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我对不住你……

贺词巳在祠堂里跪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背脊挺得笔直。

南平王来过,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己儿子那倔强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跪死在这里也没用。”他的声音很沉。

贺词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些牌位,望着最上头那块写着“贺氏列祖列宗之位”的牌位。

“父亲。”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三天没喝水的人,“您真的争取过了吗?”

南平王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你以为呢?”

贺词巳的背影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南平王察觉到了。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僵住的背脊,看着那攥紧的拳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有些心疼。

这是他的亲生儿子,可现在,却为了一个病弱的教书先生,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闲尔。”南平王喊他的乳名,声音放软了些,“这世上,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

听着父亲的话,贺词巳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南平王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祠堂里又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香烛燃烧时的轻微噼啪声。

贺词巳跪在那里,望着那些牌位,忽然想起兰清辞。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那人时的样子,坐在满地的尘土里,仰起头看他,暮色把那双眉眼染成极淡的琥珀色,好看的紧。

关于兰清辞的回忆,他他牢牢的记在心里。

他把那些兰清辞的微笑收着,藏起来,当成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可现在,他就要失去那些笑了。

不是他不想留住,是他留不住。

他是镇北侯,是贺家的儿子,他肩上扛着贺家满门的性命,扛着父亲的期望,扛着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的未来。

他不能反,不敢反,连想都不能想,况且…兰清辞曾与他说过,家国情怀,百姓疾苦,他记得。

可正因为记得,他才更痛,第二日夜里,南平王又来了。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愈发苍白的脸,看着那干裂的嘴唇,看着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

贺词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些牌位,南平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问“你就那么喜欢他?”

贺词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一动极轻,可南平王看见了。

“喜欢。”贺词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南平王沉默了,他看着自己儿子的侧脸,看着那张年轻的,满是疲惫和绝望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呢?”南平王问,“他也喜欢你?”

贺词巳的唇角弯了一下,眼底也染上笑意。

“他说过,”贺词巳的声音还是很轻,“他说过,“好”。”

南平王愣住了“好?就一个字?”

贺词巳点了点头“就一个字,够了。”

他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缭绕的香烟,忽然又说“他从不轻易说什么,可他说了,我就信。”

南平王看着他,看着这笑意,心里忽然有些酸,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贺词巳还跪在那里,他看着那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贺词巳六岁那年,他把他扔进军营,那孩子站在一群比他高半头的人里,也是这样的背脊,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去,第三日夜里,贺词巳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在那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却还是硬撑着没有倒下。

门被推开了,是南平王,他走到贺词巳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起来吧。”南平王的声音很沉,“你跪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贺词巳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绝望,可那绝望深处,还有什么东西在烧着,烧得人心疼。

“父亲。”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该怎么办?”

南平王看着自己儿子那双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烧着的东西,忽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他移开目光,望向那些牌位,望向那缭绕的香烟。

良久,他才开口“你护不住他的,闲尔。”

贺词巳的身子晃了晃,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你若是真的喜欢他,”南平王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就该让他走。”

贺词巳愣住了,他望着自己的父亲,望着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心疼。

“让他……走?”他的声音发着抖。

南平王点了点头“他留在你身边一日,你就一日放不下他,皇上也就一日放不下你,放不下贺家。”

他顿了顿,又说“他若是聪明人,就该自己走。”

贺词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跪在那里,低着头,任由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祠堂的青砖上。

南平王看着他,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拼命压抑却还是止不住的眼泪。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当年把这个儿子扔进军营,后悔自己从小教他要硬,要冷,要像一把刀。

可现在这把刀,正在他面前,碎成一地,他蹲下来,伸出手,放在贺词巳的肩上,那肩膀在抖,抖得厉害。

“闲尔。”他轻声喊,“是父亲对不住你。”

闻言,贺词巳闭上眼摇了摇头,没有抬头。

见此,南平王叹了口气,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阖上的那一刻,贺词巳终于撑不住了,他伏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知道他有多痛,他就那样伏着,抖着,哭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直起身,跪回原处。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他的背脊,又挺直了。

他看着那些牌位,看着最上头那块“贺氏列祖列宗之位”,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贺词巳,今日……”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好半天,才挤出后面的话。

“今日……要负一个人了。”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个头磕完,他跪在那里,望着那些牌位,眼泪又流了下来。

“兰清辞。”他轻轻喊那个名字,喊得心都碎了,“我对不住你……”

祠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的眼泪落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心碎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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