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熟悉的光芒再次亮起的时候，舟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她被天道丢来丢去已经丢出了经验了呵呵哒——先是萧长缨那条线，然后是郁焰那条线，再然后是池澈那条线。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是她的哪一个弟子。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不会再大惊小怪了。
可这一次，当她睁开眼，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时，她表情还是忍不住破裂了。
“啊！？”
那双手太小了。
小得像两只刚出笼的小包子，白白的，软软的，指节还带着婴儿肥特有的小窝窝。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圆圆的，肉肉的，下巴？下巴是什么？她只摸到了三层软乎乎的、手感极好的、让人想咬一口的软肉。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也小得离谱，穿着一双绣着小花的布鞋，鞋尖还缀着两颗小绒球，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小女孩。
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不知道谁给换上的、粉粉嫩嫩的小裙子，头发被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像两只竖起来的小耳朵。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阴森森的、到处飘着鬼火的原野上，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冰凉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鬼界？
她在鬼界？！
OMG她变成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鬼界的原野上，手无缚鸡之力啊！她试着调动灵力，什么都没有，体内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连一丝灵力的影子都感知不到。
她又试着感应天鸾神戟，没有回应，那柄与她灵魂相连的、从不会离开她半步的神兵，此刻像沉入了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好，很好，非常好。天道，你真好。
舟舟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那股想骂天的冲动转化成实际的脏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了一大群鬼魂，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鬼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胸口一个大洞，有的身上插着刀剑，有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眼珠子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们是鬼界最底层的那种游魂，没有意识，没有理智，只有本能——本能地追逐生机，本能地吞噬活物，本能地扑向这片灰蒙蒙的原野上，唯一散发着温热生命气息的小小身影。
舟舟赶紧跑了。
不是她想跑，是她不得不跑啊。
没有灵力，没有天鸾神戟，这具小短腿、小短手、跑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球一样的小身体，面对一大群饥饿的、速度不慢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的低等游魂，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可她跑不快，这具身体太小了，腿太短了，那些绣着小花的布鞋在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打滑，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踉踉跄跄地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跑，身后的鬼魂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她已经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小短腿越来越沉，肺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然后她摔倒了。
不是差点摔倒，是真的摔倒了！！！
左脚绊右脚，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像一只被踢出去的小皮球一样，“扑通”一声扑倒在地，手掌和膝盖同时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魂，看着它们伸出的、枯槁的、泛着青灰色泽的、指甲尖锐如钩的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天道，你等着，等我回去，我跟你没完。
光芒亮了。
不是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而是一道凌厉的、霸道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的、暗黑色的光。
那光从她身后射来，像一柄无形的利剑，横扫过整片原野，将所有扑向她的鬼魂笼罩其中。
那些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游魂在光芒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然后像冰雪遇火一般，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连渣都没剩。
原野安静了。风停了，鬼火灭了，空气里那股腐朽的气息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清冽的、带着淡淡幽冥之气的、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的味道。
舟舟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就发现自己飞起来了。不是自己飞的，是被什么东西拎起来的。后领被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捏住，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从地上拎起来，提到半空中。
她的两只小短手小短腿在空中晃了晃，粉色的绣花小鞋在空中画出两道小小的弧线。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那人站在她面前，不，不是站，是斜倚着的。
斜倚在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随时可能再睡过去的黑豹。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冕服，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鬼族图腾，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头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侧，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底下一双暗红色的、带着几分不羁、几分邪气、几分“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慢的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你们这些蝼蚁也配让本王出手”的、让人想打他却打不过的、欠揍的表情。
凌羡年。
是凌羡年。
是她的弟子，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每天追在她屁股后面叫“师尊师尊”的、吃火锅被辣得跳起来还不肯停筷子的、拿到惊灭枪兴奋得满院子跑的、被雍容揪着耳朵训斥还会笑嘻嘻地喊“娘我错了”的凌羡年。
可这个凌羡年不一样。
她的凌羡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让人也跟着开心的傻气。
可眼前这个凌羡年，嘴角虽然也弯着，可那弧度里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凉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像是在说“活着也就那样，死也没什么不好”的、虚无。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不是她记忆中的黑色，那暗红色太沉了，太暗了，像凝固了很久很久的血，像燃了很久很久快要熄灭的炭，像一个人哭了太多次已经流不出眼泪之后、眼睛里只剩下干涸的血丝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疼的颜色。
舟舟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天道怎么把她丢到凌羡年已经长大之后的时间线了！？
丢到这个凌羡年已经成了鬼王、已经为祸世间、已经失去了父母、已经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了很久很久的、她已经来晚了的、什么都来不及了的时间线了。
凌羡年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这只小东西。脏兮兮的，灰扑扑的，粉色的裙子沾满了泥土和草汁，两个小揪揪跑散了半个，歪歪扭扭地挂在脑袋两边，像两只耷拉着耳朵的、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她的脸很小，小到他一掌就能盖住，圆圆的，肉肉的，带着婴儿肥特有的、让人想捏一把的软糯感。鼻子小巧挺秀，嘴唇粉粉的，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在微微张着喘气，露出里面两排小小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杏眼太亮了，亮得不像是鬼界该有的东西，亮得像黑夜中的两盏灯，像冬日里的两团火，像他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拥有过、后来又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的、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那双眼睛此刻正呆呆地看着他，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震惊，有不可置信，有心疼，有委屈，还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的光。
然后那双眼眶红了。
然后那双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然后那只被他拎在手里的小东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惊天动地，哭得肝肠寸断，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他那件价值连城的玄色冕服被她蹭上了一团又一团可疑的水渍。
凌羡年愣住了。
他活了这么久——不，他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种鬼，见过无数种反应。
有人见到他吓得瘫软在地，有人见到他哭着求饶，有人见到他试图逃跑，有人见到他跪在地上高呼“鬼王饶命”。可他没见过这种。被人拎在半空中，四肢乱蹬，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三岁小孩，一边哭一边喊——“羡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呜呜呜呜呜——”
凌羡年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把人给扔出去。羡羡？谁允许她这么叫他的？这个称呼太亲密了，亲密到让他觉得不自在，亲密到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东西——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他。
那个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会摸他的头，会叫他“羡羡”，会用那种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后来那个人不见了，他找过她，找了很久很久，可怎么也找不到。再后来他就不找了，因为找了也没用，他找不到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到。
可现在，这个脏兮兮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用那个称呼叫他，用那种目光看他——他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地、尖锐地疼，而是一种更闷的、更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敲了一下，又一下，不重，可每一下都敲在最柔软的地方，敲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凌羡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这个小东西丢掉。
他应该丢掉的，他最讨厌小孩，尤其是这种会哭会闹会往他身上蹭鼻涕的小孩。
他应该把她丢得远远的，丢到鬼界最偏僻的角落里，丢到她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可他没有。
他把她拎回了鬼王殿，放在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兽皮的座椅上。那小东西太小了，坐在那张椅子上，像一颗掉进大海里的小石子，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她还在哭，不过已经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一抽一抽的，像只打嗝的小猫，可怜兮兮的，让人想凶她都凶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凌羡年靠在椅背上，一只脚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姿态散漫得像没有骨头。他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只小东西身上，没有移开过。
舟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她知道，在这个时间线里，凌羡年不认识她。她不能叫他“羡羡”，不能扑上去抱着他哭，不能告诉他“我是你师尊”，因为这些话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小孩的疯言疯语。
她需要重新认识他，需要让他认识她，需要一点一点地、像她之前做的那样，走进他的生命。
“舟舟，”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沙沙的，软软的，像刚睡醒的小猫在叫，“我叫舟舟。”
凌羡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舟舟。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可为什么从这个小东西嘴里说出来，会让他觉得心口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舟舟，”他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有一点甜，有一点涩，还有一点让他不太舒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的、闷闷的疼。他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嘴角重新挂起那副散漫的、不羁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谁让你叫本王羡羡的？”
舟舟眨眨眼，那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把她拎起来抖一抖：“你不喜欢吗？”
凌羡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不闪不避的、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了。不喜欢吗？他说不上来。只是那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不疼了。他别开眼，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那只小东西软软糯糯的声音，像一颗糖被含化了之后、黏黏糊糊地黏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那种。
“那我叫你羡羡哥哥好不好呀？”
凌羡年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可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只有一点，在昏暗的鬼王殿中，没有人看得见。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舟舟在鬼王殿住下了，像她曾经在那间小院养小萧长缨、在栖云谷养小池澈一样，她想要养好这个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她养了、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的凌羡年。
可这个凌羡年，比她想象的要难搞得多。
他不爱笑啊——哦不对，他爱笑，可他的笑不是笑，是一种廉价的、挂在嘴角的、随时可以拿出来又随时可以收回去的面具。
他用那种笑对着所有人，对着那些对他俯首称臣的鬼将，对着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臣子，对着那些被他吓得瑟瑟发抖的敌人。
可那笑从来到不了眼底，他的眼底永远是暗红色的、沉沉的、像燃尽的炭一样的死寂。
而且舟舟觉得凌羡年还是一如既往很多话，可他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远到再也不会有人离开他，远到再也不会有人让他失望。
他对舟舟还算客气，至少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开口就是“滚”“别烦本王”“再多说一句把你扔出去喂鬼”。
可他的客气不是亲近，不是接纳，而是一种更残忍的东西——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是走是留，不在乎她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有没有被人欺负，不在乎她为什么赖在这里不走，不在乎她看他的眼神里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赶她走，不是因为他想留她，而是因为他不在乎她走不走。
这种“不在乎”，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让舟舟觉得心疼。
她第一次被丢出鬼王殿，是因为她在他批阅鬼族文书的时候，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花园里开了一朵好漂亮的花。
她说了三句，凌羡年把笔一搁，拎起她的后领，像拎一只聒噪的小麻雀一样，走到殿门口，轻轻一放，把殿门一关，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舟舟站在殿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雕刻着狰狞鬼面的黑金色大门，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凌羡年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批阅文书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很久，才落下第一笔。那一笔写得有些重，墨洇开了一小片，在洁白的纸上，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她第二次被丢出鬼王殿，是因为她在花园里摘了一把他最喜欢的幽冥花，编成花环，戴在他头上。
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瓣掉了好几片的花环，面无表情地摘下来，放在桌上，拎起她，开门，放下，关门。动作依旧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舟舟蹲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拿起那个花环，看了几秒，然后又放下。他放下的位置从桌边换到了桌角，离他更近了一些。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十四次。第十四次被丢出鬼王殿的时候，舟舟终于生气了。
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生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委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想说却说不出、想哭又觉得不值得的、闷闷的生气。
她的羡羡，那个在她记忆里每天粘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师尊师尊你看这个”“师尊师尊你尝那个”“师尊师尊你最好了”的羡羡，那个会在她疲惫的时候给她捶肩、会把她说过的话记在心里、会在她不在的时候偷偷想她的羡羡——在这个时间线里，把她从殿里丢出来了十四次。十四次。
她蹲在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些狰狞的鬼面浮雕，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的、摇摇曳曳的烛光。
她没有再敲门，没有再喊“羡羡”，没有再从门缝里往里看。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转身走了。
凌羡年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过廊檐时发出的呜咽。
太安静了。
少了什么东西，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总是在他耳边说个不停的小东西。她今天没有来敲门，没有从门缝里往里看，没有在门外蹲着等他出来。
他一开始没在意，她不来更好，清静。他拿起一份新的文书，看了两行，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关上窗。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纸上胡乱画了几笔，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只知道门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烦，安静得让他坐立不安，安静得让他想杀人。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门，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轻轻推开了门。
门外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他散落在肩侧的长发，带来一丝不属于鬼界的、淡淡的、像春天的花香。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他闻过很多次，在她从他身后突然冒出来吓他一跳的时候，在她踮起脚尖往他头上戴花环的时候，在她被丢出殿门、蹲在门口、从门缝里偷偷看他的时候。
那味道还在，可她不在了。
凌羡年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不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敲击，而是一记重锤，又狠又准，砸在他胸腔里那块他一直以为已经死掉了的、不会再有任何感觉的肉上。
疼。
好疼。
他捂住胸口，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他早就不会流泪了，可那翻涌的东西比泪更让他难以承受——是恐惧啊。
他害怕了。他怕她真的走了，怕她再也不回来了，怕这个叽叽喳喳的、烦人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让他烦得要死又忍不住偷偷在意的、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他黑暗世界的小家伙，就这样消失了，像之前所有的人和事一样，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抬起脚，想要去找她，可他不知道往哪里走。
她平时去的地方他都记得的——花园里那丛幽冥花旁边，她喜欢蹲在那里看花开；池塘边那棵老树下，她喜欢坐在那里喂鱼；偏殿的廊下，她喜欢躺在那里晒太阳。
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过去，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冕服的下摆被他走得翻飞如翼。花园里没有她，幽冥花静静地开着，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没有人踩过的痕迹。池塘边没有她，水面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倒影，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偏殿廊下没有她，阳光落在那张她常躺的椅子上，空空荡荡的，像在等什么人坐上去。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张空椅子，暗红色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不是熄灭，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被一种他太熟悉的、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却发现从来没有习惯过的、名为“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的、细细的、软软的的声音。
“羡羡？”
他猛地转过身。
那团小小的、粉色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身影，就站在廊道的另一端，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个身子被光笼罩着，半个身子藏在影子里。
她嘴角挂着狡黠的笑。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跑过来了。小短腿跑得飞快，绣着小花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的、像雨点落在荷叶上的声音。
凌羡年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小小的、粉色的身影朝他跑过来。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像一座等了很多很多年、终于等到归人的、快要散架的旧桥。
他看着她跑过那片阳光，跑过那片阴影，跑过那些他一个人走过的、漫长的、黑暗的、以为再也不会有人陪他走的岁月。她跑到了他面前，没有停下来，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那团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凌羡年听见了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心碎了，而是心外面那层厚厚的、坚硬的、他用了很多很多年、一层一层砌起来的、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能打破的壳，碎了。
壳碎了，露出底下那颗他一直藏着的、以为已经死了的、却在被这团小小的温度包裹住的瞬间，重新跳动了起来的心。
舟舟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掐了一下自己，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把他的冕服打湿了一小片。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还有一丝委屈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像小动物炸毛一样的凶巴巴。
“你第十四次把我丢出来了。”
凌羡年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好生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软，从“好生气”变成了“好难过”，从“好难过”变成了“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变成这样，心里有多疼……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想抱抱你，可你每次都把我丢出来……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你知不知道”太多了，多得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泪水浸湿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化作更细碎的、更委屈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的呜咽。
凌羡年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她瘦小的、微微颤抖的背上，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从未想过，这具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会发光的小太阳一样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会把他心里那些积攒了太久太久、以为已经石化了的、再也影响不了他的郁结，撞得七零八落。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东西——父母的死，那些无处可说的委屈，那些一个人熬过的漫漫长夜……
在这团小小的温度面前，像纸糊的城墙，像沙堆的堡垒，像冰封的河面下第一缕春风吹过时崩裂的细纹，一瞬间全部碎裂了，全部崩塌了，全部化成滚烫的、灼热的、从胸口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眶、让他再也忍不住的、咸涩的液体。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把那团小小的、暖暖的、像光一样的小家伙，紧紧地、用力地、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样地，抱住了。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小揪揪，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在他下颌处轻轻蹭着，痒痒的，像有一只小爪子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挠了一下。
眼泪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落进她的头发里，落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上，被阳光一照，像两颗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流星。
舟舟感觉到那滴泪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襟里，伸出两只小短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他。
“羡羡，”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团被泪水浸湿的棉花糖，“别怕，我在呢。我不会走的，再也不走了。”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散落的长发，吹动她裙摆上的小花，吹动殿外那棵老树上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大的那个弯着腰，把脸埋在小揪揪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小的那个踮着脚尖，伸着手臂，努力地够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终于肯哭出来的、受了太多委屈的、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太久了的孩子。
“我在呢，我在呢，我在呢。”她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柔，更像一种承诺。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的承诺，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落在心口的、却在落下的那一瞬间生了根、发了芽、怎么也拔不掉的、笃定的存在。
凌羡年闭上眼，感受着怀里的那团温暖。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这样抱过他。那个人穿的也是粉色的衣裳，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春天的花，叫他“羡羡”的时候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那个人后来不见了，他找了好久好久，找到最后都不敢再找了，因为他怕自己找到的是一具冰冷的、不会再对他笑的、再也不会叫他“羡羡”的、空壳。可他此刻怀里这团小小的、暖暖的、还在轻轻拍着他背的、叫他“羡羡”的小东西，让他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她回来了。
不是“她来了”，而是“她回来了”。像是她本来就该在这里，像是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脏兮兮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他烦得要死又忍不住偷偷在意的小东西，会让他产生这种荒谬的、毫无根据的、像是一场梦一样的错觉。
可他没有推开这错觉。
他不想推开。
他让错觉在他心里生根，在他心里发芽，在他心里那被撞得七零八落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废墟上，开出第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的花。
阳光从廊外移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的像他们走过的那些、不知道对方存在、却在各自的世界里等着对方的日子。
长的像他一个人的、漫长的、黑暗的、以为再也不会亮起来的时光。
舟舟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淡淡幽冥之气的味道。
虽然她来的有些晚，虽然错过了他的小时候，虽然他变成了一个她快不认识的、浑身是刺的、把所有的人都推得远远的孤岛。
可她来了，她会把他一点一点地养回来的。
她被天道丢来丢去已经丢出了经验了呵呵哒——先是萧长缨那条线，然后是郁焰那条线，再然后是池澈那条线。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是她的哪一个弟子。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以为自己不会再大惊小怪了。
可这一次，当她睁开眼，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时，她表情还是忍不住破裂了。
“啊！？”
那双手太小了。
小得像两只刚出笼的小包子，白白的，软软的，指节还带着婴儿肥特有的小窝窝。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圆圆的，肉肉的，下巴？下巴是什么？她只摸到了三层软乎乎的、手感极好的、让人想咬一口的软肉。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也小得离谱，穿着一双绣着小花的布鞋，鞋尖还缀着两颗小绒球，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小女孩。
她变成了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不知道谁给换上的、粉粉嫩嫩的小裙子，头发被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像两只竖起来的小耳朵。
她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阴森森的、到处飘着鬼火的原野上，感受着从脚底传来的、冰凉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鬼界？
她在鬼界？！
OMG她变成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鬼界的原野上，手无缚鸡之力啊！她试着调动灵力，什么都没有，体内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连一丝灵力的影子都感知不到。
她又试着感应天鸾神戟，没有回应，那柄与她灵魂相连的、从不会离开她半步的神兵，此刻像沉入了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好，很好，非常好。天道，你真好。
舟舟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那股想骂天的冲动转化成实际的脏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了一大群鬼魂，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鬼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胸口一个大洞，有的身上插着刀剑，有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眼珠子凸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们是鬼界最底层的那种游魂，没有意识，没有理智，只有本能——本能地追逐生机，本能地吞噬活物，本能地扑向这片灰蒙蒙的原野上，唯一散发着温热生命气息的小小身影。
舟舟赶紧跑了。
不是她想跑，是她不得不跑啊。
没有灵力，没有天鸾神戟，这具小短腿、小短手、跑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球一样的小身体，面对一大群饥饿的、速度不慢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的低等游魂，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可她跑不快，这具身体太小了，腿太短了，那些绣着小花的布鞋在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打滑，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踉踉跄跄地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跑，身后的鬼魂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她已经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她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小短腿越来越沉，肺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然后她摔倒了。
不是差点摔倒，是真的摔倒了！！！
左脚绊右脚，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像一只被踢出去的小皮球一样，“扑通”一声扑倒在地，手掌和膝盖同时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魂，看着它们伸出的、枯槁的、泛着青灰色泽的、指甲尖锐如钩的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天道，你等着，等我回去，我跟你没完。
光芒亮了。
不是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光，而是一道凌厉的、霸道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的、暗黑色的光。
那光从她身后射来，像一柄无形的利剑，横扫过整片原野，将所有扑向她的鬼魂笼罩其中。
那些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游魂在光芒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然后像冰雪遇火一般，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消失了。连渣都没剩。
原野安静了。风停了，鬼火灭了，空气里那股腐朽的气息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清冽的、带着淡淡幽冥之气的、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的味道。
舟舟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就发现自己飞起来了。不是自己飞的，是被什么东西拎起来的。后领被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捏住，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从地上拎起来，提到半空中。
她的两只小短手小短腿在空中晃了晃，粉色的绣花小鞋在空中画出两道小小的弧线。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的主人。
那人站在她面前，不，不是站，是斜倚着的。
斜倚在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随时可能再睡过去的黑豹。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冕服，衣袍上绣着暗金色的鬼族图腾，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底下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头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侧，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底下一双暗红色的、带着几分不羁、几分邪气、几分“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慢的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你们这些蝼蚁也配让本王出手”的、让人想打他却打不过的、欠揍的表情。
凌羡年。
是凌羡年。
是她的弟子，是那个咋咋呼呼的、每天追在她屁股后面叫“师尊师尊”的、吃火锅被辣得跳起来还不肯停筷子的、拿到惊灭枪兴奋得满院子跑的、被雍容揪着耳朵训斥还会笑嘻嘻地喊“娘我错了”的凌羡年。
可这个凌羡年不一样。
她的凌羡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让人也跟着开心的傻气。
可眼前这个凌羡年，嘴角虽然也弯着，可那弧度里没有温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凉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像是在说“活着也就那样，死也没什么不好”的、虚无。
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不是她记忆中的黑色，那暗红色太沉了，太暗了，像凝固了很久很久的血，像燃了很久很久快要熄灭的炭，像一个人哭了太多次已经流不出眼泪之后、眼睛里只剩下干涸的血丝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疼的颜色。
舟舟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
天道怎么把她丢到凌羡年已经长大之后的时间线了！？
丢到这个凌羡年已经成了鬼王、已经为祸世间、已经失去了父母、已经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了很久很久的、她已经来晚了的、什么都来不及了的时间线了。
凌羡年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这只小东西。脏兮兮的，灰扑扑的，粉色的裙子沾满了泥土和草汁，两个小揪揪跑散了半个，歪歪扭扭地挂在脑袋两边，像两只耷拉着耳朵的、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她的脸很小，小到他一掌就能盖住，圆圆的，肉肉的，带着婴儿肥特有的、让人想捏一把的软糯感。鼻子小巧挺秀，嘴唇粉粉的，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在微微张着喘气，露出里面两排小小的、白白的、像贝壳一样的牙齿。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杏眼太亮了，亮得不像是鬼界该有的东西，亮得像黑夜中的两盏灯，像冬日里的两团火，像他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拥有过、后来又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的、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那双眼睛此刻正呆呆地看着他，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震惊，有不可置信，有心疼，有委屈，还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的光。
然后那双眼眶红了。
然后那双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然后那只被他拎在手里的小东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惊天动地，哭得肝肠寸断，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他那件价值连城的玄色冕服被她蹭上了一团又一团可疑的水渍。
凌羡年愣住了。
他活了这么久——不，他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种鬼，见过无数种反应。
有人见到他吓得瘫软在地，有人见到他哭着求饶，有人见到他试图逃跑，有人见到他跪在地上高呼“鬼王饶命”。可他没见过这种。被人拎在半空中，四肢乱蹬，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三岁小孩，一边哭一边喊——“羡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呜呜呜呜呜——”
凌羡年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把人给扔出去。羡羡？谁允许她这么叫他的？这个称呼太亲密了，亲密到让他觉得不自在，亲密到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东西——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叫过他。
那个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会摸他的头，会叫他“羡羡”，会用那种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后来那个人不见了，他找过她，找了很久很久，可怎么也找不到。再后来他就不找了，因为找了也没用，他找不到的东西，永远也找不到。
可现在，这个脏兮兮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用那个称呼叫他，用那种目光看他——他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剧烈地、尖锐地疼，而是一种更闷的、更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敲了一下，又一下，不重，可每一下都敲在最柔软的地方，敲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凌羡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这个小东西丢掉。
他应该丢掉的，他最讨厌小孩，尤其是这种会哭会闹会往他身上蹭鼻涕的小孩。
他应该把她丢得远远的，丢到鬼界最偏僻的角落里，丢到她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可他没有。
他把她拎回了鬼王殿，放在那张宽大的、铺着柔软兽皮的座椅上。那小东西太小了，坐在那张椅子上，像一颗掉进大海里的小石子，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她还在哭，不过已经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一抽一抽的，像只打嗝的小猫，可怜兮兮的，让人想凶她都凶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凌羡年靠在椅背上，一只脚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姿态散漫得像没有骨头。他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只小东西身上，没有移开过。
舟舟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她知道，在这个时间线里，凌羡年不认识她。她不能叫他“羡羡”，不能扑上去抱着他哭，不能告诉他“我是你师尊”，因为这些话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小孩的疯言疯语。
她需要重新认识他，需要让他认识她，需要一点一点地、像她之前做的那样，走进他的生命。
“舟舟，”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沙沙的，软软的，像刚睡醒的小猫在叫，“我叫舟舟。”
凌羡年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舟舟。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可为什么从这个小东西嘴里说出来，会让他觉得心口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舟舟，”他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有一点甜，有一点涩，还有一点让他不太舒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的、闷闷的疼。他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嘴角重新挂起那副散漫的、不羁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谁让你叫本王羡羡的？”
舟舟眨眨眼，那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把她拎起来抖一抖：“你不喜欢吗？”
凌羡年看着那双亮晶晶的、不闪不避的、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了。不喜欢吗？他说不上来。只是那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不疼了。他别开眼，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那只小东西软软糯糯的声音，像一颗糖被含化了之后、黏黏糊糊地黏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那种。
“那我叫你羡羡哥哥好不好呀？”
凌羡年没回答。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可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只有一点，在昏暗的鬼王殿中，没有人看得见。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舟舟在鬼王殿住下了，像她曾经在那间小院养小萧长缨、在栖云谷养小池澈一样，她想要养好这个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需要她养了、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的凌羡年。
可这个凌羡年，比她想象的要难搞得多。
他不爱笑啊——哦不对，他爱笑，可他的笑不是笑，是一种廉价的、挂在嘴角的、随时可以拿出来又随时可以收回去的面具。
他用那种笑对着所有人，对着那些对他俯首称臣的鬼将，对着那些对他阿谀奉承的臣子，对着那些被他吓得瑟瑟发抖的敌人。
可那笑从来到不了眼底，他的眼底永远是暗红色的、沉沉的、像燃尽的炭一样的死寂。
而且舟舟觉得凌羡年还是一如既往很多话，可他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远到再也不会有人离开他，远到再也不会有人让他失望。
他对舟舟还算客气，至少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开口就是“滚”“别烦本王”“再多说一句把你扔出去喂鬼”。
可他的客气不是亲近，不是接纳，而是一种更残忍的东西——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是走是留，不在乎她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有没有被人欺负，不在乎她为什么赖在这里不走，不在乎她看他的眼神里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赶她走，不是因为他想留她，而是因为他不在乎她走不走。
这种“不在乎”，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让舟舟觉得心疼。
她第一次被丢出鬼王殿，是因为她在他批阅鬼族文书的时候，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花园里开了一朵好漂亮的花。
她说了三句，凌羡年把笔一搁，拎起她的后领，像拎一只聒噪的小麻雀一样，走到殿门口，轻轻一放，把殿门一关，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舟舟站在殿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雕刻着狰狞鬼面的黑金色大门，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蹲下来，从门缝里往里看。凌羡年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笔，批阅文书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很久，才落下第一笔。那一笔写得有些重，墨洇开了一小片，在洁白的纸上，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她第二次被丢出鬼王殿，是因为她在花园里摘了一把他最喜欢的幽冥花，编成花环，戴在他头上。
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瓣掉了好几片的花环，面无表情地摘下来，放在桌上，拎起她，开门，放下，关门。动作依旧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舟舟蹲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他拿起那个花环，看了几秒，然后又放下。他放下的位置从桌边换到了桌角，离他更近了一些。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十四次。第十四次被丢出鬼王殿的时候，舟舟终于生气了。
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生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委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想说却说不出、想哭又觉得不值得的、闷闷的生气。
她的羡羡，那个在她记忆里每天粘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师尊师尊你看这个”“师尊师尊你尝那个”“师尊师尊你最好了”的羡羡，那个会在她疲惫的时候给她捶肩、会把她说过的话记在心里、会在她不在的时候偷偷想她的羡羡——在这个时间线里，把她从殿里丢出来了十四次。十四次。
她蹲在殿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些狰狞的鬼面浮雕，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的、摇摇曳曳的烛光。
她没有再敲门，没有再喊“羡羡”，没有再从门缝里往里看。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转身走了。
凌羡年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过廊檐时发出的呜咽。
太安静了。
少了什么东西，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总是在他耳边说个不停的小东西。她今天没有来敲门，没有从门缝里往里看，没有在门外蹲着等他出来。
他一开始没在意，她不来更好，清静。他拿起一份新的文书，看了两行，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关上窗。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纸上胡乱画了几笔，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只知道门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烦，安静得让他坐立不安，安静得让他想杀人。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推门，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个时辰，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轻轻推开了门。
门外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他散落在肩侧的长发，带来一丝不属于鬼界的、淡淡的、像春天的花香。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他闻过很多次，在她从他身后突然冒出来吓他一跳的时候，在她踮起脚尖往他头上戴花环的时候，在她被丢出殿门、蹲在门口、从门缝里偷偷看他的时候。
那味道还在，可她不在了。
凌羡年的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不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敲击，而是一记重锤，又狠又准，砸在他胸腔里那块他一直以为已经死掉了的、不会再有任何感觉的肉上。
疼。
好疼。
他捂住胸口，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他早就不会流泪了，可那翻涌的东西比泪更让他难以承受——是恐惧啊。
他害怕了。他怕她真的走了，怕她再也不回来了，怕这个叽叽喳喳的、烦人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让他烦得要死又忍不住偷偷在意的、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他黑暗世界的小家伙，就这样消失了，像之前所有的人和事一样，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抬起脚，想要去找她，可他不知道往哪里走。
她平时去的地方他都记得的——花园里那丛幽冥花旁边，她喜欢蹲在那里看花开；池塘边那棵老树下，她喜欢坐在那里喂鱼；偏殿的廊下，她喜欢躺在那里晒太阳。
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过去，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冕服的下摆被他走得翻飞如翼。花园里没有她，幽冥花静静地开着，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没有人踩过的痕迹。池塘边没有她，水面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倒影，被风吹皱，碎成一片一片。偏殿廊下没有她，阳光落在那张她常躺的椅子上，空空荡荡的，像在等什么人坐上去。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张空椅子，暗红色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不是熄灭，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被一种他太熟悉的、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却发现从来没有习惯过的、名为“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吞噬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的、细细的、软软的的声音。
“羡羡？”
他猛地转过身。
那团小小的、粉色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身影，就站在廊道的另一端，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半个身子被光笼罩着，半个身子藏在影子里。
她嘴角挂着狡黠的笑。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跑过来了。小短腿跑得飞快，绣着小花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的、像雨点落在荷叶上的声音。
凌羡年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小小的、粉色的身影朝他跑过来。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而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像一座等了很多很多年、终于等到归人的、快要散架的旧桥。
他看着她跑过那片阳光，跑过那片阴影，跑过那些他一个人走过的、漫长的、黑暗的、以为再也不会有人陪他走的岁月。她跑到了他面前，没有停下来，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那团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凌羡年听见了自己胸腔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是心碎了，而是心外面那层厚厚的、坚硬的、他用了很多很多年、一层一层砌起来的、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能打破的壳，碎了。
壳碎了，露出底下那颗他一直藏着的、以为已经死了的、却在被这团小小的温度包裹住的瞬间，重新跳动了起来的心。
舟舟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掐了一下自己，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把他的冕服打湿了一小片。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还有一丝委屈的、倔强的、不肯认输的、像小动物炸毛一样的凶巴巴。
“你第十四次把我丢出来了。”
凌羡年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好生气，”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软，从“好生气”变成了“好难过”，从“好难过”变成了“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变成这样，心里有多疼……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想抱抱你，可你每次都把我丢出来……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你知不知道”太多了，多得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泪水浸湿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化作更细碎的、更委屈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的呜咽。
凌羡年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她瘦小的、微微颤抖的背上，很轻，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从未想过，这具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会发光的小太阳一样的身体，撞进他怀里的那一瞬间，会把他心里那些积攒了太久太久、以为已经石化了的、再也影响不了他的郁结，撞得七零八落。
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东西——父母的死，那些无处可说的委屈，那些一个人熬过的漫漫长夜……
在这团小小的温度面前，像纸糊的城墙，像沙堆的堡垒，像冰封的河面下第一缕春风吹过时崩裂的细纹，一瞬间全部碎裂了，全部崩塌了，全部化成滚烫的、灼热的、从胸口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眶、让他再也忍不住的、咸涩的液体。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把那团小小的、暖暖的、像光一样的小家伙，紧紧地、用力地、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样地，抱住了。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小揪揪，那两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在他下颌处轻轻蹭着，痒痒的，像有一只小爪子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挠了一下。
眼泪无声地滑过他的脸颊，落进她的头发里，落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上，被阳光一照，像两颗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流星。
舟舟感觉到那滴泪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襟里，伸出两只小短手，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他。
“羡羡，”她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团被泪水浸湿的棉花糖，“别怕，我在呢。我不会走的，再也不走了。”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散落的长发，吹动她裙摆上的小花，吹动殿外那棵老树上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大的那个弯着腰，把脸埋在小揪揪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小的那个踮着脚尖，伸着手臂，努力地够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一个终于肯哭出来的、受了太多委屈的、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太久了的孩子。
“我在呢，我在呢，我在呢。”她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柔，更像一种承诺。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的承诺，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落在心口的、却在落下的那一瞬间生了根、发了芽、怎么也拔不掉的、笃定的存在。
凌羡年闭上眼，感受着怀里的那团温暖。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这样抱过他。那个人穿的也是粉色的衣裳，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春天的花，叫他“羡羡”的时候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那个人后来不见了，他找了好久好久，找到最后都不敢再找了，因为他怕自己找到的是一具冰冷的、不会再对他笑的、再也不会叫他“羡羡”的、空壳。可他此刻怀里这团小小的、暖暖的、还在轻轻拍着他背的、叫他“羡羡”的小东西，让他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她回来了。
不是“她来了”，而是“她回来了”。像是她本来就该在这里，像是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脏兮兮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他烦得要死又忍不住偷偷在意的小东西，会让他产生这种荒谬的、毫无根据的、像是一场梦一样的错觉。
可他没有推开这错觉。
他不想推开。
他让错觉在他心里生根，在他心里发芽，在他心里那被撞得七零八落的、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废墟上，开出第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的花。
阳光从廊外移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的像他们走过的那些、不知道对方存在、却在各自的世界里等着对方的日子。
长的像他一个人的、漫长的、黑暗的、以为再也不会亮起来的时光。
舟舟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淡淡幽冥之气的味道。
虽然她来的有些晚，虽然错过了他的小时候，虽然他变成了一个她快不认识的、浑身是刺的、把所有的人都推得远远的孤岛。
可她来了，她会把他一点一点地养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