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老魔王的召见来得毫无预兆。

一股腐朽而庞大的气息从宫殿的最深处蔓延开来。

那气息浓烈得如同实质,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死寂的、令人本能想要逃离的压迫感。

像一只无形的手,从深渊中探出,轻轻捏住了临渊的后颈。

不是命令,不是威胁,甚至算不上召唤。

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可抗拒的存在感告诉他让他过来。

临渊的紫眸微微沉了一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言翻和舟舟,转身朝着那股气息的源头走去。

言翻没有抬头。

他依旧垂着眸握着舟舟的手,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这一件事值得他在意。

临渊穿过宫殿最深处的回廊,走过那些连他自己都很少踏足的幽暗甬道,最终来到一扇巨大的石门前。

石门没有缝隙,没有任何开启的痕迹,可当临渊站在它面前时,它就像感知到了什么,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黑暗是有形的,可以被触摸,可以被感知。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空间感。

临渊走进这片虚无,脚下没有任何触感,仿佛他是在一片虚空中漂浮。

然后他看见了它。

一团泡影。

不,不是泡影——是一个勉强维持着人形的、半透明的、随时可能消散的虚影。

那虚影悬浮在虚无的中央,轮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那是一双猩红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像是两团燃烧在深渊尽头的鬼火般的眼睛。

老魔王。

临渊停下脚步,微微低头,行了一个魔族对君王该有的礼。

他的姿态恭敬,表情沉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紫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你来了。”老魔王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腐朽感。像是枯叶被碾碎,像是骨头在风中风化,像是一个已经死去很久很久的东西,勉强挤出几个字来。

临渊没有抬头:“是。”

老魔王的那团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地扫过临渊的身体,仿佛要透过皮囊,看穿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你做得不错。”老魔王说,“这些年,魔族在你手中,没有很衰落。”

临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老魔王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近乎慈祥的意味——那种慈祥不属于活人,更像是一个坟墓里的东西,在模仿生者的温度。

“本王醒来得蹊跷。本王记得自己被封印了,记得那些该死的仙神联手将本王镇压在深渊之底。可本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醒了。”他顿了顿,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知道吗?”

临渊的心跳没有加快,呼吸没有变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的紫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倒映着那团泡影般的人形。

“不知。”他说。

老魔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钝,却沉甸甸地压在临渊身上,试图割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临渊一动不动,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既不抗拒,也不迎合。老魔王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裂,咔咔咔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也是,”他说,“你怎会知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临渊依旧没有接话。老魔王的虚影晃动得厉害了一些,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他的身形忽明忽暗,好几次几乎要彻底消散,又硬生生地凝聚回来。

他很虚弱——比临渊预想的还要虚弱。

这团泡影甚至算不上“复活”,只是勉强从封印的缝隙中挤出了一丝意识,凝聚成一个半死不活的、随时可能再次消散的幻影。

他没有力量,没有身体,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可他只要存在,就足够了。因为他是老魔王,是魔族的精神图腾,是所有魔将心中那个不可战胜的、至高无上的存在。他不需要出手,不需要发号施令,他只需要“醒过来”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魔族的士气暴涨,让三界联军陷入恐慌。

这就是天道想要的效果。

临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随时可能消散的虚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冷的、极清晰的明悟。

天道想让老魔王的降世逼迫舟舟的牺牲。

他不知道天道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是解开了封印的一角,是注入了某种力量让老魔王的意识暂时凝聚,还是用了某种更隐秘的、更不可名状的手段——但他知道,老魔王的“复苏”不是偶然,不是意外,不是封印自然松动。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目的只有一个:制造一个足够大的、足够恐怖的、足以让三界感到绝望的危机,然后逼舟舟站出来,逼她做出那个“牺牲”。

因为她是战神。

因为她是霁明上神。

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中,只有她有资格、有能力、有责任去对抗老魔王。

天道不需要她真的去送死,天道只需要她站在那个位置上,只需要所有人都看着她,只需要她自己也觉得——“如果我不去,谁来?”

然后她就会去。

然后她就会牺牲。然后这个世界就会“完美”。

临渊的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燃烧。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骨髓里、然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在幻境里,他曾见过那个挡在他身前的、会揉着他头发说“谢谢”的、会在他最无助的时候蹲下来与他平视的舟舟。

他见过她是什么样的,见过她是怎么对那个小小的、无用的、被所有人抛弃的“临渊”的。

他见过她眼中的光,见过她伸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不会让天道用魔王来逼死她。

“陛下。”临渊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中,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恰到好处的恭顺。那种恭顺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对力量充满渴望的继承人”该有的姿态。

老魔王的虚影微微凝实了一些,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你在想什么?”老魔王问。

临渊抬起眼,紫眸中映着那团泡影般的人形。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一个笑容——一个带着崇拜的、带着向往的、带着对“无上力量”的疯狂渴望的笑容。

“我在想,”临渊轻声说,“陛下何时能真正归来。”

老魔王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重地转动。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比刚才更刺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快了,”他说,“本王快了。等本王真正归来,这三界——就是你的。”

临渊低下头,再次行礼。他的姿态恭敬如旧,紫眸中那抹疯狂的渴望也如旧。可在他低头的那个瞬间,他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冷极冷的光。

快了。等他真正归来。临渊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嘴角那抹恭顺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不会让老魔王真正归来的。

他对三界没什么责任感,也对那些仙神鬼怪的生死不在乎。

不过老魔王归来的那一天,就是天道逼舟舟牺牲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会到来的。

临渊从虚无中走出来,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他站在甬道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紫眸重新变得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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