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天帝却似乎见不得煽情的画面，下一刻，四个人就被灵力吊了起来。
萧长缨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手腕，吊在东方的天际，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舟舟，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她读出了他的唇语。
“别管我们。”
可她怎么可能不管？
郁焰被吊在南方，红衣如血，骄矜的眉眼间此刻只剩下冷硬的、不肯认输的倔强。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抬着下巴，像一只被锁链拴住的、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幼兽。
池澈被吊在西方，银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蓝眸里满是泪水，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地、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看。
凌羡年被吊在北方，他是唯一一个在挣扎的——拼命地扭动身体，拼命地想要挣脱那无形的束缚，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传到舟舟耳中只剩下破碎的音节。
天帝站在高台上，冕旒后的那双眼睛依旧笑眯眯的，可那笑容里没有了慈祥，没有了温和，只剩下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在等。等舟舟放弃，等舟舟屈服，等舟舟说出那句“我愿意牺牲压制老魔王压制魔界”。
这就是他的棋局，这就是他的手段。
他不需要威胁她，不需要伤害她，只需要让她看着——看着那些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因为她而受苦。
然后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喂，你考虑过他们吗？”舟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满是疲惫。
天帝没有回答。
“那些饱受战火的无辜之人，”舟舟继续说。
“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将士，那些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你考虑过他们吗？在你设这个局的时候，在你把我当成棋子的时候，在你让魔族入侵、让三界大乱、让无数人死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梦想，也有想要活下去的权利？还是说，在你眼里，他们和我一样，都只是工具？都只是你用来‘完美’这个世界的耗材？”
天帝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不是愧疚，不是歉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等不及了。”舟舟看着他那道裂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你怕了。你怕我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你怕那些我不该在乎的人，会让我改变主意。你怕我——不再听话。”
天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挥了一下。吊在四个方向的弟子们同时发出一声闷哼——那无形的束缚收紧了，勒进他们的手腕，勒进他们的脚踝，勒进他们的脖颈。
他们没有喊疼，可他们苍白的脸色、紧咬的牙关、额角渗出的冷汗，比任何喊叫都更让舟舟心如刀绞。
“够了！”舟舟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让它们落下来。因为她知道，一旦落下来，她就输了。
天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说过你会的”的、让人想要尖叫的平静。
“苏云霁，”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有十息的时间。”
十息。
十次呼吸。
十个瞬间。
然后呢？然后她会做什么？她会放弃吗？她会说出那句“我愿意”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不想牺牲，她不想死，她想活着，想和她的弟子们一起活着，想回栖云谷，想吃火锅，想听凌羡年叽叽喳喳地叫她“师尊”，想和郁焰一起练剑，想陪池澈坐在瑶池边看夕阳，想看萧长缨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想揉言翻的头发，想听苏清玄用那种清冷的、却带着一丝柔软的声音说“你回来了”。
她有那么多的“想”，那么多舍不得放下的、想要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可她也有那些被吊在半空中的、因为她而受苦的、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弟子们。
她选不了。
她真的选不了。
第一息。
风停了。不是自然停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风，压住了声音，压住了时间本身。舟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银月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第二息。
一道金光从天际尽头亮起。那光芒不刺眼，不霸道，而是一种温暖的、厚重的、像是大地本身的颜色的光。
金光从东方涌来，铺天盖地，如同黎明破晓时第一缕阳光洒满大地。
金光之中，无数道身影出现了——不是一个人，不是十个人，不是一百个人，而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从地平线的尽头涌出来，如同金色的潮水。
他们穿着铠甲，举着旗帜，握着刀枪，脸上带着战火的疲惫和伤痕，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希望，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这一刻的、决绝的光。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可那龙袍下的身姿依旧笔挺。
萧未明。
他手中没有握剑，而是握着一面旗帜——人族的旗帜，破破烂烂的，被烟火熏得发黑，可那旗帜上的图腾依旧清晰，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无数人族将士。那些将士们不是被强迫来的，不是被命令来的，而是自己来的。
从那些被战火摧残的城池中，从那些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从那些他们已经守了太久太久、已经快要守不住的防线上——他们自己来的。
萧长缨手腕上的束缚在金光中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裂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亮起来。那不是希望，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是承认。
是那些他守护过的、在意过的、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黎明百姓，在告诉他——你护住我们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
第三息。
一道赤光从南方冲天而起。
那光芒炽烈如火，灼热如血，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霸道的、不肯认输的力量。赤光之中，一道瘦小的身影冲在最前面，他的战甲宽大得有些不合身，可那战甲下的身姿笔挺如松。
淮衍。
他手中握着一柄与他身形不太相称的长枪，枪尖上还沾着魔物的黑血，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他身后，是无数的妖族将士。那些曾经对他不服气的、觉得他“太小”“不行”“只是个小孩子”的将领们，此刻跟在他身后，一步都没有落下。
他们的脸上有伤，有血，有疲惫，可他们的眼中却满是笑意。
淮衍冲到郁焰面前，仰着头看着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哥哥，眼眶红红的，可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那发抖之中，有一种让人心底发软的倔强，“我来接你了。”
他转过身，挡在郁焰身前，面对着天帝。
“不准动我哥，不准伤害舟舟！”
郁焰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小的、战甲不合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四息。
一道蓝光从西方漫来。那光芒清冷如水，空灵如歌，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像是被海水轻轻包裹的力量。
蓝光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来——池魄，池芷。
他们身后，是无数的海族将士，那些将士们的铠甲上还挂着水草，脸上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可他们的眼睛是亮亮的。
常淋和莳本跑在最前面，两个歪戴帽子的将军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快掉了，可他们顾不上扶，一边跑一边喊：“不许欺负池澈！不许欺负他！谁都不许！”
他们的声音大得像打雷，传遍了整个广场。
跑到池澈下方，两个人同时站定，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叉着腰，仰着头，对着天帝怒目而视。
那模样滑稽极了——两个浑身是伤的、战甲破破烂烂的、帽子歪得不成样子的年轻将军，对着三界至尊怒目而视。可没有人笑。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池澈手腕上的束缚，在那两道歪歪扭扭的身影挡在他身下的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纹。
池澈低下头，看着那两道熟悉的、曾经让他痛苦过的、如今却让他想要落泪的身影。
他的蓝眸里满是泪水，可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柔软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的弧度。
第五息。
一道玄光从北方破空而来。那光芒深沉如夜，厚重如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是被什么很坚固的东西托住了的力量。
玄光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凌苍，雍容。
鬼王和鬼后，没有带大军，没有带将士，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他们两个人的气势，胜过千军万马。
凌苍手持鬼王剑，剑身上的幽蓝纹路在玄光中流转，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雍容冲到凌羡年下方，仰着头看着那个被吊着的、拼命挣扎过的、手腕上满是勒痕的孩子，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凌羡年的脚踝。那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活生生的。
“娘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那发抖之中，有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的东西，“别怕。”
凌羡年低头看着母亲那张被泪水模糊的脸，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个孩子在最无助的时候，终于等到了父母，那种“我不用再撑了”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释放。
雍容抬起头，看着天帝。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暴烈的、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愤怒。
“你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扎在天帝身上，“你把我儿子吊在这里，逼我儿子的师尊去死？你问过我没有？你问过鬼界没有？你问过那些因为你这场破局而死去的人没有？你高高在上，你掌控一切，你觉得你可以替所有人做决定？你配吗？”
天帝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毫不畏惧的、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冕旒后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第六息。
四道光芒同时大盛。
金光、赤光、蓝光、玄光，从四个方向涌来，汇聚在那四个被悬吊的身影上。
萧长缨手腕上的束缚碎裂了，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风中。他落下来，被人族的将士们稳稳接住。
郁焰的束缚碎裂了，淮衍扔掉长枪，扑上去抱住了他。
池澈的束缚碎裂了，常淋和莳本同时伸手，一个接住了他的手臂，一个托住了他的后背。
凌羡年的束缚碎裂了，凌苍一把将他拉进怀里，雍容从另一边抱住他，一家三口紧紧相拥。
四个方向，四种力量，四个本源。
民心之力，是萧长缨守护过的黎明百姓，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涌来回应他。
手足之情，是淮衍那个曾经被保护得太好、对哥哥有过偏见、却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弟弟，挡在郁焰身前。
释怀之恩，是池澈放下了童年的阴影，原谅了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而那些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了出来。
父母之爱，是凌苍和雍容，是那对平时不着调的的夫妻，在儿子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刚来到这个世界他们四个只有你。
可因为你的出现。
他们也不止只有你了。
老魔王却等不及了。
那团翻涌的黑暗发出刺耳的嘶鸣，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舟舟，巨大的魔气如同实质般朝她压去。
他不在乎什么天帝，不在乎什么棋局，不在乎什么“牺牲”与“完美”。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是威胁，必须除掉。
现在，立刻，马上。
黑色的魔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舟舟狠狠拍下——
“砰！”
一道黑色的身影挡在了舟舟身前。
居然是临渊。
他的双手抵住了那只巨大的魔气手掌。
老魔王愣住了。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敢对本王动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嘶哑之中，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被背叛的愤怒。
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舟舟。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可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歉意，有感激，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的释然。
“幻境里，”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救过我。现在，轮到我了。”
他的双手猛地发力，魔气与魔气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老魔王的虚影剧烈地晃动，边缘开始模糊，开始消散，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不信，不信自己亲手培养的、寄予厚望的、以为绝对忠诚的继承人，会在这个时刻，背叛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临渊的忠诚，从来不是对他的。
临渊的忠诚，是在幻境里，那个小小的、被所有人抛弃的孩子，第一次被人挡在身后时，在心底悄悄种下的。
只是他今天，才让它长出来。
舟舟站在那里，看着临渊与老魔王对峙的背影，看着那四个被各自的力量守护着的弟子，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是天道安排的、而是自己选择来的、愿意为她站在这里的无数身影。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因为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从她的心口亮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琉璃般剔透的、五彩斑斓的光辉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再是血肉的颜色，而是透明的、琉璃般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点亮了的颜色。
她抬起头，看向天帝。
天帝也看着她。
下一秒，舟舟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
萧长缨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手腕，吊在东方的天际，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舟舟，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她读出了他的唇语。
“别管我们。”
可她怎么可能不管？
郁焰被吊在南方，红衣如血，骄矜的眉眼间此刻只剩下冷硬的、不肯认输的倔强。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抬着下巴，像一只被锁链拴住的、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幼兽。
池澈被吊在西方，银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蓝眸里满是泪水，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地、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看。
凌羡年被吊在北方，他是唯一一个在挣扎的——拼命地扭动身体，拼命地想要挣脱那无形的束缚，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传到舟舟耳中只剩下破碎的音节。
天帝站在高台上，冕旒后的那双眼睛依旧笑眯眯的，可那笑容里没有了慈祥，没有了温和，只剩下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在等。等舟舟放弃，等舟舟屈服，等舟舟说出那句“我愿意牺牲压制老魔王压制魔界”。
这就是他的棋局，这就是他的手段。
他不需要威胁她，不需要伤害她，只需要让她看着——看着那些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因为她而受苦。
然后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喂，你考虑过他们吗？”舟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满是疲惫。
天帝没有回答。
“那些饱受战火的无辜之人，”舟舟继续说。
“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将士，那些在废墟中哭泣的孩子——你考虑过他们吗？在你设这个局的时候，在你把我当成棋子的时候，在你让魔族入侵、让三界大乱、让无数人死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梦想，也有想要活下去的权利？还是说，在你眼里，他们和我一样，都只是工具？都只是你用来‘完美’这个世界的耗材？”
天帝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不是愧疚，不是歉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等不及了。”舟舟看着他那道裂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你怕了。你怕我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你怕那些我不该在乎的人，会让我改变主意。你怕我——不再听话。”
天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挥了一下。吊在四个方向的弟子们同时发出一声闷哼——那无形的束缚收紧了，勒进他们的手腕，勒进他们的脚踝，勒进他们的脖颈。
他们没有喊疼，可他们苍白的脸色、紧咬的牙关、额角渗出的冷汗，比任何喊叫都更让舟舟心如刀绞。
“够了！”舟舟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让它们落下来。因为她知道，一旦落下来，她就输了。
天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说过你会的”的、让人想要尖叫的平静。
“苏云霁，”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有十息的时间。”
十息。
十次呼吸。
十个瞬间。
然后呢？然后她会做什么？她会放弃吗？她会说出那句“我愿意”吗？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她不想牺牲，她不想死，她想活着，想和她的弟子们一起活着，想回栖云谷，想吃火锅，想听凌羡年叽叽喳喳地叫她“师尊”，想和郁焰一起练剑，想陪池澈坐在瑶池边看夕阳，想看萧长缨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想揉言翻的头发，想听苏清玄用那种清冷的、却带着一丝柔软的声音说“你回来了”。
她有那么多的“想”，那么多舍不得放下的、想要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可她也有那些被吊在半空中的、因为她而受苦的、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弟子们。
她选不了。
她真的选不了。
第一息。
风停了。不是自然停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压住了风，压住了声音，压住了时间本身。舟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件银月战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第二息。
一道金光从天际尽头亮起。那光芒不刺眼，不霸道，而是一种温暖的、厚重的、像是大地本身的颜色的光。
金光从东方涌来，铺天盖地，如同黎明破晓时第一缕阳光洒满大地。
金光之中，无数道身影出现了——不是一个人，不是十个人，不是一百个人，而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从地平线的尽头涌出来，如同金色的潮水。
他们穿着铠甲，举着旗帜，握着刀枪，脸上带着战火的疲惫和伤痕，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希望，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这一刻的、决绝的光。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沾着血污和尘土，可那龙袍下的身姿依旧笔挺。
萧未明。
他手中没有握剑，而是握着一面旗帜——人族的旗帜，破破烂烂的，被烟火熏得发黑，可那旗帜上的图腾依旧清晰，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无数人族将士。那些将士们不是被强迫来的，不是被命令来的，而是自己来的。
从那些被战火摧残的城池中，从那些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从那些他们已经守了太久太久、已经快要守不住的防线上——他们自己来的。
萧长缨手腕上的束缚在金光中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低下头，看着那道裂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亮起来。那不是希望，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原始的东西——是承认。
是那些他守护过的、在意过的、拼了命也要护住的黎明百姓，在告诉他——你护住我们了。
现在，轮到我们了。
第三息。
一道赤光从南方冲天而起。
那光芒炽烈如火，灼热如血，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霸道的、不肯认输的力量。赤光之中，一道瘦小的身影冲在最前面，他的战甲宽大得有些不合身，可那战甲下的身姿笔挺如松。
淮衍。
他手中握着一柄与他身形不太相称的长枪，枪尖上还沾着魔物的黑血，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他身后，是无数的妖族将士。那些曾经对他不服气的、觉得他“太小”“不行”“只是个小孩子”的将领们，此刻跟在他身后，一步都没有落下。
他们的脸上有伤，有血，有疲惫，可他们的眼中却满是笑意。
淮衍冲到郁焰面前，仰着头看着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哥哥，眼眶红红的，可他咬着嘴唇，没有哭。“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那发抖之中，有一种让人心底发软的倔强，“我来接你了。”
他转过身，挡在郁焰身前，面对着天帝。
“不准动我哥，不准伤害舟舟！”
郁焰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瘦小的、战甲不合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四息。
一道蓝光从西方漫来。那光芒清冷如水，空灵如歌，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像是被海水轻轻包裹的力量。
蓝光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来——池魄，池芷。
他们身后，是无数的海族将士，那些将士们的铠甲上还挂着水草，脸上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可他们的眼睛是亮亮的。
常淋和莳本跑在最前面，两个歪戴帽子的将军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快掉了，可他们顾不上扶，一边跑一边喊：“不许欺负池澈！不许欺负他！谁都不许！”
他们的声音大得像打雷，传遍了整个广场。
跑到池澈下方，两个人同时站定，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叉着腰，仰着头，对着天帝怒目而视。
那模样滑稽极了——两个浑身是伤的、战甲破破烂烂的、帽子歪得不成样子的年轻将军，对着三界至尊怒目而视。可没有人笑。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池澈手腕上的束缚，在那两道歪歪扭扭的身影挡在他身下的那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纹。
池澈低下头，看着那两道熟悉的、曾经让他痛苦过的、如今却让他想要落泪的身影。
他的蓝眸里满是泪水，可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柔软的、释然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的弧度。
第五息。
一道玄光从北方破空而来。那光芒深沉如夜，厚重如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像是被什么很坚固的东西托住了的力量。
玄光之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凌苍，雍容。
鬼王和鬼后，没有带大军，没有带将士，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他们两个人的气势，胜过千军万马。
凌苍手持鬼王剑，剑身上的幽蓝纹路在玄光中流转，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雍容冲到凌羡年下方，仰着头看着那个被吊着的、拼命挣扎过的、手腕上满是勒痕的孩子，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凌羡年的脚踝。那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活生生的。
“娘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那发抖之中，有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的东西，“别怕。”
凌羡年低头看着母亲那张被泪水模糊的脸，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个孩子在最无助的时候，终于等到了父母，那种“我不用再撑了”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释放。
雍容抬起头，看着天帝。
那双眼睛里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暴烈的、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愤怒。
“你算什么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扎在天帝身上，“你把我儿子吊在这里，逼我儿子的师尊去死？你问过我没有？你问过鬼界没有？你问过那些因为你这场破局而死去的人没有？你高高在上，你掌控一切，你觉得你可以替所有人做决定？你配吗？”
天帝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毫不畏惧的、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冕旒后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第六息。
四道光芒同时大盛。
金光、赤光、蓝光、玄光，从四个方向涌来，汇聚在那四个被悬吊的身影上。
萧长缨手腕上的束缚碎裂了，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风中。他落下来，被人族的将士们稳稳接住。
郁焰的束缚碎裂了，淮衍扔掉长枪，扑上去抱住了他。
池澈的束缚碎裂了，常淋和莳本同时伸手，一个接住了他的手臂，一个托住了他的后背。
凌羡年的束缚碎裂了，凌苍一把将他拉进怀里，雍容从另一边抱住他，一家三口紧紧相拥。
四个方向，四种力量，四个本源。
民心之力，是萧长缨守护过的黎明百姓，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涌来回应他。
手足之情，是淮衍那个曾经被保护得太好、对哥哥有过偏见、却在一夜之间长大的弟弟，挡在郁焰身前。
释怀之恩，是池澈放下了童年的阴影，原谅了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而那些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了出来。
父母之爱，是凌苍和雍容，是那对平时不着调的的夫妻，在儿子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刚来到这个世界他们四个只有你。
可因为你的出现。
他们也不止只有你了。
老魔王却等不及了。
那团翻涌的黑暗发出刺耳的嘶鸣，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舟舟，巨大的魔气如同实质般朝她压去。
他不在乎什么天帝，不在乎什么棋局，不在乎什么“牺牲”与“完美”。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是威胁，必须除掉。
现在，立刻，马上。
黑色的魔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舟舟狠狠拍下——
“砰！”
一道黑色的身影挡在了舟舟身前。
居然是临渊。
他的双手抵住了那只巨大的魔气手掌。
老魔王愣住了。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敢对本王动手？”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嘶哑之中，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被背叛的愤怒。
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舟舟。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可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歉意，有感激，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的释然。
“幻境里，”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救过我。现在，轮到我了。”
他的双手猛地发力，魔气与魔气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老魔王的虚影剧烈地晃动，边缘开始模糊，开始消散，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不信，不信自己亲手培养的、寄予厚望的、以为绝对忠诚的继承人，会在这个时刻，背叛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临渊的忠诚，从来不是对他的。
临渊的忠诚，是在幻境里，那个小小的、被所有人抛弃的孩子，第一次被人挡在身后时，在心底悄悄种下的。
只是他今天，才让它长出来。
舟舟站在那里，看着临渊与老魔王对峙的背影，看着那四个被各自的力量守护着的弟子，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是天道安排的、而是自己选择来的、愿意为她站在这里的无数身影。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
因为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从她的心口亮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琉璃般剔透的、五彩斑斓的光辉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再是血肉的颜色，而是透明的、琉璃般的、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点亮了的颜色。
她抬起头，看向天帝。
天帝也看着她。
下一秒，舟舟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