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妖界的战况同样惨烈。
虽然有苏清玄坐镇，数次封堵住魔族大军的突破口，魔族的几次大规模进攻都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可魔族阴险狡诈，暗戳戳使阴招。
一夜，妖皇邢烬在自己的寝殿中遇袭。
三名死士，皆是魔族以秘法培育的死士，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在瞬间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
他们突破了层层护卫，穿透了重重禁制，在邢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邢烬终究是一代妖皇，即便在如此绝境，依旧反击斩杀了两人。可第三名死士的那一刀，还是刺入了他的胸膛。
刀身淬了魔族的剧毒，见血封喉。
邢烬倒下的那一刻，整座妖皇宫都乱了。
夭婧扑在丈夫身上，嘶嘶力竭地喊着“快传医官”。
侍女们惊慌失措，侍卫们面如土色，而那些闻讯赶来的妖界将领们，站在寝殿外，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茫然与惊惧。
妖皇若死，妖界怎么办？
谁能力挽狂澜？
谁能在魔族大军压境的此刻，扛起这副千钧重担？
大臣将领们叽叽喳喳的，气氛一瞬间变得躁动不安。
直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喂！我父王还没死呢。”
淮衍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显然刚刚哭过。
可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令下去，封锁消息，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谁敢多嘴，以叛国论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刁蛮任性的小皇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淮衍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群将领面前，抬起头，与这些曾经只听命于他父王的叔伯们对视。
“从现在起，”他说，“妖界军务，由我暂代。”
那一夜，淮衍在父王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医官们忙进忙出，看着母后哭红了眼睛，看着父王那张往常在自己面前慈祥的脸庞变得苍白如纸。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百遍：不能哭，不能怕，不能退缩。
因为父王倒下了。
他是唯一的希望。
淮衍站在妖界大军的最前方。
他身上穿着的那套战甲，明显有些宽大。
那是随便从兵甲库里翻出来的一套战甲，战甲的肩部有些松垮，护腕也大了半寸。
仓促的就像现在。
可淮衍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只是笔直地站着，面对着高台下那些黑压压的妖界将领。
那些将领们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人眼中是不信任。
一个小娃娃，能懂什么？
有人眼中是担忧。
这么大的担子，他扛得起吗？
还有人眼中是轻蔑。
淮衍这个娇滴滴的公子哥也配指挥我们？
淮衍将这些目光一一收入眼底。
他的手心全是汗，腿肚子在微微发抖，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他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校场。
“觉得我小，觉得我不行，觉得我就是个只会撒娇的废物。”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更甚者憋笑憋的肩膀抖动。
“可我也知道，”淮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如果我现在退缩了，妖界就完了。”
他顿了顿，那双和郁焰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
“我不比任何人差！你们看着好了。”
台下，一片寂静。
那些将领们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倔强的眼神。
依旧没有人说话。
忽然，一名老将走了出来。他须发皆白，是跟随邢烬征战多年的老臣，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走到淮衍面前，单膝跪下。
“臣，愿听从二殿下调遣。”
淮衍愣住了。
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会是这位素来严厉的老将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将领跪了下去。
淮衍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可那眼眶，还是悄悄地红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远处，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棵老树下。
一道是红色的，骄矜挺拔，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道是鹅黄色的，明媚清亮，正含笑望着他。
淮衍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蹦着从高台上跳下来，几步就窜到了那两人面前，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舟舟！哥！哦不对，郁，郁焰！你们来了！”
他脸上的严肃和沉凝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撒娇耍赖的小少年。
他一把扯住舟舟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欢喜和期待。
郁焰忍不住把舟舟拉进自己怀里，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叫姐姐，叫什么舟舟。”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战甲，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那是刚才偷偷哭过的痕迹。
骄矜的眉眼间，浮现出些许复杂的情绪。
淮衍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郁焰你不知道，我刚才可紧张了！那些老家伙都盯着我看，我腿都在抖！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没给父皇丢人吧？”
他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郁焰，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狗儿。
郁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淮衍听见了。
他听见了。
那张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他叉着腰笑得很肆意，嘴里念叨着“郁焰夸我了”“郁焰居然夸我了，这把绝对是我赢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和刚才站在高台上那个倔强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郁焰被他笑得有些不耐烦，补了一句：“丢那死老头的面有什么意思，尽管丢。”
淮衍眨眨眼。
他又凑到舟舟面前，仰着脸问：“舟舟姐姐，我表现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
舟舟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头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厉害厉害。”她说，“特别厉害。”
淮衍被揉得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去看郁焰，得意洋洋地说：“郁焰你看，舟舟姐姐也夸我了！比你夸得还多！”
郁焰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淮衍又凑到他身边，继续凑到他身边，叽叽喳喳：“郁焰，这战甲有点大啊，回头你帮我调调呗？哦对了，郁焰，你刚才站那么远，听得清我说话吗？郁焰，等打完了仗，你教我练剑好不好？你的炽星能不能给我试一试……”
郁焰依旧是一脸嫌弃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可他的脚步，还是始终没有挪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那个聒噪的弟弟扯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舟舟弯着眼睛看着他们。
真好。
她早就说了，淮衍是个好孩子。
远处的将领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那个刚才站在高台上、倔强地说着“我不比我爹差”的少年，此刻正像只小尾巴一样黏在红衣少年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老将军摸了摸胡须，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兄弟啊。
郁焰听着淮衍在耳边叽叽喳喳，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是他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开妖界，父皇母后对他……真好啊。可后来母妃死了，父皇娶了新妻子。
就算那时候，夭婧对他表面上还是算过得去的。
可再后来，淮衍出生了。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总是哭个不停的婴儿，一出生就夺走了他残存的那一点点关爱。
他恨淮衍。
更恨邢烬和夭婧。
可此刻，看着淮衍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听着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地叫“郁焰”，转过头，看见舟舟笑盈盈的背着手站在他身边。
他心里那层坚硬的壳，好像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其实，自从舟舟教训过邢烬夭婧之后，他便对那对父母再没了执念。而现在，他也在她的引导下，慢慢接受了淮衍的存在。
有她在真好啊。
淮衍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哥，你在想什么？”
郁焰回过神来，别开眼。
“没什么。”
淮衍“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哥，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讨厌我？”
郁焰的眉头动了动。
淮衍继续说：“以前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老是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后来……后来我听说了那些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父王和母后对你不好，可我一直不知道。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你就是不喜欢我，加上…母后对我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郁焰沉默着。
淮衍抬起眼，看着他的侧脸，那双和郁焰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哥，对不起。”
以前是我太笨了，什么都不知道。
以后……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我会努力，变得像你一样厉害。
你原谅我，好不好？
郁焰转过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赤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淮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刚才被夸的时候还要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傻乎乎地笑着。
舟舟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别扭的兄弟，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淮衍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宠坏的小少爷，任性又刁蛮。
那时候她觉得，这家伙真娇气，真任性，真不招人待见。
可如今再看，那个娇气的少年，已经能在父王倒下的时候站出来，扛起整个妖界的担子。
那个任性的少年，已经学会了愧疚，学会了道歉，学会了小心翼翼地讨好那个被他伤害过的哥哥。
那个撒娇耍赖的少年，已经长成了。
她轻轻笑了笑，走上前去，一手一个，揉了揉两个人的脑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黏糊了。仗还没打完呢，你们兄弟俩叙旧的机会多的是。”
淮衍被揉得“哎哟”一声，却不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心，笑嘻嘻地说：“舟舟姐姐，你手真软。”
郁焰脸一瞬间黑了黑。
远处的号角声响起，那是警戒的讯号。
淮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那双眼睛又变得沉凝起来。他松开郁焰的袖子，整理了一下那件宽大的战甲，恢复了刚才站在高台上的模样。
“哥，舟舟姐姐，我要回去了。”他说，“那些老家伙还等着我呢。”
郁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
“你的战甲，护腕再往上提半寸，不然挥剑的时候会卡手腕。”
淮衍愣住了。
他看着郁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谢谢哥！”
他转身跑了回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郁焰依旧站在原地，红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骄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淮衍就是觉得，他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咧嘴笑了笑，跑得更快了。
郁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看着那件明显宽大的战甲在风中鼓荡，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这家伙。”
舟舟侧头看他，笑意盈盈。
“怎么啦？”
郁焰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骄矜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远处，淮衍已经跑回了高台。那些将领们正等着他，神色恭敬了许多。他站在台上，虽然个子不高，虽然战甲还有些宽大，可那挺直的脊背，那沉凝的眼神，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统帅的样子。
他回头，朝郁焰和舟舟的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开始发号施令。
妖界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虽然有苏清玄坐镇，数次封堵住魔族大军的突破口，魔族的几次大规模进攻都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可魔族阴险狡诈，暗戳戳使阴招。
一夜，妖皇邢烬在自己的寝殿中遇袭。
三名死士，皆是魔族以秘法培育的死士，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在瞬间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
他们突破了层层护卫，穿透了重重禁制，在邢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邢烬终究是一代妖皇，即便在如此绝境，依旧反击斩杀了两人。可第三名死士的那一刀，还是刺入了他的胸膛。
刀身淬了魔族的剧毒，见血封喉。
邢烬倒下的那一刻，整座妖皇宫都乱了。
夭婧扑在丈夫身上，嘶嘶力竭地喊着“快传医官”。
侍女们惊慌失措，侍卫们面如土色，而那些闻讯赶来的妖界将领们，站在寝殿外，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茫然与惊惧。
妖皇若死，妖界怎么办？
谁能力挽狂澜？
谁能在魔族大军压境的此刻，扛起这副千钧重担？
大臣将领们叽叽喳喳的，气氛一瞬间变得躁动不安。
直到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喂！我父王还没死呢。”
淮衍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显然刚刚哭过。
可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令下去，封锁消息，不许走漏半点风声。谁敢多嘴，以叛国论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刁蛮任性的小皇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淮衍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群将领面前，抬起头，与这些曾经只听命于他父王的叔伯们对视。
“从现在起，”他说，“妖界军务，由我暂代。”
那一夜，淮衍在父王床前守了整整一夜。
他看着医官们忙进忙出，看着母后哭红了眼睛，看着父王那张往常在自己面前慈祥的脸庞变得苍白如纸。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百遍：不能哭，不能怕，不能退缩。
因为父王倒下了。
他是唯一的希望。
淮衍站在妖界大军的最前方。
他身上穿着的那套战甲，明显有些宽大。
那是随便从兵甲库里翻出来的一套战甲，战甲的肩部有些松垮，护腕也大了半寸。
仓促的就像现在。
可淮衍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只是笔直地站着，面对着高台下那些黑压压的妖界将领。
那些将领们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人眼中是不信任。
一个小娃娃，能懂什么？
有人眼中是担忧。
这么大的担子，他扛得起吗？
还有人眼中是轻蔑。
淮衍这个娇滴滴的公子哥也配指挥我们？
淮衍将这些目光一一收入眼底。
他的手心全是汗，腿肚子在微微发抖，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可他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校场。
“觉得我小，觉得我不行，觉得我就是个只会撒娇的废物。”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更甚者憋笑憋的肩膀抖动。
“可我也知道，”淮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如果我现在退缩了，妖界就完了。”
他顿了顿，那双和郁焰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
“我不比任何人差！你们看着好了。”
台下，一片寂静。
那些将领们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倔强的眼神。
依旧没有人说话。
忽然，一名老将走了出来。他须发皆白，是跟随邢烬征战多年的老臣，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走到淮衍面前，单膝跪下。
“臣，愿听从二殿下调遣。”
淮衍愣住了。
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会是这位素来严厉的老将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将领跪了下去。
淮衍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掉眼泪。可那眼眶，还是悄悄地红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远处，两道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棵老树下。
一道是红色的，骄矜挺拔，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道是鹅黄色的，明媚清亮，正含笑望着他。
淮衍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蹦着从高台上跳下来，几步就窜到了那两人面前，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舟舟！哥！哦不对，郁，郁焰！你们来了！”
他脸上的严肃和沉凝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撒娇耍赖的小少年。
他一把扯住舟舟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欢喜和期待。
郁焰忍不住把舟舟拉进自己怀里，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叫姐姐，叫什么舟舟。”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年，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战甲，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泪痕——那是刚才偷偷哭过的痕迹。
骄矜的眉眼间，浮现出些许复杂的情绪。
淮衍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郁焰你不知道，我刚才可紧张了！那些老家伙都盯着我看，我腿都在抖！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没给父皇丢人吧？”
他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郁焰，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狗儿。
郁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淮衍听见了。
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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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叉着腰笑得很肆意，嘴里念叨着“郁焰夸我了”“郁焰居然夸我了，这把绝对是我赢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和刚才站在高台上那个倔强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郁焰被他笑得有些不耐烦，补了一句：“丢那死老头的面有什么意思，尽管丢。”
淮衍眨眨眼。
他又凑到舟舟面前，仰着脸问：“舟舟姐姐，我表现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
舟舟看着他那副求表扬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把那头本来就不太整齐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厉害厉害。”她说，“特别厉害。”
淮衍被揉得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去看郁焰，得意洋洋地说：“郁焰你看，舟舟姐姐也夸我了！比你夸得还多！”
郁焰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淮衍又凑到他身边，继续凑到他身边，叽叽喳喳：“郁焰，这战甲有点大啊，回头你帮我调调呗？哦对了，郁焰，你刚才站那么远，听得清我说话吗？郁焰，等打完了仗，你教我练剑好不好？你的炽星能不能给我试一试……”
郁焰依旧是一脸嫌弃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可他的脚步，还是始终没有挪开。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那个聒噪的弟弟扯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舟舟弯着眼睛看着他们。
真好。
她早就说了，淮衍是个好孩子。
远处的将领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那个刚才站在高台上、倔强地说着“我不比我爹差”的少年，此刻正像只小尾巴一样黏在红衣少年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老将军摸了摸胡须，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兄弟啊。
郁焰听着淮衍在耳边叽叽喳喳，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那是他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开妖界，父皇母后对他……真好啊。可后来母妃死了，父皇娶了新妻子。
就算那时候，夭婧对他表面上还是算过得去的。
可再后来，淮衍出生了。
那个小小的、软软的、总是哭个不停的婴儿，一出生就夺走了他残存的那一点点关爱。
他恨淮衍。
更恨邢烬和夭婧。
可此刻，看着淮衍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听着他在耳边叽叽喳喳地叫“郁焰”，转过头，看见舟舟笑盈盈的背着手站在他身边。
他心里那层坚硬的壳，好像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其实，自从舟舟教训过邢烬夭婧之后，他便对那对父母再没了执念。而现在，他也在她的引导下，慢慢接受了淮衍的存在。
有她在真好啊。
淮衍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哥，你在想什么？”
郁焰回过神来，别开眼。
“没什么。”
淮衍“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哥，你是不是……其实没那么讨厌我？”
郁焰的眉头动了动。
淮衍继续说：“以前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老是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后来……后来我听说了那些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起来，“父王和母后对你不好，可我一直不知道。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你就是不喜欢我，加上…母后对我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郁焰沉默着。
淮衍抬起眼，看着他的侧脸，那双和郁焰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哥，对不起。”
以前是我太笨了，什么都不知道。
以后……以后我不会再那样了。
我会努力，变得像你一样厉害。
你原谅我，好不好？
郁焰转过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赤诚。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淮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刚才被夸的时候还要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傻乎乎地笑着。
舟舟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别扭的兄弟，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淮衍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宠坏的小少爷，任性又刁蛮。
那时候她觉得，这家伙真娇气，真任性，真不招人待见。
可如今再看，那个娇气的少年，已经能在父王倒下的时候站出来，扛起整个妖界的担子。
那个任性的少年，已经学会了愧疚，学会了道歉，学会了小心翼翼地讨好那个被他伤害过的哥哥。
那个撒娇耍赖的少年，已经长成了。
她轻轻笑了笑，走上前去，一手一个，揉了揉两个人的脑袋。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黏糊了。仗还没打完呢，你们兄弟俩叙旧的机会多的是。”
淮衍被揉得“哎哟”一声，却不躲，反而蹭了蹭她的手心，笑嘻嘻地说：“舟舟姐姐，你手真软。”
郁焰脸一瞬间黑了黑。
远处的号角声响起，那是警戒的讯号。
淮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那双眼睛又变得沉凝起来。他松开郁焰的袖子，整理了一下那件宽大的战甲，恢复了刚才站在高台上的模样。
“哥，舟舟姐姐，我要回去了。”他说，“那些老家伙还等着我呢。”
郁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
“你的战甲，护腕再往上提半寸，不然挥剑的时候会卡手腕。”
淮衍愣住了。
他看着郁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谢谢哥！”
他转身跑了回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郁焰依旧站在原地，红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骄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淮衍就是觉得，他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咧嘴笑了笑，跑得更快了。
郁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看着那件明显宽大的战甲在风中鼓荡，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这家伙。”
舟舟侧头看他，笑意盈盈。
“怎么啦？”
郁焰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骄矜的眉眼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远处，淮衍已经跑回了高台。那些将领们正等着他，神色恭敬了许多。他站在台上，虽然个子不高，虽然战甲还有些宽大，可那挺直的脊背，那沉凝的眼神，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统帅的样子。
他回头，朝郁焰和舟舟的方向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开始发号施令。
妖界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