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一切似乎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人界的防线稳住了,萧未明带着那三万劫后余生的将士,在北境山谷中扎下根来,像一颗钉入石缝的种子,虽艰难,却在顽强地生长。

妖界的淮衍渐渐坐稳了代统领的位置,有郁焰和苏清玄从旁协助,魔族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打了回去。

池澈以蓝螺箜篌镇守海域,常淋和莳本成了他的护卫。

鬼界更不必说,凌苍和雍容那对夫妻,把魔族打得节节败退,捷报频传。

最近栖云谷的夜晚,也终于有了些许安宁的气息。

舟舟难得地睡了一个整觉,清晨醒来时,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的被褥上,暖融融的。

她伸了个懒腰,心情不错。

“今天去鬼界看看,”她自言自语道,“顺便去看看哥哥那边怎么样了。”

自从战争打响,苏清玄便长期驻守在妖界与鬼界的交界处。

那里是魔族进攻最频繁的区域之一,他虽未明说,但舟舟知道,他是在替她分担。

他是上神,职责所在,可那些清冷眉眼间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还是让舟舟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跟弟子们打了声招呼,便施展传送之术,朝着鬼界的方向掠去。

路途并不远。

以她的修为,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能抵达鬼界边境。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地方,先去看看凌苍和雍容有没有新的战报,再去苏清玄那儿坐坐,顺便给他带点好吃的?

她想着这些琐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

世界忽然翻转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眩晕,不是失重,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来的感觉。

像是一滴水从湖面上升起,脱离了原本的湖泊,飘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舟舟低头看去。

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那具身体还在空中飞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眉眼间甚至还带着那抹笑意。

可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空洞洞的,像两盏熄灭的灯。身体失去了控制,开始往下坠落,银月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没有人来承接。

她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她就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轻飘飘地,毫无重量地,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灵魂飘荡在空中。

她看见自己的肉身坠入一片浓雾之中,那雾来得突然,不知从何而起,厚重得像是能吞噬一切。

雾中有幽暗的光在闪烁,隐约能看见一些扭曲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纹路。那些符文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曾经瞥见过类似的痕迹。

然后,那雾散了。

连同她的身体,一起消失了。

舟舟的灵魂漂浮在高处,怔怔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地想运转灵力,却发现自己的灵魂状态根本无法调动任何力量。

她像一缕游魂,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朝着某个方向飘去。那力量不可抗拒,不可违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捏着她的后颈,把她往深渊里拖。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

鬼界的灰蒙天空、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火、脚下连绵的山川——一切都像被揉皱的画布,皱成一团,然后舒展开来,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黑暗。无尽的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暗,夜晚有星光,有月色,有远处人家的灯火。这里的黑暗是纯粹的、浓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所有的光。

舟舟的灵魂落了下来。

她站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脚下是干裂的、泛着暗红色泽的土地,像是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千万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魔气,比她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处都要浓烈,浓烈到几乎凝成了实质。远处有山峦的轮廓,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天穹上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幽暗的、惨淡的光,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死寂的灰紫色中。

这是魔族啊!

她怎么在魔界!

舟舟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等等等等,她是怎么到魔界来的?传送术出了问题?不不不,不可能啊啊啊。

她的传送术从未出过差错啊,而且刚才那种感觉,根本不是传送——那是某种更隐秘、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力量,像是在她体内埋了什么东西,等到某个时刻,便无声无息地引爆,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剥离出来,扔到这个鬼地方。

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些记忆。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仙门大比那次。

还有凌苍和雍容忽然来了那次,说要看看凌羡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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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次。

凌羡年忽然收到家书,说鬼王鬼后有难,让他速归。那封家书是烬羽写的,隐魂墨,只有用幽冥灯才能照出来。“速归”二字写得潦草仓促,像是急得不得了。凌羡年当时就慌了,拉着她就往鬼界跑。

可结果呢?

鬼王鬼后好端端的,什么事都没有。烬羽说那是“开玩笑”。

开玩笑?

一个戍守边境的将领,在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候,用隐魂墨写密信,跟自己的少主开这种玩笑?

舟舟当时就觉得不对,可她没深想。

因为雍容和凌苍的表演太真实了——雍容揪着凌苍的耳朵,凌苍歪着头喊冤,满地的碎瓷片,鸡飞狗跳的,怎么看都是夫妻间的小情趣。她甚至还在心里笑自己多想了。

可现在,她飘在这片死寂的魔界土地上,那些被她忽略的、被她轻轻放下的疑点,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扎得她生疼。

鬼族埋着魔族的暗线。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不是鬼族投靠了魔族——凌苍和雍容不是那种人,凌羡年也不是。

而是有某个东西,某个潜伏在鬼族深处的、隐藏得极深的暗线,一直在暗中操纵着什么。

从仙门大比开始,甚至更早。

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当时是在引导凌苍和雍容关注栖云谷,在他们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如果种子发芽,鬼族和栖云谷开战,那三界联盟就会从内部瓦解,魔族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可种子没有发芽。因为舟舟对凌羡年足够好,好到让凌苍和雍容放下了所有疑虑。

于是那条暗线换了策略。

他让凌羡年收到那封“速归”的家书,把他们引回鬼界。舟舟不知道那一次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是试探,也许是想在鬼界动手,也许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可那一次,同样没有成功。因为雍容和凌苍的“表演”太过精彩,精彩到连那条暗线都没有发现破绽。

不,不对。

舟舟的灵魂微微颤了颤。

那条暗线不需要发现破绽。他只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舟舟对凌羡年的在意程度。

确认她会不会为了一个弟子,抛下一切赶往鬼界。

确认她身边有哪些人,有哪些力量可以调动。

确认她的软肋在哪里。

仙门大比是一次试探。鬼界之行是第二次试探。每一次,她都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那个局里,把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地亮给那条暗线看。

而现在,第三次。

那条暗线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她的灵魂。

舟舟站在那片荒芜的魔界土地上,仰头望着那轮永远不会升起太阳的灰紫色天穹,心里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魔族没有这种手段。

她与魔族交手无数次,对魔族的术法、阵法、暗杀手段了如指掌。他们的力量暴烈、粗糙、直来直去,像钝刀子砍人,痛是痛,却从不拐弯抹角。可这种剥离灵魂、跨越空间、精准传送的手段——这不是魔族的风格。

这太精巧了。太隐秘了。

她拼命地想,可记忆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她能感觉到那个答案就在某个角落,藏在重重迷雾之后,可每一次快要触及,那雾便又浓了几分。

她的灵魂在虚空中飘荡,周围是无边的黑暗。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那目光冰冷、贪婪、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渴望。

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能慌啊。

舟舟,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灵魂状态下的“深吸一口气”只是一种心理暗示,但还是让她冷静了一些。

她开始检查自己的状况。灵魂完整,没有损伤。意识清醒,没有受到侵蚀。灵力虽然无法调动,但那种与天地灵气的联系并没有完全断绝,只是被某种力量暂时屏蔽了。

还有希望。

她闭上眼,试图感应自己的肉身。那种感应很微弱,像一根被拉得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随时可能断裂。可她确实能感觉到——那具身体还在,没有被毁掉,只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困在一个她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睁开眼,看向远方那片黑暗。

不管那条暗线是谁,不管他想要什么,她都不会让他得逞。

她的灵魂虽然虚弱,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黑暗中,那道注视着她的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她心底深处升起。

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还有一丝……怀念。

“你怎么来了,是回来找我的吗?”

舟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听过这个声音,第一次听见,它还带着吊儿郎当的调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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