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舟舟出现在一个琉璃四彩的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只有无尽的光——金色的、赤色的、蓝色的、玄色的、银白色的、琉璃色的,所有的光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像是世界诞生之前的混沌、又像是世界毁灭之后的重生般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那些光上,感受着那些光从她的脚底涌上来,涌入她的身体,涌入她的灵魂,将她整个人填满。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像是世界本身在说话的本质。

“你很厉害。”

那个声音说。

舟舟闭上眼。

她好像听过这个声音。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这个声音就一直在她耳边,只是她从来没有听见过。

不是因为它太小,而是因为它太大——大到无处不在,大到成为了背景,大到让她以为那就是世界本身的声音。

天道。

那个从始至终、操控着一切、设下了这个局、把她当成工具的存在。

“哦,所以我要说谢谢夸奖吗。”

舟舟再睁开眼,杏眼弯了弯,眼底却没有笑意。

天道沉默了。

舟舟双手叉腰,有些不满:“喂,你什么意思!把我关在这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天道没有再给她回复。

那琉璃四彩的空间在她脚下碎裂,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光——金色的、赤色的、蓝色的、玄色的——那些光在她周围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终将她整个人吞没。

舟舟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宫殿之中。

处处都是黑金色的——黑色的石柱上盘绕着金色的浮雕,金色的穹顶下垂落着黑色的帷幔,地面是黑色的玉石,镶嵌着金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蛇,在脚下无声地游动。

那宫殿太大了,大到穹顶上的纹路她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大到她的脚步声被空旷的回廊吞没,大到她站在其中,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怎么这么压抑。

这是舟舟的第一感觉。

那种压抑不是来自装饰,不是来自色彩。

像是这座宫殿的每一寸空气都被什么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浸透了,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皱了皱眉,目光扫过那些黑色的帷幔、金色的浮雕,最终落在了一个人身上。那身影站在宫殿深处,背对着她,一袭黑衫,身姿挺拔如松。

舟舟愣了愣。

那背影她太熟悉了。

她见过无数次这个背影。

在栖云谷的晨光中,在人界的硝烟里,在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刻,那道青色的身影总是静静地立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长缨?”

舟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那人没有回头,她快步走过去,绕到他面前——萧长缨。确

实是萧长缨。可那不是她认识的萧长缨。

她认识的萧长缨,温润如玉。

可眼前这个萧长缨,眼底空空荡荡,什么情绪都没有,不是冷漠,不是凉薄,而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似的虚无。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穿过她,穿过这座宫殿的墙壁,穿过不知名的远方,落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不见她?

舟舟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依旧那样空洞地、笔直地望着前方,像一尊被遗忘在宫殿深处的、落了灰的雕塑。

萧长缨忽然动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厚重的黑金色窗棂,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出几分不真实的暖意。

他望着窗外,那目光依旧空洞,可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哼起了一首调调。

那调子很轻,很慢,像一条流淌在深夜里的、无人倾听的河。

舟舟皱了皱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一群穿着黑甲的士兵蜂拥而入,为首的那人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锋上淬着幽蓝的光。

舟舟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脸,来不及数清有多少士兵,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没有人拦着他们——她只来得及看见,那柄短刀,直直地没入了萧长缨的心口。

“不——!”舟舟扑了上去,伸出手想要挡住那柄刀。可她的手穿过了刀锋,穿过了萧长缨的身体,穿过了那些士兵——像一缕烟,像一片云,像一个不存在于此间的人。

她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柄短刀刺入萧长缨的心口,看着鲜血从他的青衫上洇开,看着他的身体缓缓倒下,看着他的眼睛在失去光芒的前一刻,依旧望着窗外那个不知名的远方。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可那声音太小了,小到舟舟把耳朵贴在他唇边都听不清。

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闭上了,脸上那层不真实的暖意也随之消散,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永恒的、让人想要尖叫的寂静。

舟舟的身体在发抖。

她想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跪在萧长缨的身体旁边,看着他的血一点点染红那片黑金色的地面,看着他的青衫在血泊中变得面目全非。

她的眼前开始模糊,不是泪水,而是整个世界都在扭曲,在旋转,在碎裂——画面化作一片旋涡,将她卷入其中。

再清醒时,她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之外。

郁焰站在云上,红衣如血,长发在风中猎猎飞扬。

他的眉眼间挂着她从未见过的睥睨。

他的剑指向天庭,剑尖上凝着一团炽烈的、足以焚毁万物的火焰。

“杀。”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天兵天将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如同蝗虫,铺天盖地。

郁焰的剑挥出一道道赤色的光刃,每一道光刃都能斩落数十名天兵,可天兵太多了,太多了,杀不完,永远杀不完。

舟舟看着他被淹没在那片银白色的潮水中,看着他身上多了第一道伤口、第二道、第三道,看着他红衣上的血痕越来越多,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看着他终于力竭,半跪下去,剑尖抵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

一个天将从天而降,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那片土地之上。

郁焰的眼睛在失去光芒的前一刻,依旧望着天庭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不肯认输的、至死都没有闭上的倔强。

画面再次碎裂。

池澈站在一片蔚蓝的海面上,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水域。

他统一了水域蓝湾,曾经的敌人臣服于他,曾经的族人在他面前俯首。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那双蓝眸曾经是舟舟见过的最清澈的眼睛,像初雪后的天空,像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干净的、透亮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世界没那么糟的蓝。

可现在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蓝还是蓝的,可那蓝色是死的,是没有温度没有生命的、颜料一般的蓝。

他坐在海边,从日出坐到日落,又从日落坐到日出,日复一日,像一尊被遗忘在海边的、等着什么人回来接他的雕像。

那天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池澈站起身,走进海水里,一步一步,朝着最深最暗的地方走去。

他没有回头,海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脖颈,漫过他的头顶。他消失了,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凌羡年成了鬼王。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冕服,穿梭于阴阳两界。

他的嘴角永远挂着笑,可那笑容和舟舟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她记忆中的凌羡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让人也跟着开心的傻气。

可眼前这个凌羡年,嘴角的弧度是冷的,是嘲讽的,是在对一个不公的世界说“你们不是想看我变成这样吗?好,我变成这样给你们看”的、自毁般的笑。

他干着十恶不赦的坏事——夺人性命,毁人家园,搅得阴阳两界不得安宁。

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能拦他。可每次做完那些事,他都会一个人坐在鬼王殿的最高处,嘴角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像是哭了太多次已经哭不出眼泪的、少年的脸。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

舟舟站在那片破碎的画面中,看着凌羡年孤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是原书的结局。

是那个她没有穿越过来的世界,那个她没有成为他们师尊的世界,那个他们都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走向死亡、走向毁灭、走向再也没有人记得“栖云谷”这三个字的世界。

萧长缨死于背叛,郁焰死于战场,池澈死于绝望,凌羡年死于——不,凌羡年没有死。

他活着,可他活着比死了更可怕。

他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被仇恨和孤独扭曲了的、只有嘴角那抹虚假的笑还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怪物。

舟舟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更剧烈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法抑制的愤怒和悲伤。

“这是没有经过你改变的结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无数次、已经没有任何新意的、陈旧的事实。“如果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舟舟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可是我已经改变结局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画面。

萧长缨倒在血泊中的双眼,郁焰被长枪贯穿的胸膛,池澈消失在海面上的涟漪,凌羡年坐在鬼王殿最高处的、孤独的背影。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画面,可那些画面像沙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流走,一点一点地消散在黑暗中。

“我已经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他们已经不是原书里的他们了。他们有了彼此,有了朋友,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他们会活下来,会好好活着。”

黑暗中,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

只有无尽的光——金色的、赤色的、蓝色的、玄色的——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些光不再冰冷,不再陌生,而是温暖的,熟悉的,像是萧长缨看她的眼神,像是郁焰别扭却从不缺席的守护,像是池澈小心翼翼却坚定不移的跟随,像是凌羡年毫无保留的、孩子气的、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赤诚。

舟舟闭上眼,感受着那些光渗入她的身体,渗入她的灵魂,将她从内到外一点一点地填满。

她忽然想起了苏云霁说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他们。那些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以为只要自己牺牲就能让他们平安的、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他们也在护着她。

用他们的方式,用他们的存在,用他们那颗从遇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放不下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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