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言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那座幽暗宫殿的阴影中,黑色的兜帽与黑暗融为一体,像是夜色本身凝成了一个人形。

他的气息被压到了极致,心跳被压到了极致,甚至连血液流动的速度都被刻意放缓——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隐匿之法,不依赖灵力,不依赖任何外力,纯粹是对身体的极致控制。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因为他从未需要用到它。

可此刻,他却用上了。

临渊宫殿的外围布满了禁制和巡逻的魔兵,那些魔兵修为不低,禁制也足够精妙,可在言翻面前,它们形同虚设。

他像一缕没有重量的风,从魔兵视线的死角滑过,从禁制与禁制之间那微不可察的缝隙中穿过。

没有人发现他,没有任何警报被触发,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这座宫殿的最深处。

他离师尊越来越近了。

那根从心口延伸出去的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像是在指引着他,告诉他:就是这里,师尊就在前面,再走几步,再走几步就能看见她了。

言翻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心跳依旧沉缓,可那双墨色的眸子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燃烧。

转过最后一道廊角,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很空旷的大殿。

穹顶高耸,幽暗的光线从不知名的光源中洒落,在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大殿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舟舟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宁静得像是睡着了。

言翻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更快地向前冲去。

可他还没能冲到舟舟面前。

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了石台前方,正好挡在他和师尊之间。

身影修长而挺拔,黑发垂落在肩侧,紫眸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光。

他的面容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可紫眸深处却死寂的像深潭。

是临渊。

他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威压,没有摆出任何战斗的姿态,甚至没有用正眼看向言翻。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试图靠近那具身体的人隔绝在外。

言翻停住了,目光从临渊身上扫过,又落向他身后石台上的舟舟,再回到临渊身上。

言翻依旧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临渊,像是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临渊也在看他。紫眸中没有什么情绪,可那平静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他认出了这个人——不是“认识”,是“认出”。在幻境里,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是那个总是站在舟舟身后、寸步不离的身影。

他帮过小时候的他,在幻境的训练场上,当那只魔影兽扑向年幼的临渊时,是言翻用自己的肩膀挡下了那一击,硬生生替他接住了那本该落在他身上的利爪。

那件事,言翻可能早就忘了。

可临渊还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记得那只魔影兽扑来的速度,记得言翻转身时衣角扬起的弧度,记得他肩膀被撕裂时鲜血飞溅的颜色,记得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继续守着舟舟。

他从不说自己做了什么,从不邀功,从不解释。

他只是做。然后沉默。

“是你。”临渊开口,声音低沉,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言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临渊,再次落在那具安静的身体上。师尊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他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可他面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双墨色的眸子,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她没事。”临渊说,“只是灵魂暂时不在体内。”

言翻依旧没有说话。他迈开步子,绕过临渊,继续向石台走去。

临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动手,只是侧过身,再次挡在了言翻面前。“我说了,她没事。灵魂不在体内,不代表她死了。她的身体还活着,心脉还在跳动,只是——”临渊没有说完。因为言翻已经不再看他了。

寂静的眸子越过他的肩膀,死死地盯着石台上的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临渊见过无数种眼神——恐惧的、贪婪的、愤怒的、绝望的、疯狂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平静的、沉默的、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碎裂。

像是一块冰,表面完好无损,可内部已经布满了裂纹,随时可能崩塌。

临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想解释,想说这不是他干的,想说他也被困住了,想说他在想办法把她救回来——可话还没出口,言翻已经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上一瞬他还站在三尺之外,下一瞬他已经掠过了临渊身侧,朝着石台的方向冲去。临渊的反应同样迅速,

黑色的魔气如同潮水般涌出,在他和石台之间形成一道屏障。言翻被迫停下,转过身,墨色的眸子终于对上了临渊的紫眸。

那一刻,临渊看见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炽烈的,滚烫的,疯狂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起手式,言翻的双手如同幻影般在腰间掠过,数十道银光从他的指尖激射而出。

银光细如发丝,快如闪电,从各个角度封死了临渊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临渊的紫眸微微眯起,身形如同魅影般闪动,避开了绝大部分银针。

可还是有一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鲜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那身黑色的衣袍上,无声无息。

言翻没有停。

暗器铺天盖地,密如暴雨,将临渊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银光之中。

他的每一枚暗器都精准地指向临渊的要害,没有任何一枚是浪费的。

每一次出手都是全力以赴,他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临渊被迫后退。他的魔气在周身形成一层护盾,可那些暗器太过密集,太过锋利,护盾上不断爆出刺目的火花,有些暗器甚至穿透了护盾,擦着他的衣袍飞过。

他不得不更专注了些。

紫眸深处在涌动,魔气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试图以境界上的绝对优势压制住这个疯狂的少年。

可言翻不怕。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害怕,而是因为害怕这种东西,在此刻的他面前,已经不存在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尊躺在那里,没有呼吸了。

师尊被这个人困住了。

师尊需要他。

他要带师尊走。

现在,立刻,马上。

临渊终于出手了。

他一直在防守,一直在后退,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言翻,而是因为他不想打。

可言翻逼得太紧了,那些暗器不要命地往他身上招呼,如果他再不反击,他真的可能会受伤。

黑色的魔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言翻拍去。言翻闪开了,可他闪开的瞬间,临渊已经预判到了他的轨迹,另一只魔气手掌从侧面袭来,将他狠狠地拍在了墙壁上。

轰的一声,石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言翻的身体嵌在裂纹中央,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可他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从墙壁上挣脱出来,再次朝临渊冲去。

更多的暗器,更快的速度,更不要命的打法。

临渊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加大了力量的输出,魔气如同实质般将言翻困在原地。言翻挣扎着,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拼命地想要挣脱,可那锁链太坚固了,他挣不开。

“我说了,”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我干的。”

言翻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石台上那具安静的身体上。师尊就在那里,那么近,近到他几乎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可他过不去。那一步之遥,像天堑一样横亘在他面前。

临渊看着他,那双紫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他忽然想起幻境里的那一天。

当那只魔影兽扑向年幼的他时,也是这个少年,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替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他什么都没说。没有邀功,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继续守着舟舟,仿佛那件事不值一提。

临渊松开了魔气的束缚。言翻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跑了太远太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喘息的兽。

他不再丢暗器了,再打下去没有意义。

他打不过临渊,至少现在打不过。

他需要冷静,需要想办法,不能就这样被愤怒冲昏头脑。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身上带着决绝的平静。

“不是你干的?”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这是他从进入这座宫殿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临渊微微怔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不是我干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做一次郑重的、认真的、发自心底的解释。

“她的灵魂被抽走了,不在体内。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怎么把她的灵魂找回来。我……”

他顿了顿,那双紫眸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茫然。

“我困住了她的身体,是因为——如果让魔族其他人知道她在这里,她的身体会被毁掉。我不是在囚禁她,我是在保护她。”

言翻没有说话。

他静静的盯着临渊。

临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别开眼,望向石台上那具安静的身体。“你不该来的,”他说,“这里太危险了。如果被其他人发现——”

“你不也没告诉别人?”言翻打断了他。

临渊哑然。

言翻不再看他。他绕过临渊,走向石台。这一次,临渊没有拦他。言翻站在石台边,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师尊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微凉,柔软,没有回应。

他没有哭。

只是感觉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下去。

他握着师尊的手,在石台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师尊我来了”,没有说“我来带你回家了”,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她的手,陪着她。像在栖云谷的每一个夜晚,他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研究暗器,她支着下巴,安静地陪着他。

那时候什么都不用说,只是待在一起,就很好很好。

临渊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在幻境里,舟舟也是这样,陪在那个小小的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那里。

那种“在”,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他转过身,背对着言翻和那具安静的身体,望着大殿深处那片无尽的黑暗,轻声说了一句:“我会想办法把她的灵魂找回来的。”

身后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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