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没有不喜欢

兰清辞在贺词巳府上住了下来。

那间屋子在东跨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窗前一架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榻边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青瓷的茶盏。

推开窗,能望见院里一丛新栽的淡蓝小花,贺词巳不知从哪儿移来的,开得正盛,挤挤挨挨,与他自家院里那丛一模一样。

头几日,贺词巳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兰清辞醒着时,他便絮絮叨叨地说话,说军中的事,说街上的事,说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说哪处景致春日里最好看,兰清辞阖着眼听,偶尔应一声,他便笑得眉眼弯弯。

兰清辞睡着时,他便不再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那偶尔蹙起的眉头。

一看便是很久,久到日光从这一边移到那一边,久到下人来请他用饭,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这日午后,兰清辞醒了,他睁开眼,便见贺词巳又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粥,还冒着热气。

“醒了?”贺词巳凑过来,眼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正好,粥刚熬好,温温的,你喝一点。”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熬夜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明明疲惫却硬撑着笑的脸。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贺词巳连忙放下碗,伸手去扶,那手扶在他背后,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瘦得硌手的脊骨,贺词巳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把他扶稳,又拿过引枕垫在他身后。

“我自己来。”兰清辞伸手去接碗,贺词巳却不肯给,端着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我喂你。”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勺粥,看着那人认真的眉眼,看着那因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角。

他垂下眼,低头,就着那勺,喝了一口,贺词巳便又舀起一勺,又吹了吹,又递过来。

他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兰清辞便一勺一勺地喝,屋里很静,只有勺沿碰着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一碗粥见了底,贺词巳把碗放下,又拿过帕子,要给兰清辞擦嘴。

兰清辞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自己接过帕子,按了按唇角。

贺词巳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却仍是笑着“你好好歇着,大夫说你这几日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吹风,不能……”

“贺词巳。”兰清辞打断他,贺词巳愣住,看着他。

兰清辞抬起眼,看向他,那目光静静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你不用这样守着。”兰清辞的声音很轻,“我有事会喊人。”

贺词巳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兰清辞,看着那张淡淡的脸,看着那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推不开的疏离。

“我想守着你。”他说,声音闷闷的,而兰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搁在被面上,瘦白,骨节分明,手背上是青色的血管…

贺词巳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那日他晕倒在院里,手里抓着一把碎花,花瓣嵌进指甲缝里,他一点一点挑出来时,那手指冰凉冰凉的,怎么捂也捂不热。

他的心又闷闷地疼了一下“兰清辞。”

听见,可兰清辞没有抬头。

“你是不是……”贺词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是不是不喜欢在这里?”

兰清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一动极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贺词巳察觉到了。

“我没有不喜欢。”兰清辞的声音仍是那样淡。

“那你为何……”贺词巳说不下去了。

屋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

良久,兰清辞抬起眼,看向他,这双眼睛像浸在寒泉里的墨玉,可那墨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贺词巳。”轻轻喊了一声。

这三字从眼前人口中说出,让贺词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待我这样好,”兰清辞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该如何……”他没有说完,可贺词巳听懂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灯会上,兰清辞也曾问过他同样的话“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那时他说,我也不知道,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兰清辞的手上。那手还是凉的,凉得像玉,像冰,像冬日里结在檐下的冰凌,他握着那手,握得很轻,像是怕握重了会碎。

“你不用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你只要……只要好好的。”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贺词巳,看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移过他们交握的手,移过兰清辞垂下的眼睫,移过贺词巳微微泛红的耳廓。

良久,兰清辞弯起唇角,极轻极淡的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浅得像风过水面,可贺词巳看见了,看得他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好。”兰清辞轻轻说了一个字,那一个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贺词巳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童,可他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兰清辞的掌心,埋了很久,兰清辞感觉到那掌心里又有温热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他的指缝间,落在他的掌纹里。

他没有动,只是那样静静看着窗外,在窗外,那丛淡蓝的花在风里摇曳,一朵一朵,挤挤挨挨。

日光很好,落在那花上,落在窗棂上,落在他们身上。

可不知为何,兰清辞觉得,那日光,似乎有些凉。

夜里,兰清辞又醒了…不是咳醒的,是疼醒的。那疼比往日更重了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绞着,绞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侧过身,蜷缩着,一只手按在心口,指尖深深陷进衣料里。

他咬着牙,忍着那疼,一下一下地呼吸。

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他偏过头,便见一个人影悄悄走进来,那身影很高,很熟悉,走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贺词巳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满是担忧的脸,照出那双在暗夜里微微发亮的眼睛。

“又疼了?”贺词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兰清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见此,贺词巳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还是凉的,凉得让他心尖发颤,他把那手拢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我在。”他说,“我在这儿。”

兰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认真的眉眼,看着他那微微抿紧的唇角,看着他那拢着自己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揉着,那疼似乎淡了一些,又似乎没有。

可那掌心里的温热,一点一点的,渗进他冰凉的肌肤里。

他闭上眼,任由那温热包围自己,贺词巳便那么蹲着,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守着那月光一寸一寸移过窗棂。

直到兰清辞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他才轻轻松开手,站起身。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清瘦的脸,看着那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的眉头,看着那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

他忽然想,这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一个人,那么多年,每次疼起来,都是这样自己熬过去的吗?

抿了抿唇,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张脸,可手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阖上的那一刻,兰清辞睁开眼,他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看了很久。

而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

那手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留在掌心里的温度。

他把那只手按在心口,按着那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他忽然间想,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这样傻的一个……

他闭上眼,似是想把那一点温热,一点一点的,收进心里。

他……

与他之间……

心跳声,在耳中响应,似是在表达着,人未曾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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