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陷阱

阿坤死后第七天,林砚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早上七点送到他家的,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行打印的地址。林砚拆开的时候,周晓阳正好在旁边。

里面是一个玻璃瓶。

瓶子不大,巴掌大小,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血。血里泡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截手指。

周晓阳凑过来看:“这什么玩意?恶作剧吧?”

林砚没有回答。他盯着那截手指,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

手指上有一枚廉价的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坤。

那是阿坤的戒指。他戴了三年,说是他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瓶底压着一张纸条。林砚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拿回剩下的,今晚十二点,城西废弃教堂。只准你一个人来。——马库斯”

周晓阳看到纸条上的字,脸色也变了:“砚哥,这不能去!这是陷阱!”

林砚把纸条攥成一团,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砚哥!”周晓阳追上去,“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这是陷阱!那个什么马库斯就是要引你过去——”

“我知道。”林砚打断他,头也不回,“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林砚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周晓阳从未见过的、冷静到可怕的东西。

“因为阿坤叫我三年砚哥。”他说,“他的尸体不全,我睡不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

周晓阳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从未拨过的号码。

那是三天前沈夜留给他的,说如果林砚有危险,就打这个电话。

周晓阳犹豫了一秒,按下拨号键。

城西废弃教堂在云城最边缘的地方,周围是一片荒地,再往外就是通往山区的公路。教堂是民国时期建的,废弃了二十多年,早就成了流浪汉和瘾君子的聚集地。

林砚把车停在五百米外,步行靠近。

他没有开手电筒,月光足够亮。他的眼睛在夜里看得比白天更清楚——这也是转化带来的变化之一。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害怕还是庆幸。

教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哥特式的尖顶在月光下像一只巨大的怪兽,破碎的彩窗玻璃反射着幽暗的光。大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林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感知。

他集中精神,把意识扩散出去——教堂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阴影,每一丝气息。沈夜教他的方法,他练了三天,终于能勉强运用自如。

里面有东西。

很多。

四……不对,五个。五个生命体,在教堂的不同位置。它们的呼吸粗重,心跳缓慢,带着那种他已经在血奴身上见识过的非人频率。

还有一股更浓烈的气息,在教堂深处,那股甜腻的腐败味道——

马库斯。

林砚睁开眼睛,手按在枪上。

银弹,十二发。够杀五个血奴,但杀一个三代血族,需要打中心脏,需要补枪,需要……运气。

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堂里比外面更暗,月光从破碎的彩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椅东倒西歪,讲台上堆满了垃圾和破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混着血腥和霉菌的气息。

“来了。”

那个声音从教堂深处传来,沙哑,刺耳,带着笑意。

林砚循声望去。黑暗中,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第五双。

五个血奴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来,包围了他。

马库斯的声音从更深处传来:“该隐的小宠物,一个人来送死?该隐呢?他没陪你来?”

林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五个血奴——三个男的两个女的,都穿着破烂的衣服,皮肤惨白,眼睛血红。他们的嘴角都残留着血迹,显然刚刚进食过。

“阿坤的尸体在哪儿?”林砚问。

马库斯的笑声响起:“你来了,我就告诉你。不过你得先陪我玩个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残忍的愉悦:“这五个孩子,都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你要是能杀了它们,我就告诉你剩下的尸体在哪儿。你要是杀不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砚慢慢拔出手枪。

五个血奴同时动了。

第一个血奴扑上来的时候,林砚的子弹已经出膛。

银弹正中它的眉心,那东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但不到一秒又爬起来——眉心那个弹孔正在愈合,虽然比普通慢,但确实在愈合。

“打头没用。”马库斯的声音像在欣赏一场表演,“你该问问该隐,怎么才能真正杀死我的孩子。”

林砚没理他。第二枪打出,这次是胸口。血奴的身体一震,胸口冒出青烟,倒下去,没有再动。

银弹打心脏,有用。

但剩下的四个已经扑到面前。

林砚侧身躲过第一个的利爪,一脚踹开第二个,枪口抵住第三个的胸口扣动扳机——砰!第四个的爪子已经划到他的肩膀,衣服撕裂,皮肉翻开,血涌出来。

疼。

但比疼更可怕的是,伤口正在愈合。

不是完全愈合,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收口、止血。那些血奴的血是暗红色的,他的血也是暗红色的。

林砚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然后继续开枪。

砰!砰!砰!

三枪,三个心脏,三具倒下的尸体。

最后一个血奴扑到他背上,张嘴咬向他的脖子。林砚反手抓住它的头发,把它从背上甩下来,一脚踩住它的胸口,枪口抵住心脏——

那血奴突然不动了。

它看着林砚,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恐惧。

不是对枪的恐惧,是对……他。

“你……”它嘶哑地开口,“你的眼睛……”

林砚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看到血奴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他的瞳孔,正泛着暗红色的光。

和马库斯一样。和这些血奴一样。和……沈夜一样。

“够了。”

马库斯的声音响起,那血奴突然抽搐起来,然后——嘭!它的心脏炸开了,血溅了林砚一身。

马库斯从黑暗中走出来,拍着手,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厉害,厉害。该隐的血果然不一样,这么快就能觉醒到这个程度。”

林砚盯着他,枪口对准他的心脏。

马库斯没有躲。他张开双臂,像在欢迎什么:“开枪啊,小警察。看看你的银弹,能不能杀死一个三代血族。”

林砚扣动扳机。

砰!

子弹正中马库斯的胸口。他的身体一震,胸口冒出青烟,但他没有倒,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后退一步。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伤口,伤口正在愈合——比血奴快得多,快得像是从未受过伤。

“银。”马库斯笑了,“该应给的。可惜啊,小警察,这点银,杀不死我。”

他一挥手,林砚感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两排长椅,摔在墙上。

骨头断了。不止一根。

林砚趴在地上,大口吐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的手还在动——摸索着掉在地上的枪。

马库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知道吗,该隐那个老东西,两千年来从没对任何人动过心。你是第一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蹲下来,捏住林砚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意味着只要杀了你,他就会疯。”马库斯的笑容残忍而愉悦,“疯了的该隐,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他张开嘴,露出獠牙,咬向林砚的脖子。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马库斯被一脚踢飞出去,撞穿了教堂的墙壁,摔进外面的废墟里。

沈夜站在林砚身前,黑色的风衣在月光下翻飞,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林砚从未见过的怒火。

“该隐——”马库斯从废墟里爬起来,脸上带着疯狂的笑,“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千年!”

沈夜没有理他。他蹲下来,扶起林砚,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伤上。那些断掉的肋骨,那些撕裂的伤口,那些流出来的血——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来晚了。”

林砚抓住他的手腕,摇头:“他没杀我……他在等你……”

沈夜的眼眸暗了暗。他把林砚轻轻放靠在墙边,站起来,转向马库斯。

月光下,两个千年血族对峙着。

马库斯浑身是伤,但笑得张狂:“该隐,你看看你,为了一个人类,连隐藏身份都不顾了。要是让长老会知道,你猜他们会怎么处置这个人类?”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向他。

马库斯后退一步,笑容有些僵:“你……你想干什么?该隐,我们之间的恩怨,不应该牵扯到人类——”

“一千年。”沈夜开口,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你背叛血族,出卖族人,和人类勾结制造那些肮脏的东西。我追了你一千年,你躲了一千年。”

他停下脚步,距离马库斯只有三步。

“今天,不躲了?”

马库斯的脸扭曲起来。他知道自己逃不掉——该隐是第二代血族,他只是一个三代,力量差距太大。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

他突然转身,扑向墙边的林砚。

只要抓住他,只要用他当人质——

他的手刚伸出,一道银光闪过。

沈夜出现在他面前,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匕首,刀尖抵在他的心脏位置。

“我说过,”沈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你敢动他,我就让你死无全尸。”

马库斯的脸涨成紫色,手脚乱蹬。他想说话,但喉咙被掐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沈夜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千年积攒的疲惫。

“我们曾经是兄弟。”他说,声音很轻,“你背叛我的时候,我伤心了很久。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墙边的林砚,眼神变得柔软。

“现在,我不伤心了。”

刀尖刺入马库斯的心脏。

马库斯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涌出暗红色的血,那血里混杂着银色的光点。

“该……隐……”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你……会……后悔……”

沈夜松开手,马库斯的身体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沈夜转身走向林砚,在他面前蹲下。

“结束了。”他说,“我们回家。”

林砚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又是一口血涌出来。

沈夜的眉头皱起,低头查看他的伤势。肋骨断了四根,内出血严重,如果不是喝了血族的血,他早就死了。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咬破自己的手腕,把血凑到林砚嘴边。

“喝。”

林砚看着他,目光复杂。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喝他的血?第几次被他救?

他张开嘴,温热的血流进喉咙。

伤口开始愈合,断裂的骨头开始接合,内出血在停止。那种熟悉的热流再次涌遍全身,带着沈夜的气息,带着他的温度,带着他千年不化的孤独。

林砚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浸在那股热流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那具“死去”的马库斯,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在看着他们。

他胸口的伤口——那个被银匕首刺穿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愈合。

非常慢,但确实在愈合。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闭上眼睛,彻底“死去”。

月光从破碎的屋顶照进来,照在教堂里三具“尸体”上。

沈夜抱着林砚,离开教堂。

他们没有回头。

所以他们没有看到,那具“尸体”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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