瞪瞪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一个笑“你回来啦?我路过,路过就……就进来了。”

听后,他也只是垂下眼,唇角扬一下,什么也不说,拎着书箧走进屋里。

贺词巳从不说破自己来得有多勤,兰清辞也从不说破自己知道他是专程来的。

他们就这么默契地,一个来,一个等,一个说路过,一个装作信了。

可这几日,兰清辞等的时候,有时会想,若他不来了呢?

那日在灯会上,他握着那糖画,看着那人亮得过分的眼睛,听那人说“就是想对你好”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让他愣了很久,久到那人喊他,他才回过神来。

夜里躺在床上,他时常想起那句话,想起那人说这话时的神情,认真,忐忑,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笨拙。

他便侧过身,蜷缩着,一只手按在心口,按着那隐隐的疼,也按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的悸动,可这悸动似是比疼更让他睡不着。

三月十八,春分。

兰清辞记得这日子,因为母亲在世时,每年春分都要带他去城外的寺庙上香,说春分祈福,一年顺遂,母亲走后,他便不去了。

这日他从学堂回来,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他走得很慢,胸口闷得厉害,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便扶住树干,停下来喘气。

槐花快落尽了,枝头只剩些枯黄的花穗,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掉在他肩上,掉在他发间,掉在他扶着树干的苍白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花瓣,看了很久,才直起身,继续往巷子里走。

推开院门,院里空荡荡的,那丛淡蓝的花还在开着,挤挤挨挨,开得热闹,晾衣杆上搭着他昨日洗的长衫,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是在与他打招呼。

可今日,没有人蹲在花丛前,没有人躺在檐下的竹椅上,没有人听见门响便抬起头冲他笑。

他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把书箧放下,把药包拿出来,一包一包码进柜子里。

去院里打水,把晾干的药材收进竹篓,给那丛花浇了水,一朵一朵看过去。

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天也黑了,他坐在檐下的石阶上,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

他等的那个人,今日没有来。

第二日,第三日,贺词巳都没有来。

兰清辞没有去打听,他只是照常去学堂,照常去乐楼,照常去药铺,只是每次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他会停下来,往巷口的方向望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可他就是会望一眼。

第四日夜里,兰清辞从乐楼回来,走到巷口,又停下来,往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月光很好,照得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清清楚楚,树下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按住了胸口。

那疼来得突然,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攥了一把,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扶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可那疼不但没退,反而更重了,重的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家门口挪,那扇半旧的木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手已经触到了门板,触到了那熟悉的,粗糙的木纹。

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兰清辞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他眨了眨眼,盯着帐顶,帐顶是新的,绣着暗纹的云纹,不是他家那顶有补丁的旧帐。

他偏过头,看见窗边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月光从窗口流进来,落在那人身上,把那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那人很高,肩宽腿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贺词巳。”兰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听见声音,那人猛地转过身,几步便冲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带着浓浓疲惫的脸,照出那双红得几乎要滴血的眼睛。

“你醒了。”贺词巳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睡,“你终于醒了。”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想起那日他蹲在自己院里戳花瓣的样子,想起那日他靠在老槐树下打瞌睡的样子,想起那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时眼里的光。

“我……”兰清辞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听见贺词巳又道“你晕在门口了。”

贺词巳的声音还在发颤,“我……我那几日有事,脱不开身,今日忙完了便去看你,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我便……我便翻墙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看见你躺在院里,躺在花丛边上,你……”他的声音又哽住了,垂下眼,盯着兰清辞的手,“你的手还抓着那些花,抓了一把,花瓣都碎了。”

兰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我给你洗干净了。”贺词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闷闷的,“你抓得太紧,那些花瓣都嵌进指甲缝里了,我一点一点挑出来的。”

他说着,忽然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那颤抖的肩,看着那埋在手心里的脸,看着那从指缝间漏出来的,一点一点的水光。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顿了顿,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贺词巳的手背上。

那手背很凉,凉得像冰,那手在微微颤抖,颤抖得厉害,兰清辞的手也很凉,可当两只手覆在一起时,那凉意似乎淡了一些。

贺词巳从掌心里抬起脸,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那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看着兰清辞,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瘦白的手。

“兰清辞。”他喊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你吓死我了。”

兰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口流进来,流了满屋,流在他们之间,流在那交叠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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