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舟舟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那片琉璃四彩的虚空中。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辰，没有日月，只有一层厚得化不开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浸透了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胸口发闷的血腥气。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呜咽。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不是那种悠扬的、空灵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海族歌谣，而是一首童谣，调子轻快，歌词却恶毒得让她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小白鱼，白又白，爹不爱，娘不要。丢进海里没人要，捡上岸边踩两脚。踩一脚，骂一声，小白鱼，没人疼。”
十几条人鱼围成一个圈。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的看起来已经成年，小的不过七八岁的模样。他们手拉着手，一边转圈一边唱着那首童谣，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让人心里发寒的笑。那种笑不是天真无邪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扭曲的、像是在通过欺负一个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来确认自己“不是最底层”的、带着恶意的笑。
圈子的正中央，躺着一条小小的、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人鱼。
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团被遗弃在沙滩上的、被浪潮反复冲刷过的、已经快要散架的破网。
他的头发本该是很漂亮的颜色的。
舟舟知道，那头发在洗干净之后，会像月光一样流泻，像银河一样闪烁，像她记忆中的每一次。
他坐在瑶池边，长发披散在肩上，蓝眸映着水面，对她露出那种怯怯的、软软的、让人想要把他揉进怀里的笑。
可此刻，那头漂亮的银蓝色长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黏在他苍白的小脸上，黏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发间还挂着几缕被恶意缠上的黑色海藻，像一张丑陋的网，将他整个人兜住了。
他的身上满是伤痕。
不是那种不小心磕碰的、会自己长好的小伤，而是被刻意留下的、带着恶意的、反复叠加的伤。
手臂上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背部有被贝壳划开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炎的长长伤口，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鱼尾。
那条本该是通透湛蓝的、像深海中最珍贵的蓝宝石一样的鱼尾，此刻布满了凌乱的刮痕，鳞片翻卷脱落，露出底下脆弱的、粉红色的、还在渗着血珠的血肉。
尾鳍破败不堪，像一把被撕碎的扇子，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已经露出了细小的鳍骨，白森森的，看得人心里发疼。
小池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舟舟的记忆中池澈的眼睛最漂亮潋滟了。蓝得像初雪后的天空、清澈得像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干净的、透亮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世界没那么糟的蓝。
可此刻，那双蓝眸里没有光，没有泪，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空洞洞的、像是灵魂已经从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飘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还在勉强呼吸的呆滞。
他的眼角在流泪。
不是普通的泪，是人鱼的泪。
那些泪水离开眼眶的瞬间就凝结成了圆润的、晶莹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小珠子，一颗一颗，从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滚落，落在身下的礁石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
珍珠铺了小小一片，在他的脑袋旁边，像一圈无声的、没有人看见的、他自己都不在意了的墓碑。
舟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太薄了，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
那是一种更深更剧烈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上来回锯的、疼得她几乎站不稳的东西。
她见过这个画面的。
在浮蝶梦影她见过的，可是那只是画面。
她以为那些事真的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是现在，在这个灰蒙蒙的、腥咸的、海浪拍打着礁石的海边，在这群唱着恶毒童谣的人鱼中间，在这条伤痕累累的、脏兮兮的、像一团被遗弃的月光一样的小人鱼面前。
她能碰到他，能抱起他，能把那些欺负他的人赶走。
她可以。
她现在就可以。
天鸾神戟在她手中凝聚成型的那一刻，银白色的光芒如同实质般炸开，将整片灰蒙蒙的海岸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太亮了、太烈了、太霸道了，带着战神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说“我看谁敢”的威压，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那群围成圈的人鱼身上。
那十几条人鱼同时被掀翻了。
有人被气浪抛出去撞在礁石上，有人被吓得跌坐在水里，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逃，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那
条之前唱童谣唱得最欢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人鱼，被气浪掀得翻了好几个跟头，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舟舟那双眼睛，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还在湿滑的礁石上摔了一跤，磕破了鱼鳍，可他连疼都不敢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海面的尽头。
其他人鱼也早已四散奔逃，哪还有方才围成一圈唱歌时的威风？一个个跑得比鱼还快，转眼间海面上就只剩下了翻涌的浪花和渐渐远去的、惊恐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天鸾神戟的光芒渐渐收敛，舟舟没有去追。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柄银白色的长戟，戟刃上还流转着未散的灵光。
她的手在发抖。
小人鱼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那群人鱼围着他唱歌的时候他没有动，被气浪掀翻的时候他没有动，尖叫四起、人群四散的时候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那双空洞洞的、没有光的蓝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具还有呼吸的、还在流泪的、却已经不再期待任何事的尸体。
舟舟收起天鸾神戟，走过去，蹲下来。
她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碎的盐粒，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着海水和血腥气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惊着什么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将他从那些冰冷的礁石上抱了起来。
太轻了。
和抱小萧长缨时候一样的念头。这些孩子，怎么都这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像一片落叶，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还没来得及好好长大的、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好好对待过的、小小的灵魂。
小池澈的身体在她怀中僵住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能的、像是在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触碰过了”的那种僵。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双没有光的蓝眸依旧望着天空的方向，可他的眼角那些一直在无声滚落的珍珠，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更多了。
舟舟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干净的衣袖轻轻擦着他脸上的泥和血。
那些污渍有些已经干涸了，结成硬硬的痂，粘在他稚嫩的皮肤上，她不敢用力，只能用温热的指尖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像在擦拭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一样，将它们软化、拂去。
露出来的皮肤是苍白的，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那张小脸瘦得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出，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渐渐有了一丝光的蓝眸，大得不像话。
海风吹过来，将他那头湿漉漉的、黏在一起的银蓝色长发吹起几缕。
那些头发长长的，很干枯，发尾分叉，有些地方打结打成死结，她用手指轻轻梳理，梳不开，便从变出一把小银剪，小心地将那些实在解不开的死结一截一截地剪掉。
“池澈。”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可她忍着，没有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
小池澈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蓝眸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一个名字？我自己都快忘了。
舟舟看着他那丝波动，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那些泪水落在他的头发上，和他的、和那些海水的、分不清了。
舟舟不知道这个时间线里有没有栖云谷，不知道天道又把她丢到了哪个时空、哪段岁月、哪条她不知道的河流里。
舟舟抱着池澈，试探着往着栖云谷的方向，一路传送过去。
那座山谷依旧在群山环抱之中，依旧云雾缭绕、灵泉潺潺、奇花异草遍地，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
星月菩提树比记忆中的矮了一些，那间她住了很久的主屋，比她记忆中的新了一些，那片瑶池，比她记忆中的小了一些。栖云谷还年轻，还没有被时间打磨出她记忆中的模样。可它在这里。它一直在。等着她回来。
她把小池澈抱进谷中，灵泉水温暖而清澈，氤氲着淡淡的白雾。
她将他轻轻地放进水里，用柔软的棉帕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着他身上的污垢和血迹。那些伤口被水浸湿，有些疼，小池澈的身体会轻轻地颤一下，可他不哭，也不躲，只是用那双渐渐有了一丝光的蓝眸，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确认她会不会忽然消失，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似乎做过太多太多次这样的梦了。
梦见有人来接他，梦见有人把他从那片冰冷的、灰蒙蒙的、到处都是恶意和嘲笑的海边带走，梦见有人给他吃东西、给他穿衣服、对他笑、对他好。
可每一次醒来，他都在同一个地方——那片礁石上，那些歌声里，那种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一个人。
可这一次好像不一样。这一次，水是暖的，帕子是软的，那只替他清洗伤口的手是温热的。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海面时留下的、最温柔的那一层涟漪。“疼吗？忍一忍，马上就好了。”“这里呢？也伤到了？怎么伤得这么重……”“没事了，没事了，师尊在，师尊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了。”
小池澈听着那些话，眼眶又红了。他不想哭的，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也没用，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哭了只会让那些人更高兴。
可他忍不住了。
那颗从来没有被人好好接住过的、摔了太多次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心，在那些温热的、柔软的、从那只手传到他的皮肤上、从他皮肤传到他身体里、从他身体里传到他胸腔深处那团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苗上的温度中，一点一点地，重新跳动了起来。
那些堵在眼角太久的珍珠，终于一颗一颗地、无声地、像是断了线一样地滚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
舟舟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干燥柔软的布巾将他整个人裹住，像裹一只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湿漉漉的小鸡。
她把他抱在膝头，用一把檀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理着他那头被打理干净的、重新有了光泽的银蓝色长发。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像月光织成的丝线，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带着淡淡的、属于瑶池灵泉的清冽气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舟舟在栖云谷住下了，慢慢养着这条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逐渐有了血色和笑容的人鱼。她给他做吃的，他太瘦了，吃什么都香，每次看到饭菜端上来，那双蓝眸就会亮起来，像两颗刚刚被点亮的星星。她教他说话，他的声音比她记忆中更软、更糯，像刚出锅的年糕，糯糯的，黏黏的，叫“师尊”的时候，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听得她心都化了。
她在瑶池边给他架了一个秋千，用最柔软的藤蔓编织的坐垫，秋千的两端系在老槐树最粗壮的枝桠上。她推着他，一下，又一下，秋千越荡越高，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笑声像一串串银铃，在栖云谷的上空飘荡。
“高不高？”她问。“高——！”他喊，声音被风吹散，又被他拼命地喊回来，“还要更高——！”
小池澈开始爱笑了。
那种笑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怕被丢掉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露出两颗小兔牙的、能让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笑。
他会在瑶池边等她，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花，递给她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会在她做饭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托着腮帮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时不时问一句“好了吗师尊”；会在她坐在廊下看书的时候悄悄地靠过来，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发出满足的、轻轻的呼噜声。
舟舟摸着他的头发，心想，这样也挺好的。
不知道天道又发什么神经，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被丢到下一个时间线，不知道她还能陪他多久。可此刻，他在她身边，笑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舟舟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池澈忽然十九岁了。
那一天，她在栖云谷的瑶池边醒来，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看着池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没有变老，没有变丑，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栖云谷也没有变，老槐树依旧在，瑶池依旧清澈，那架秋千依旧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只是藤蔓被换过了好几次，坐垫也换成了更柔软的海云绒。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见到池澈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了那种“不对”来自哪里。
他还是那双蓝眸，还是那张温和的、带着几分少年气、几分书卷气的清俊面容，还是那身她亲手挑的、银蓝色的、衬得他像月光化成人形的衣袍。
可他一下长大了很多，他喉结变得锋利了，声线也没原来那么软乎乎了。
“师尊？你回来了。”
他的笑容依旧温润，动作依旧轻柔。
可他的眼神不对。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是藏着什么他不想让她看见、却又控制不住会从眼底渗出来的东西。
“嗯？”
“师尊，你不知道吗，你消失了五年。我在栖云谷等你回来，等了你五年。”
池澈很平静的说。
舟舟张了张嘴，什么鬼，天道又搞什么。
“不过，没关系，师尊回来了就好好住下吧。”
池澈温和的笑了笑。
-
那天晚上，舟舟睡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栖云谷的瑶池边坐着，池澈从水中浮上来，银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露出白皙的、被水珠衬得近乎透明的锁骨。他看着她，那双蓝眸里没有光，和很多年前她在那片灰蒙蒙的海边、把他从礁石上抱起来时一样，空洞洞的，像两口被抽干了的井。
可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在笑。那笑容很美，也很可怕，像一朵开在深渊边的花，艳丽得不像真的，芬芳得让人头晕目眩，可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跌下去，再也爬不上来。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她看见了他。
池澈坐在她的床边，银蓝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垂落在肩侧，垂落在床沿，垂落在她的枕边。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微凉，像深秋的露水，又像冬日的初雪，带着一种让人骨子里发麻的、细细密密的战栗。他穿着那身银蓝色的寝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底下清瘦的、线条分明的胸膛。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正在褪色的、随时可能消失的旧画。
他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蓝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里面有光，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柔软的光，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灼热、更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的光。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火山喷发前最后一瞬的、死寂般的燃烧。
“澈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你怎么在这里？”
池澈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颌，微凉的指尖轻轻托住，不让她继续后退。然后他倾身靠过来，靠得越来越近，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那双蓝眸里有挣扎，有犹豫，有一闪而过的迷茫。
可那迷茫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浓烈的东西淹没了。
他吻了她。
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的急切。
他的手指从她的下颌滑到她的后颈，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头抬起来，让她无处可躲。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铺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舟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
不是因为不想推开，而是因为——五年。她莫名其妙消失了五年。在这个时间线里，她忽然消失了五年，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交代。她不知道这五年池澈是怎么过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栖云谷等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去那片灰蒙蒙的海边找过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坐在瑶池边的秋千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等了又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压在她身上的这个、吻得她喘不过气的、眼角不断滚落珍珠的、铺了满床的人，是她的澈澈。
是她从那个灰蒙蒙的海边、从那些恶毒的童谣中、从那些伤痕累累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捡回来、洗干净、喂饱、养大的池澈。是她教会他笑的池澈，是她推着他荡秋千的池澈，是她以为她会一直陪着的、却忽然丢下了五年的池澈。
他的泪落在她的脸上，一颗一颗，圆润的、晶莹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像很多年前他在那片礁石上无声地流泪时一样。
可这一次，不是无声的。他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声，从两人交缠的唇间泄出来，细细碎碎的，断断续续的，听得舟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地割。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沙哑之中，有压抑太久的委屈，有失而复得的恐惧。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不要再忽然不见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去了所有你去过的地方，问了你认识的所有人，可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没有人能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把我丢掉了，就像他们一样……”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呜咽切割成碎片，珍珠一颗一颗地落在她的脸上、枕上、发间，铺了满床，铺了满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冷的、让人想要落泪的光。
舟舟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柔软的、银蓝色的长发中，像很多年前在瑶池边为他梳头时一样。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那触感让她想起他小时候，他第一次主动靠在她膝头睡觉时，也是这样，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揉着，他的呼吸会一点一点地变得平缓，蓝眸会一点一点地变得迷蒙，然后慢慢地、安心地、在她掌心的温度中沉入梦乡。
“我在，”她说，声音很轻，像很多年前在那片灰蒙蒙的海边、把他从礁石上抱起来时一样，“我在呢。不走了，不走了。”
池澈的珍珠忽然停了一瞬。然后，更多了。他趴在她肩头，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走了太久太久的路、已经快要走不动的孩子，无声地、剧烈地、整个人都在发抖地哭着。
那些珍珠从他的眼角滚落，落在她的颈窝里，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铺满了整张床，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蓝色的、会发光的河。
舟舟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很多年前在瑶池边推着他荡秋千时一样。
她哄着他哭，哄着他累，哄着他终于哭够了、哭累了、趴在她身上沉沉睡去。然后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时间线的池澈。
那个池澈，没有经历过她的“失踪”，没有在这个十九岁的夜晚，压在她身上，哭着吻她，哭着求她不要走。那个池澈，在她的时间线里，依旧是那个有些小心翼翼的、会拉着她衣角的、蓝眸里永远盛着依赖和柔软的、她的小人鱼。
可他也会想她吗？
在她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个不知道她在哪里的、等她回家的、日复一日坐在瑶池边望着水面发呆的栖云谷里。
他也会这样想她吗？想得胸口发疼，想得夜不能寐，想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想得如果她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忍不住扑上来，把她压住，不准她再走。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条紧紧搂着她腰的、不肯松手的手臂上，落在那满床的、还在闪烁着微光的珍珠上。
舟舟闭上眼，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正常”时间线的池澈——他坐在瑶池边，抱着蓝螺箜篌，银蓝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动，蓝眸望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中映出他的倒影，那倒影也在看着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不一样的眼神。一个在等她回去，一个在她身边，紧紧搂着她，不准她再走。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辰，没有日月，只有一层厚得化不开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浸透了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胸口发闷的血腥气。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呜咽。
然后她听见了歌声。不是那种悠扬的、空灵的、让人心神宁静的海族歌谣，而是一首童谣，调子轻快，歌词却恶毒得让她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小白鱼，白又白，爹不爱，娘不要。丢进海里没人要，捡上岸边踩两脚。踩一脚，骂一声，小白鱼，没人疼。”
十几条人鱼围成一个圈。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的看起来已经成年，小的不过七八岁的模样。他们手拉着手，一边转圈一边唱着那首童谣，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让人心里发寒的笑。那种笑不是天真无邪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扭曲的、像是在通过欺负一个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来确认自己“不是最底层”的、带着恶意的笑。
圈子的正中央，躺着一条小小的、脏兮兮的、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人鱼。
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团被遗弃在沙滩上的、被浪潮反复冲刷过的、已经快要散架的破网。
他的头发本该是很漂亮的颜色的。
舟舟知道，那头发在洗干净之后，会像月光一样流泻，像银河一样闪烁，像她记忆中的每一次。
他坐在瑶池边，长发披散在肩上，蓝眸映着水面，对她露出那种怯怯的、软软的、让人想要把他揉进怀里的笑。
可此刻，那头漂亮的银蓝色长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黏在他苍白的小脸上，黏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发间还挂着几缕被恶意缠上的黑色海藻，像一张丑陋的网，将他整个人兜住了。
他的身上满是伤痕。
不是那种不小心磕碰的、会自己长好的小伤，而是被刻意留下的、带着恶意的、反复叠加的伤。
手臂上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背部有被贝壳划开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炎的长长伤口，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鱼尾。
那条本该是通透湛蓝的、像深海中最珍贵的蓝宝石一样的鱼尾，此刻布满了凌乱的刮痕，鳞片翻卷脱落，露出底下脆弱的、粉红色的、还在渗着血珠的血肉。
尾鳍破败不堪，像一把被撕碎的扇子，边缘参差不齐，有几处已经露出了细小的鳍骨，白森森的，看得人心里发疼。
小池澈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舟舟的记忆中池澈的眼睛最漂亮潋滟了。蓝得像初雪后的天空、清澈得像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干净的、透亮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世界没那么糟的蓝。
可此刻，那双蓝眸里没有光，没有泪，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空洞洞的、像是灵魂已经从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飘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还在勉强呼吸的呆滞。
他的眼角在流泪。
不是普通的泪，是人鱼的泪。
那些泪水离开眼眶的瞬间就凝结成了圆润的、晶莹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小珠子，一颗一颗，从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滚落，落在身下的礁石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音。
珍珠铺了小小一片，在他的脑袋旁边，像一圈无声的、没有人看见的、他自己都不在意了的墓碑。
舟舟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太薄了，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感受。
那是一种更深更剧烈的、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她的心口上来回锯的、疼得她几乎站不稳的东西。
她见过这个画面的。
在浮蝶梦影她见过的，可是那只是画面。
她以为那些事真的过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是现在，在这个灰蒙蒙的、腥咸的、海浪拍打着礁石的海边，在这群唱着恶毒童谣的人鱼中间，在这条伤痕累累的、脏兮兮的、像一团被遗弃的月光一样的小人鱼面前。
她能碰到他，能抱起他，能把那些欺负他的人赶走。
她可以。
她现在就可以。
天鸾神戟在她手中凝聚成型的那一刻，银白色的光芒如同实质般炸开，将整片灰蒙蒙的海岸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太亮了、太烈了、太霸道了，带着战神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说“我看谁敢”的威压，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那群围成圈的人鱼身上。
那十几条人鱼同时被掀翻了。
有人被气浪抛出去撞在礁石上，有人被吓得跌坐在水里，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逃，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那
条之前唱童谣唱得最欢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人鱼，被气浪掀得翻了好几个跟头，趴在地上，抬起头看见舟舟那双眼睛，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还在湿滑的礁石上摔了一跤，磕破了鱼鳍，可他连疼都不敢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海面的尽头。
其他人鱼也早已四散奔逃，哪还有方才围成一圈唱歌时的威风？一个个跑得比鱼还快，转眼间海面上就只剩下了翻涌的浪花和渐渐远去的、惊恐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天鸾神戟的光芒渐渐收敛，舟舟没有去追。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柄银白色的长戟，戟刃上还流转着未散的灵光。
她的手在发抖。
小人鱼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那群人鱼围着他唱歌的时候他没有动，被气浪掀翻的时候他没有动，尖叫四起、人群四散的时候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那双空洞洞的、没有光的蓝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具还有呼吸的、还在流泪的、却已经不再期待任何事的尸体。
舟舟收起天鸾神戟，走过去，蹲下来。
她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碎的盐粒，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着海水和血腥气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惊着什么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将他从那些冰冷的礁石上抱了起来。
太轻了。
和抱小萧长缨时候一样的念头。这些孩子，怎么都这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像一片落叶，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还没来得及好好长大的、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好好对待过的、小小的灵魂。
小池澈的身体在她怀中僵住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僵，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能的、像是在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触碰过了”的那种僵。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那双没有光的蓝眸依旧望着天空的方向，可他的眼角那些一直在无声滚落的珍珠，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更多了。
舟舟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干净的衣袖轻轻擦着他脸上的泥和血。
那些污渍有些已经干涸了，结成硬硬的痂，粘在他稚嫩的皮肤上，她不敢用力，只能用温热的指尖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像在擦拭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一样，将它们软化、拂去。
露出来的皮肤是苍白的，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那张小脸瘦得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凸出，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渐渐有了一丝光的蓝眸，大得不像话。
海风吹过来，将他那头湿漉漉的、黏在一起的银蓝色长发吹起几缕。
那些头发长长的，很干枯，发尾分叉，有些地方打结打成死结，她用手指轻轻梳理，梳不开，便从变出一把小银剪，小心地将那些实在解不开的死结一截一截地剪掉。
“池澈。”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可她忍着，没有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
小池澈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蓝眸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像是在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一个名字？我自己都快忘了。
舟舟看着他那丝波动，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那些泪水落在他的头发上，和他的、和那些海水的、分不清了。
舟舟不知道这个时间线里有没有栖云谷，不知道天道又把她丢到了哪个时空、哪段岁月、哪条她不知道的河流里。
舟舟抱着池澈，试探着往着栖云谷的方向，一路传送过去。
那座山谷依旧在群山环抱之中，依旧云雾缭绕、灵泉潺潺、奇花异草遍地，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些不一样。
星月菩提树比记忆中的矮了一些，那间她住了很久的主屋，比她记忆中的新了一些，那片瑶池，比她记忆中的小了一些。栖云谷还年轻，还没有被时间打磨出她记忆中的模样。可它在这里。它一直在。等着她回来。
她把小池澈抱进谷中，灵泉水温暖而清澈，氤氲着淡淡的白雾。
她将他轻轻地放进水里，用柔软的棉帕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着他身上的污垢和血迹。那些伤口被水浸湿，有些疼，小池澈的身体会轻轻地颤一下，可他不哭，也不躲，只是用那双渐渐有了一丝光的蓝眸，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确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确认她会不会忽然消失，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似乎做过太多太多次这样的梦了。
梦见有人来接他，梦见有人把他从那片冰冷的、灰蒙蒙的、到处都是恶意和嘲笑的海边带走，梦见有人给他吃东西、给他穿衣服、对他笑、对他好。
可每一次醒来，他都在同一个地方——那片礁石上，那些歌声里，那种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一个人。
可这一次好像不一样。这一次，水是暖的，帕子是软的，那只替他清洗伤口的手是温热的。她的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海面时留下的、最温柔的那一层涟漪。“疼吗？忍一忍，马上就好了。”“这里呢？也伤到了？怎么伤得这么重……”“没事了，没事了，师尊在，师尊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了。”
小池澈听着那些话，眼眶又红了。他不想哭的，他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也没用，哭了也不会有人来，哭了只会让那些人更高兴。
可他忍不住了。
那颗从来没有被人好好接住过的、摔了太多次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心，在那些温热的、柔软的、从那只手传到他的皮肤上、从他皮肤传到他身体里、从他身体里传到他胸腔深处那团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苗上的温度中，一点一点地，重新跳动了起来。
那些堵在眼角太久的珍珠，终于一颗一颗地、无声地、像是断了线一样地滚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
舟舟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干燥柔软的布巾将他整个人裹住，像裹一只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湿漉漉的小鸡。
她把他抱在膝头，用一把檀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理着他那头被打理干净的、重新有了光泽的银蓝色长发。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像月光织成的丝线，从她的指缝间滑过，带着淡淡的、属于瑶池灵泉的清冽气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舟舟在栖云谷住下了，慢慢养着这条小小的、伤痕累累的、逐渐有了血色和笑容的人鱼。她给他做吃的，他太瘦了，吃什么都香，每次看到饭菜端上来，那双蓝眸就会亮起来，像两颗刚刚被点亮的星星。她教他说话，他的声音比她记忆中更软、更糯，像刚出锅的年糕，糯糯的，黏黏的，叫“师尊”的时候，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听得她心都化了。
她在瑶池边给他架了一个秋千，用最柔软的藤蔓编织的坐垫，秋千的两端系在老槐树最粗壮的枝桠上。她推着他，一下，又一下，秋千越荡越高，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笑声像一串串银铃，在栖云谷的上空飘荡。
“高不高？”她问。“高——！”他喊，声音被风吹散，又被他拼命地喊回来，“还要更高——！”
小池澈开始爱笑了。
那种笑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怕被丢掉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露出两颗小兔牙的、能让整个世界都亮起来的笑。
他会在瑶池边等她，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花，递给她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会在她做饭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托着腮帮子，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时不时问一句“好了吗师尊”；会在她坐在廊下看书的时候悄悄地靠过来，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猫，发出满足的、轻轻的呼噜声。
舟舟摸着他的头发，心想，这样也挺好的。
不知道天道又发什么神经，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被丢到下一个时间线，不知道她还能陪他多久。可此刻，他在她身边，笑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舟舟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池澈忽然十九岁了。
那一天，她在栖云谷的瑶池边醒来，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看着池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没有变老，没有变丑，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栖云谷也没有变，老槐树依旧在，瑶池依旧清澈，那架秋千依旧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只是藤蔓被换过了好几次，坐垫也换成了更柔软的海云绒。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见到池澈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了那种“不对”来自哪里。
他还是那双蓝眸，还是那张温和的、带着几分少年气、几分书卷气的清俊面容，还是那身她亲手挑的、银蓝色的、衬得他像月光化成人形的衣袍。
可他一下长大了很多，他喉结变得锋利了，声线也没原来那么软乎乎了。
“师尊？你回来了。”
他的笑容依旧温润，动作依旧轻柔。
可他的眼神不对。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像是藏着什么他不想让她看见、却又控制不住会从眼底渗出来的东西。
“嗯？”
“师尊，你不知道吗，你消失了五年。我在栖云谷等你回来，等了你五年。”
池澈很平静的说。
舟舟张了张嘴，什么鬼，天道又搞什么。
“不过，没关系，师尊回来了就好好住下吧。”
池澈温和的笑了笑。
-
那天晚上，舟舟睡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栖云谷的瑶池边坐着，池澈从水中浮上来，银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露出白皙的、被水珠衬得近乎透明的锁骨。他看着她，那双蓝眸里没有光，和很多年前她在那片灰蒙蒙的海边、把他从礁石上抱起来时一样，空洞洞的，像两口被抽干了的井。
可他的嘴角是弯着的，在笑。那笑容很美，也很可怕，像一朵开在深渊边的花，艳丽得不像真的，芬芳得让人头晕目眩，可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跌下去，再也爬不上来。她猛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她看见了他。
池澈坐在她的床边，银蓝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垂落在肩侧，垂落在床沿，垂落在她的枕边。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那触感微凉，像深秋的露水，又像冬日的初雪，带着一种让人骨子里发麻的、细细密密的战栗。他穿着那身银蓝色的寝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底下清瘦的、线条分明的胸膛。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正在褪色的、随时可能消失的旧画。
他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蓝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里面有光，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柔软的光，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灼热、更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的光。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火山喷发前最后一瞬的、死寂般的燃烧。
“澈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你、你怎么在这里？”
池澈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颌，微凉的指尖轻轻托住，不让她继续后退。然后他倾身靠过来，靠得越来越近，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那双蓝眸里有挣扎，有犹豫，有一闪而过的迷茫。
可那迷茫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浓烈的东西淹没了。
他吻了她。
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的急切。
他的手指从她的下颌滑到她的后颈，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头抬起来，让她无处可躲。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铺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舟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
不是因为不想推开，而是因为——五年。她莫名其妙消失了五年。在这个时间线里，她忽然消失了五年，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交代。她不知道这五年池澈是怎么过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栖云谷等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去那片灰蒙蒙的海边找过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坐在瑶池边的秋千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等了又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压在她身上的这个、吻得她喘不过气的、眼角不断滚落珍珠的、铺了满床的人，是她的澈澈。
是她从那个灰蒙蒙的海边、从那些恶毒的童谣中、从那些伤痕累累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捡回来、洗干净、喂饱、养大的池澈。是她教会他笑的池澈，是她推着他荡秋千的池澈，是她以为她会一直陪着的、却忽然丢下了五年的池澈。
他的泪落在她的脸上，一颗一颗，圆润的、晶莹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像很多年前他在那片礁石上无声地流泪时一样。
可这一次，不是无声的。他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声，从两人交缠的唇间泄出来，细细碎碎的，断断续续的，听得舟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地割。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沙哑之中，有压抑太久的委屈，有失而复得的恐惧。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不要再忽然不见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去了所有你去过的地方，问了你认识的所有人，可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没有人能告诉我你在哪里。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把我丢掉了，就像他们一样……”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呜咽切割成碎片，珍珠一颗一颗地落在她的脸上、枕上、发间，铺了满床，铺了满枕，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冷的、让人想要落泪的光。
舟舟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柔软的、银蓝色的长发中，像很多年前在瑶池边为他梳头时一样。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那触感让她想起他小时候，他第一次主动靠在她膝头睡觉时，也是这样，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揉着，他的呼吸会一点一点地变得平缓，蓝眸会一点一点地变得迷蒙，然后慢慢地、安心地、在她掌心的温度中沉入梦乡。
“我在，”她说，声音很轻，像很多年前在那片灰蒙蒙的海边、把他从礁石上抱起来时一样，“我在呢。不走了，不走了。”
池澈的珍珠忽然停了一瞬。然后，更多了。他趴在她肩头，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家的、走了太久太久的路、已经快要走不动的孩子，无声地、剧烈地、整个人都在发抖地哭着。
那些珍珠从他的眼角滚落，落在她的颈窝里，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铺满了整张床，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蓝色的、会发光的河。
舟舟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很多年前在瑶池边推着他荡秋千时一样。
她哄着他哭，哄着他累，哄着他终于哭够了、哭累了、趴在她身上沉沉睡去。然后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个时间线的池澈。
那个池澈，没有经历过她的“失踪”，没有在这个十九岁的夜晚，压在她身上，哭着吻她，哭着求她不要走。那个池澈，在她的时间线里，依旧是那个有些小心翼翼的、会拉着她衣角的、蓝眸里永远盛着依赖和柔软的、她的小人鱼。
可他也会想她吗？
在她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个不知道她在哪里的、等她回家的、日复一日坐在瑶池边望着水面发呆的栖云谷里。
他也会这样想她吗？想得胸口发疼，想得夜不能寐，想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想得如果她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忍不住扑上来，把她压住，不准她再走。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条紧紧搂着她腰的、不肯松手的手臂上，落在那满床的、还在闪烁着微光的珍珠上。
舟舟闭上眼，黑暗中，她仿佛看见了那个“正常”时间线的池澈——他坐在瑶池边，抱着蓝螺箜篌，银蓝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飘动，蓝眸望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水中映出他的倒影，那倒影也在看着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不一样的眼神。一个在等她回去，一个在她身边，紧紧搂着她，不准她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