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男孩蜷缩在巷角的阴影里，像一条被遗弃在路边的、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的野狗。
他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脸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泥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袖口和下摆早已磨成了碎布条，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瘦得能看见骨头轮廓的手臂和腿。
男孩蹲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半个馒头。
这是他从一个摊贩的潲水桶边捡来的，已经馊了，硬得像石头，可他舍不得扔，因为这是他今天唯一能找到的吃食。
他将馒头贴在胸口，用那双脏兮兮的手护着，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眼睛像深秋的潭水，沉沉的，静静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已经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那些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奔跑嬉闹的日子，那些被母妃抱在膝头、父皇笑着摸他脑袋的日子。
像褪了色的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远到他有时候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他只记得一些碎片，一些暖暖的、软软的、想起来会让他胸口发酸的东西。
比如母妃身上的香味，比如父皇手掌的温度，比如那个他曾经叫做“家”的地方，在黄昏时分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模样。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已经不再想了。
想也没有用，想也回不去。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过今天。
他站起身，抱着馒头，想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把它吃掉。
可他刚走出巷口，一抬头，便看见七八个小孩堵在前面的路上。
那些孩子比他大，比他壮，穿得比他好，手里拿着树枝和石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乞丐！又偷东西！”“打他打他！把他的馒头抢过来！”“你们看他的样子，跟条狗似的！”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躲不了。
他眸子暗了暗，习惯了。
他只是一手护着馒头，一手抱住脑袋，蜷缩着身体，任由那些石子、树枝、拳头、脚踢落在自己身上。
疼吗？疼的。
可他不会哭，因为哭也没有用。
哭了他们也不会停手，哭了也没有人来帮他，哭了只会让他们更高兴。
所以他咬着牙，把所有的疼咽进肚子里，一声不吭。
石子砸在背上，树枝抽在手臂上，有人踹了他一脚，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可他紧紧抱着馒头，没有松手。
这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粮，不能丢。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他头顶掠过。
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萤火虫似的小光点，而是一道刺目的、金色的、带着灼热气浪的光团，“砰”的一声炸开在那些孩子身后！
那动静太大了，大到那几个追打他的孩子全都吓得跳了起来，抱头尖叫着四散奔逃，连树枝和石子都扔了一地，跑了老远还在惊恐地回头张望。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蜷缩在墙角，抱着那个脏兮兮的馒头，浑身发抖。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那些孩子跑回来的脚步，那些脚步是急促的、慌乱的、远去的。
而这个脚步声是走过来的，不急不慢，正朝着他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袭粉衫，那种粉不是俗气的、艳丽的粉，而是春天桃花初绽时、带着露珠的、嫩嫩的、看得人心里软软的粉。
头发乌黑如墨，简单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小脸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杏眼弯弯的，嘴角噙着一丝笑。
不是嘲笑，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像是春风吹过冰面的、让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的东西。
她漂亮得像仙女。
这是小萧长缨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不对，比仙女还漂亮。
他没见过仙女，可他觉得仙女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穿着粉粉的衣裳，头发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能把世界上所有的黑暗都照亮。
那姑娘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呀？”那姑娘问。
声音也好听，像溪水淌过石头，像风吹过竹林，像母亲——不，他没有母亲了，他不能再想母亲了。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在想，该说他现在的名字，还是那个他已经快要忘记的、曾经的名字。
那姑娘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小宵。”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嗓子都有些生锈了。
萧是国姓，他不能告诉她他的名字。
至于那个曾经的名字。
那个写在金册上的、被父母寄予厚望的、他曾经骄傲地告诉过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那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的故事，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姑娘听到“小宵”两个字，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心疼得更多了一些。
她没有再问，而是伸出手，将他轻轻地、稳稳地、像抱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抱进了怀里。
小萧长缨僵住了。
他多久没有被人抱过了？
他记不清了。
自从流落街头以来，没有人碰过他，没有人愿意碰他。
他太脏了，太臭了。
可这个仙女一样的姑娘，穿着那么漂亮的粉衫，就这样把他抱进了怀里，毫不嫌弃地，用她的衣袖擦着他脸上的泥，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别怕，没事了，我在呢。”
他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自从被赶出皇宫的那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也没用，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帮他，哭了只会让那些欺负他的人更开心。
可他此刻，被这个不认识的姑娘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春天花丛中才会有的香气，听着她在耳边轻声说“没事了”，他忽然忍不住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地，克制地，像是怕哭出声来就会把她吓跑似的。
舟舟把小萧长缨从巷子里带走了。
她临时找了一间小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天道又发了什么神经，把她从那个琉璃四彩的空间丢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一到这里她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墙角、被一群孩子追打、怀里死死护着半个馊馒头的小小身影。
她来不及想太多，只来得及放了个灵光炮把那些孩子吓跑，然后蹲下身，把这个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的、像一条被遗弃在路边的野狗一样的小东西抱进了怀里。
抱进怀里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哎呀，太轻了。
这小孩怎么这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架。
他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他的头发像枯草一样扎着她的下巴，他的衣服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可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那双被她擦干净了些的眼睛。
怎么这么眼熟？
她盯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了两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这眉眼，这轮廓。
等等，她好像见过这张脸长大后的样子。
温润如玉，青衫如竹，眼底永远含着笑意和从容，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这样问他。
声音有些发抖，希望他没有注意到。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小宵。”
小宵。
小萧。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
“小宵，”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小动物，“姐姐给你洗个澡，好不好？洗完了，给你做好吃的。”
小萧长缨趴在她怀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
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确认她会不会忽然消失，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已经做过太多太多次这样的梦了。
梦见有人来接他，梦见有人把他从这条烂泥一样的街上带走，梦见有人给他饭吃、给他衣穿、对他笑、对他好。
可每一次醒来，他都在同一个地方，墙角，巷口，潲水桶旁边，蜷缩着，冷的，饿的，一个人。
可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这一次，他闻到了香味。
不是梦里的香，是真实的、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像春天花丛中才会有的香。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梦里的温度，是真实的、从她手掌传到他的皮肤上、暖暖的、像冬日里突然出现的一团火。
他眨了一下眼，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那间小院不大，只有两间屋子，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不知名的小树。可对萧长缨来说，这是他住过的最大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多大，而是因为这里有她。
舟舟姐姐。
她让他这样叫的。
她说“叫姐姐就好”，他不明白，但他照做了。
她说的话，他都想照做。
他不用再去街上捡馊馒头了。
舟舟姐姐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热的，香的，软软的，热腾腾的，每一顿都不重样。
她会在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说“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呀”。
他不用再睡在巷角里了。
舟舟姐姐给他铺了一张小床，被子是新做的，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在上面，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不习惯，而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好到他怕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消失。
舟舟姐姐还会给他洗澡，给他剪指甲，给他梳头。
她的手很软，很暖，碰到他的皮肤时，他会起一层细细的小疙瘩，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了。
她给他穿上干净的新衣，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他窝在她怀里，像一只被主人捡回来的、终于有了归宿的流浪猫。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小萧长缨脸上的肉一天一天地长回来了。
不再凹陷下去，不再青一块紫一块，而是白净的、饱满的、带着少年人该有的光泽。
他的头发不再枯草似的，被洗得柔顺发亮，扎成一束垂在脑后，露出底下那张干干净净的、眉眼初具轮廓的小脸。
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小树开了花，粉白色的，一簇一簇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笑着说“你看，花都开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又看着她被花瓣映得格外温柔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生长。
那东西他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每一次看见她笑，它就会长大一点，每一次听见她叫“小宵”，它就会更茂盛一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在他空空荡荡的胸腔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发了芽，生了根，舒展开嫩绿的叶子，朝着她的方向，努力地、笨拙地、固执地生长。
他的眼底一天天地有了光亮。
像春天泥土里冒出第一株嫩芽时的、生机勃勃的光。
他不再做噩梦了，不再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
他会在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舟舟姐姐轻微的呼吸声，安心地、踏实地、一夜无梦地睡到天亮。
他学会了笑。
不是那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怕被丢掉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起来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笑。
那天他蹲在天井里，给那棵小树浇水。舟舟姐姐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碎金。他偷偷看了她一眼，目光被她捕捉到了。
“看什么？”她笑着问。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浇水，耳朵尖红红的。“没什么。”他说。可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和欢喜的弧度。
萧长缨十五岁那年，院里的那棵小树已经长得很高很茂盛了。
粉白色的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他已经从那个瘦得皮包骨的、脏兮兮的、抱着半个馊馒头躲在墙角的小东西，长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眉眼清俊的、穿上青衫像竹子一样好看的少年。
他的眼底有光亮，是舟舟一点一点给他种下的。
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耐心地、温柔地、从不间断地浇灌，才让那颗早已枯死的种子重新发了芽。
那天傍晚，夕阳将整座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舟舟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那把蒲扇已经不摇了，只是静静地放在膝头。
她看着站在天井里的萧长缨。
他已经比她高了，高出了一个头，她再也不能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一掂了。
他的青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的轮廓已经依稀有了她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的模样。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萧长缨都有些不安了，走过来问她：“舟舟姐姐，怎么了？”
舟舟没有回答。她伸出，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的头发又黑又软，像上好的绸缎，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气息。
那触感让她的心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她想，她该走了。不是她想走，是她必须走。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时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天道又在打什么算盘，可她知道，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她有她的世界，有她的弟子们，有她那场还没打完的仗。
而且——她留在这里，对这个孩子未必是好事。
他已经太依赖她了，依赖到把她当成了整个世界。她不能让他这样，他需要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路，自己的人生。
“小宵，”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小动物，“我要走了哦。”
萧长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舟舟，那双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不是熄灭，而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吞噬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不是握拳，而是僵在那里，像是忽然不知道手该怎么放了，不知道身体该怎么站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
“去哪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巷角、被一群孩子追着打、只知道把头抱住的小东西了。
他长大了，他应该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应该能笑着说“好，你走吧，一路顺风”，应该能做一个让她放心离开的、懂事的、不需要她牵挂的孩子。
可他做不到。
他连“好”字都说不出口，因为那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舟舟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蜷缩在巷角，被石子砸，被树枝抽，被拳打脚踢，一声不吭，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想起她把他抱进怀里的时候，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像是已经忘记了被人拥抱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她的院子里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让她想要落泪。
她想起她一点一点地把他养大，一点一点地教他识字读书，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条烂泥一样的路上拉起来，一点一点地在他那具伤痕累累的、瘦得皮包骨的身体里，重新种下了“活着”的勇气。
她不想走。她舍不得走。可她必须走。
她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咬着嘴唇，倔强地、拼命地、像当年被那些孩子追打时一样，一声不吭。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哭，不想让她走得不安心，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怕一开口，那些憋了太久的、压了太久的、从她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第一天起就在一点一点积攒的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舟舟看着他，心口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
她不该做那件事的。
她告诉自己不该做，不能做，做了就是越界，做了就是对不住她那个世界的萧长缨，做了就是把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推向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可她忍不住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快速地、像蜻蜓点水一样地，印下了一个吻。
那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轻得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脸颊，轻得像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我们以后还会遇见的。”
萧长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们以后还会遇见的。
不是“再见”，不是“保重”，不是“忘了我”——而是“还会遇见”。
她走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只剩下院子里那棵小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别走”。
他坐在廊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落尽，久到月亮升起，久到那棵小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他的眼泪都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没有了她的、只剩下他自己的小院。
他站起身，走到天井里，站在那棵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叶子。
她走了。
可她留下了好多好多东西。
他的命，他的干净衣服，他的饱腹的每一餐，他学会的每一个字，他胸腔里那颗重新发芽的种子。
还有那个吻，那个落在脸颊上的、轻得像花瓣一样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吻。
他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一下一下的、有力的跳动。
他还活着。
他想见她了。
想得胸腔发疼，想得夜不能寐，想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会等。等多久都可以。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不能等的了。
恍惚间，萧长缨睁开眼。
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熟悉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他站在栖云谷的入口，面前是一棵开满迎春花的老树。
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条，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在春日的光中闪闪发亮。
花树下，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鹅黄色的罗裙，发丝飘动。
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笑。
舟舟站在那棵迎春花树下，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青衫如竹的、温润如玉的青年，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他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让人想要落泪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回来了”，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还记得我吗”。
可她还没开口，他已经走过来了。
走到她面前，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双眼睛从深秋的潭水变成了温润的春水。
他等到她了。
“舟舟。”
他轻轻叫了她一声。
迎春花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抓住了。
没有让她再从指缝间溜走。
他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脸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泥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袖口和下摆早已磨成了碎布条，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瘦得能看见骨头轮廓的手臂和腿。
男孩蹲在那里，怀里紧紧抱着半个馒头。
这是他从一个摊贩的潲水桶边捡来的，已经馊了，硬得像石头，可他舍不得扔，因为这是他今天唯一能找到的吃食。
他将馒头贴在胸口，用那双脏兮兮的手护着，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眼睛像深秋的潭水，沉沉的，静静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已经不太记得以前的事了。
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那些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奔跑嬉闹的日子，那些被母妃抱在膝头、父皇笑着摸他脑袋的日子。
像褪了色的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远到他有时候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他只记得一些碎片，一些暖暖的、软软的、想起来会让他胸口发酸的东西。
比如母妃身上的香味，比如父皇手掌的温度，比如那个他曾经叫做“家”的地方，在黄昏时分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的模样。
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已经不再想了。
想也没有用，想也回不去。
他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过今天。
他站起身，抱着馒头，想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把它吃掉。
可他刚走出巷口，一抬头，便看见七八个小孩堵在前面的路上。
那些孩子比他大，比他壮，穿得比他好，手里拿着树枝和石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乞丐！又偷东西！”“打他打他！把他的馒头抢过来！”“你们看他的样子，跟条狗似的！”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
因为他知道跑不掉，躲不了。
他眸子暗了暗，习惯了。
他只是一手护着馒头，一手抱住脑袋，蜷缩着身体，任由那些石子、树枝、拳头、脚踢落在自己身上。
疼吗？疼的。
可他不会哭，因为哭也没有用。
哭了他们也不会停手，哭了也没有人来帮他，哭了只会让他们更高兴。
所以他咬着牙，把所有的疼咽进肚子里，一声不吭。
石子砸在背上，树枝抽在手臂上，有人踹了他一脚，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可他紧紧抱着馒头，没有松手。
这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粮，不能丢。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他头顶掠过。
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萤火虫似的小光点，而是一道刺目的、金色的、带着灼热气浪的光团，“砰”的一声炸开在那些孩子身后！
那动静太大了，大到那几个追打他的孩子全都吓得跳了起来，抱头尖叫着四散奔逃，连树枝和石子都扔了一地，跑了老远还在惊恐地回头张望。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蜷缩在墙角，抱着那个脏兮兮的馒头，浑身发抖。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那些孩子跑回来的脚步，那些脚步是急促的、慌乱的、远去的。
而这个脚步声是走过来的，不急不慢，正朝着他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袭粉衫，那种粉不是俗气的、艳丽的粉，而是春天桃花初绽时、带着露珠的、嫩嫩的、看得人心里软软的粉。
头发乌黑如墨，简单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小脸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杏眼弯弯的，嘴角噙着一丝笑。
不是嘲笑，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暖的、像是春风吹过冰面的、让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的东西。
她漂亮得像仙女。
这是小萧长缨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不对，比仙女还漂亮。
他没见过仙女，可他觉得仙女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穿着粉粉的衣裳，头发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能把世界上所有的黑暗都照亮。
那姑娘蹲下身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呀？”那姑娘问。
声音也好听，像溪水淌过石头，像风吹过竹林，像母亲——不，他没有母亲了，他不能再想母亲了。
他沉默了几秒。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在想，该说他现在的名字，还是那个他已经快要忘记的、曾经的名字。
那姑娘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小宵。”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嗓子都有些生锈了。
萧是国姓，他不能告诉她他的名字。
至于那个曾经的名字。
那个写在金册上的、被父母寄予厚望的、他曾经骄傲地告诉过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那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的故事，另一个人的一生。
那姑娘听到“小宵”两个字，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让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心疼得更多了一些。
她没有再问，而是伸出手，将他轻轻地、稳稳地、像抱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抱进了怀里。
小萧长缨僵住了。
他多久没有被人抱过了？
他记不清了。
自从流落街头以来，没有人碰过他，没有人愿意碰他。
他太脏了，太臭了。
可这个仙女一样的姑娘，穿着那么漂亮的粉衫，就这样把他抱进了怀里，毫不嫌弃地，用她的衣袖擦着他脸上的泥，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别怕，没事了，我在呢。”
他的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自从被赶出皇宫的那一天起，他就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也没用，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帮他，哭了只会让那些欺负他的人更开心。
可他此刻，被这个不认识的姑娘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春天花丛中才会有的香气，听着她在耳边轻声说“没事了”，他忽然忍不住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地，克制地，像是怕哭出声来就会把她吓跑似的。
舟舟把小萧长缨从巷子里带走了。
她临时找了一间小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天道又发了什么神经，把她从那个琉璃四彩的空间丢到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一到这里她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墙角、被一群孩子追打、怀里死死护着半个馊馒头的小小身影。
她来不及想太多，只来得及放了个灵光炮把那些孩子吓跑，然后蹲下身，把这个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的、像一条被遗弃在路边的野狗一样的小东西抱进了怀里。
抱进怀里的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哎呀，太轻了。
这小孩怎么这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架。
他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他的头发像枯草一样扎着她的下巴，他的衣服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可她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那双被她擦干净了些的眼睛。
怎么这么眼熟？
她盯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了两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这眉眼，这轮廓。
等等，她好像见过这张脸长大后的样子。
温润如玉，青衫如竹，眼底永远含着笑意和从容，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刚好在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这样问他。
声音有些发抖，希望他没有注意到。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小宵。”
小宵。
小萧。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
“小宵，”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小动物，“姐姐给你洗个澡，好不好？洗完了，给你做好吃的。”
小萧长缨趴在她怀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
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确认她会不会忽然消失，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已经做过太多太多次这样的梦了。
梦见有人来接他，梦见有人把他从这条烂泥一样的街上带走，梦见有人给他饭吃、给他衣穿、对他笑、对他好。
可每一次醒来，他都在同一个地方，墙角，巷口，潲水桶旁边，蜷缩着，冷的，饿的，一个人。
可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这一次，他闻到了香味。
不是梦里的香，是真实的、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像春天花丛中才会有的香。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梦里的温度，是真实的、从她手掌传到他的皮肤上、暖暖的、像冬日里突然出现的一团火。
他眨了一下眼，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那间小院不大，只有两间屋子，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不知名的小树。可对萧长缨来说，这是他住过的最大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多大，而是因为这里有她。
舟舟姐姐。
她让他这样叫的。
她说“叫姐姐就好”，他不明白，但他照做了。
她说的话，他都想照做。
他不用再去街上捡馊馒头了。
舟舟姐姐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热的，香的，软软的，热腾腾的，每一顿都不重样。
她会在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说“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呀”。
他不用再睡在巷角里了。
舟舟姐姐给他铺了一张小床，被子是新做的，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在上面，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不习惯，而是因为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好到他怕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消失。
舟舟姐姐还会给他洗澡，给他剪指甲，给他梳头。
她的手很软，很暖，碰到他的皮肤时，他会起一层细细的小疙瘩，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了。
她给他穿上干净的新衣，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他窝在她怀里，像一只被主人捡回来的、终于有了归宿的流浪猫。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小萧长缨脸上的肉一天一天地长回来了。
不再凹陷下去，不再青一块紫一块，而是白净的、饱满的、带着少年人该有的光泽。
他的头发不再枯草似的，被洗得柔顺发亮，扎成一束垂在脑后，露出底下那张干干净净的、眉眼初具轮廓的小脸。
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小树开了花，粉白色的，一簇一簇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笑着说“你看，花都开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花瓣，又看着她被花瓣映得格外温柔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生长。
那东西他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每一次看见她笑，它就会长大一点，每一次听见她叫“小宵”，它就会更茂盛一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在他空空荡荡的胸腔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发了芽，生了根，舒展开嫩绿的叶子，朝着她的方向，努力地、笨拙地、固执地生长。
他的眼底一天天地有了光亮。
像春天泥土里冒出第一株嫩芽时的、生机勃勃的光。
他不再做噩梦了，不再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
他会在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舟舟姐姐轻微的呼吸声，安心地、踏实地、一夜无梦地睡到天亮。
他学会了笑。
不是那种讨好的、小心翼翼的、怕被丢掉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起来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笑。
那天他蹲在天井里，给那棵小树浇水。舟舟姐姐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着。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碎金。他偷偷看了她一眼，目光被她捕捉到了。
“看什么？”她笑着问。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浇水，耳朵尖红红的。“没什么。”他说。可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和欢喜的弧度。
萧长缨十五岁那年，院里的那棵小树已经长得很高很茂盛了。
粉白色的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落，他已经从那个瘦得皮包骨的、脏兮兮的、抱着半个馊馒头躲在墙角的小东西，长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眉眼清俊的、穿上青衫像竹子一样好看的少年。
他的眼底有光亮，是舟舟一点一点给他种下的。
用了好几年的时间，耐心地、温柔地、从不间断地浇灌，才让那颗早已枯死的种子重新发了芽。
那天傍晚，夕阳将整座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舟舟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那把蒲扇已经不摇了，只是静静地放在膝头。
她看着站在天井里的萧长缨。
他已经比她高了，高出了一个头，她再也不能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一掂了。
他的青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的轮廓已经依稀有了她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的模样。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萧长缨都有些不安了，走过来问她：“舟舟姐姐，怎么了？”
舟舟没有回答。她伸出，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的头发又黑又软，像上好的绸缎，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气息。
那触感让她的心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她想，她该走了。不是她想走，是她必须走。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时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天道又在打什么算盘，可她知道，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她有她的世界，有她的弟子们，有她那场还没打完的仗。
而且——她留在这里，对这个孩子未必是好事。
他已经太依赖她了，依赖到把她当成了整个世界。她不能让他这样，他需要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路，自己的人生。
“小宵，”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小动物，“我要走了哦。”
萧长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舟舟，那双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不是熄灭，而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吞噬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不是握拳，而是僵在那里，像是忽然不知道手该怎么放了，不知道身体该怎么站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了。
“去哪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巷角、被一群孩子追着打、只知道把头抱住的小东西了。
他长大了，他应该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应该能笑着说“好，你走吧，一路顺风”，应该能做一个让她放心离开的、懂事的、不需要她牵挂的孩子。
可他做不到。
他连“好”字都说不出口，因为那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舟舟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蜷缩在巷角，被石子砸，被树枝抽，被拳打脚踢，一声不吭，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想起她把他抱进怀里的时候，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像是已经忘记了被人拥抱是什么感觉。
她想起他第一次在她的院子里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让她想要落泪。
她想起她一点一点地把他养大，一点一点地教他识字读书，一点一点地把他从那条烂泥一样的路上拉起来，一点一点地在他那具伤痕累累的、瘦得皮包骨的身体里，重新种下了“活着”的勇气。
她不想走。她舍不得走。可她必须走。
她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咬着嘴唇，倔强地、拼命地、像当年被那些孩子追打时一样，一声不吭。
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哭，不想让她走得不安心，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怕一开口，那些憋了太久的、压了太久的、从她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第一天起就在一点一点积攒的东西，就会全部涌出来，再也收不回去。
舟舟看着他，心口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
她不该做那件事的。
她告诉自己不该做，不能做，做了就是越界，做了就是对不住她那个世界的萧长缨，做了就是把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推向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可她忍不住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快速地、像蜻蜓点水一样地，印下了一个吻。
那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轻得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脸颊，轻得像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我们以后还会遇见的。”
萧长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们以后还会遇见的。
不是“再见”，不是“保重”，不是“忘了我”——而是“还会遇见”。
她走了。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只剩下院子里那棵小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别走”。
他坐在廊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落尽，久到月亮升起，久到那棵小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他的眼泪都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没有了她的、只剩下他自己的小院。
他站起身，走到天井里，站在那棵小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叶子。
她走了。
可她留下了好多好多东西。
他的命，他的干净衣服，他的饱腹的每一餐，他学会的每一个字，他胸腔里那颗重新发芽的种子。
还有那个吻，那个落在脸颊上的、轻得像花瓣一样的、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吻。
他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一下一下的、有力的跳动。
他还活着。
他想见她了。
想得胸腔发疼，想得夜不能寐，想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会等。等多久都可以。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不能等的了。
恍惚间，萧长缨睁开眼。
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吹来，带着花香，带着暖意，带着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熟悉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他站在栖云谷的入口，面前是一棵开满迎春花的老树。
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条，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在春日的光中闪闪发亮。
花树下，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鹅黄色的罗裙，发丝飘动。
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笑。
舟舟站在那棵迎春花树下，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青衫如竹的、温润如玉的青年，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他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让人想要落泪的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回来了”，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还记得我吗”。
可她还没开口，他已经走过来了。
走到她面前，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双眼睛从深秋的潭水变成了温润的春水。
他等到她了。
“舟舟。”
他轻轻叫了她一声。
迎春花的花瓣在风中飘落，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抓住了。
没有让她再从指缝间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