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出差前夜

笔尖在顶级道林纸上划出冷静而克制的轨迹,沙沙声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运作音。

整个周末,江屿白把自己变成了这台仪器。

他没回那个逼仄的出租屋,就在公司沙发上将就了两晚,醒了就用冷水泼脸,饿了就啃最干巴的面包,所有感官都关闭,只剩下绝对的理智在运转。

那份《隆盛项目总结报告》,他写得滴水不漏。

关于那场由顾明轩和陈峰一手导演的“文件门”闹剧,他只字未提两位主角的大名。

在“内部管理风险”这一章,他的措辞冷静得像一份第三方审计报告:

“项目中期,因系统权限交叉设定,曾出现短暂的过程文件版本管控疏漏。”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但附件里,是另一番天地。

服务器后台调出的、精确到毫秒的日志截图,几封关键时间点的邮件往来记录,以及他自己提交给秦司珩的那份问题摘要。

证据链完整、清晰,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事件的肌理,却又刻意地避开了所有能直接定罪的脏器。

所有施害者,都被他用一个冰冷的词组——“相关人员”——一笔带过。

他不是在告状,他是在陈列。

陈列完问题,他把报告的重心放在了提出解决方案上:建立项目文件单一接触点制度、关键数据修改启用双人复核原则、所有审批链必须留痕归档……每一条都直指天衡内部管理的痛点,专业,且充满建设性。

这不像一份实习生的报告,更像是一份由空降高管撰写的、旨在推行内部改革的檄文。

只不过,它的锋芒被包裹在温顺恭谦的格式之下。

周一上午九点,江屿白将这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用最标准的姿势,放在了秦司珩的桌面上。

秦司珩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份报告上。

他没立刻翻,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雾气缭绕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江屿白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半晌,秦司珩才伸出修长的手指,翻开了报告。

他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直到那张写着“内部管理风险”的标签页,他的动作才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指腹摩挲纸张的细微声响。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秦司珩终于抬起眼,目光像两道激光,直直地射向江屿白:“就这些?”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像是在问,你的反击,你的委屈,你的算计,就只有这么点?

“基于我能接触到的现有证据,”江屿白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能得出这些结论。”

言下之意,我没权限查的,我没看到的,自然写不出来。

你给我看多少,我就能分析多少。

秦司珩盯着他,忽然,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啪”地一声合上报告,没再评价一个字。

话题切换得猝不及防。

“周三下午的研讨会,你打算去吗?”

来了。

江屿白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我查了日程,周三下午您安排了‘海悦集团尽调项目’的内部启动会,我需要参加。研讨会虽然可以调休,但项目是第一优先级,我选择参会。”

回答得无懈可击。

既表明了自己以工作为重,又把皮球踢了回去——是你安排的工作,占用了我的私人时间。

秦司珩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极有节奏地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项目启动会取消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客户临时调整时间,我们改成周三上午开个电话短会。所以,”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江屿白心尖上的冰雹,“下午空出来了。你有时间调休。”

江屿白沉默了。所有的退路,被他一句话堵死。

秦司珩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整个人陷入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惊人:“周瑾的邀请函,我看到了。”

江屿白心里猛地一沉。

他从没把那张实体邀请函带到公司。

秦司珩是怎么知道的?

监控?

还是他身边有秦司珩的眼线?

“永泰是所里的重要客户,周瑾是法务总监。”秦司珩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她私下邀请一个实习生,参加一场小范围的闭门研讨会,不符合常规。”

他站起身,绕过巨大的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江屿白面前,那股熟悉的、带着松木冷香的压迫感瞬间将江屿白包裹。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屿白抬起眼,直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上次酒会,周总曾和我探讨过数据出境合规方面的一些实务难点。我后来整理了一份欧盟的最新判例摘要发给了她,她可能觉得内容有参考价值,所以邀请我参与后续的专业讨论。”

他顿了顿,逻辑清晰地补充道:“我认为,这是一个了解客户真实需求的窗口,也有助于我建立个人专业形象。如果您认为这种私下交流不妥,我可以立刻回绝。”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将所有不可告人的调查目的,都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积极上进、拓展专业”的外壳之下。

秦司珩就那么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就在江屿白以为他会继续逼问下去时,秦司珩却忽然开口:“不用回绝。你去。”

江屿白有一瞬间的意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司珩已经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从一堆文件中抽出另一份,扔到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是,你要跟我出差。”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周三上午电话会之后,我们直接去机场。目的地,滨海市,项目是‘海悦集团’旗下酒店资产包的尽职调查,预计四天。”秦司珩坐回椅子上,重新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研讨会的时间,和出差冲突了。你自己跟周瑾解释。”

江屿白拿起那份文件,是海悦项目的基本情况介绍。

他快速翻阅,项目时间确实紧迫,要求周三立刻出发也算合理。

但这个时间点,卡得太精准了,精准得像一场蓄谋。

这就是秦司珩的阳谋。

他不明着禁止,而是用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更重要的工作任务,让你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

江屿白合上文件:“明白了。我稍后会跟周总沟通,将研讨会的相关资料电子版发给她,作为弥补。”

“嗯。”秦司珩应了一声,像是不经意地补充道,“这次出差,只有你和我。客户那边要求很高,我们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场核查和核心条款的谈判。准备好,会是高强度工作。”

“好。”江屿白点头。

秦司珩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去准备吧。下午行政部会把机票和酒店信息发给你。”

江屿白离开后,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秦司珩拿起桌上那份隆盛项目的总结报告,再次翻到附件部分。

他看着江屿白整理出来的证据链,那些精确到秒的时间戳,那些措辞严谨的邮件记录,还有那背后冷静到可怕的逻辑推演。

这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该有的缜密,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者,在冷静地布置一个陷阱。

秦司珩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帮我查一下,永泰集团法务总监周瑾。查她最近除了正常工作,还和哪些人有过私下接触。重点查她大学时期的社会关系,以及……”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变得深沉,“她是否认识一个叫江振华的人。”

挂断电话,他望向窗外。

江屿白在隐瞒什么,他百分之百确定。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用逼迫的方式。

他想看看,这只看似温顺的羔羊,在他的领地里,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江屿白一回到工位,立刻给周瑾发了封措辞诚恳的邮件,以“临时接到紧急出差任务,无法赴约”为由,婉拒了研讨会,并附上了一份比之前更详尽的数据合规风险分析报告作为补偿。

邮件发出不到五分钟,周瑾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遗憾,但并未强求:“理解,律师嘛,工作要紧。不过小江,有些机会错过了,可能就真的没有下次了。”

话里有话。

江屿白只能再次表达歉意。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随身的加密U盘,调出那份拍摄的会议纪要草稿,以及林茂源的所有信息。

他像玩拼图一样,将这些碎片与之前收集到的“FL”档案编号、父亲名字被替换的记录、沈律师的隐晦提示……重新梳理整合,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张初步的时间线和人物关联图。

所有的线索,都像蜘蛛网一样,汇集到2018年的“新城开发区项目”这个核心上。

出差,虽然打乱了他直接接触周瑾的计划,但未必是坏事。

脱离天衡所这个布满眼线的环境,或许……能从秦司珩那里,撬出点别的东西。

他将所有资料再次加密备份,上传到一个私密云端,并设置了一封定时发送的应急邮件——收件人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个海外匿名邮箱,触发条件是:如果他连续三天没有登录取消发送指令,邮件将自动发出。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后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那么一丝。

下午,行政部的赵博文亲自把机票和酒店预订单送了过来。

那个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胖子,今天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他将预订单递给江屿白时,压低声音,用气声说了一句:“江律师,这次出差住的酒店是客户安排的,规格比较高。秦律师那边……您多注意些。”

话说得没头没尾。

江屿白看向他,赵博文却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又补充道:“哦对了,顾律师那边刚才打来电话,问您这次出差的具体行程和酒店信息,说是要安排一些必要的行政支持。我按秦律师交代的,只说了航班号和城市,酒店名字没透露。”

江屿白心中警铃微响,点了点头:“谢谢赵主管。”

赵博文摆摆手,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滨海那地方……气候潮湿,有些路况也复杂。您出门在外,凡事小心。”

看着赵博文匆匆离开的背影,江屿白眉头微蹙。

这已经不是暗示,近乎是明示了。

他回到座位,立刻搜索了滨海市海悦集团旗下的所有酒店信息,以及当地的交通情况。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购物软件,下单了一个便携式的门窗警报器和一个高亮度的微型强光手电,收货地址,选择加急配送至滨海机场的自提快递柜。

做完这些,他抬眼,看向秦司珩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这次出差,是机会,也可能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更精致的陷阱。

临近下班,江屿白将一份详细的出差文件清单和初步工作安排发给了秦司珩确认。

秦司珩的回复快得惊人,只有一行字:“可以。明早七点,地库见。”

江屿白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沈律师办公室时,发现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沈律师打电话的声音,语气不复往日的慵懒,反而有些激动:

“……当年那事,早就该烂在肚子里!现在翻出来,对谁有好处?……行了,我知道分寸。”

江屿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平稳下行。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极轻地“嗡”了一声。

他拿出来,是一条来自本地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短得像一句谶语:

“江律师,你父亲的意外,或许不是意外。小心身边的人。”

还没等他截图,那条短信就在三十秒倒计时后,自动从屏幕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屿白死死盯着已经恢复正常的手机屏幕,电梯光洁的金属门上,映出他一张平静到极点、也紧绷到极点的脸。

父亲的死,官方结论是施工现场的意外事故。

可这条短信,加上之前所有的线索,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他内心深处那个他从不敢触碰的锁孔。

“叮——”

电梯到达一楼,门应声打开。

江屿白走出去,一股凉飕飕的夜风迎面扑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衡律所这栋在夜色中灯火通明、宛如巨兽的摩天大楼。

秦司珩、顾明轩、周瑾、沈律师、赵博文、还有那些来历不明的神秘短信……所有人,所有事,都像一张巨网上的节点。

而他,正试图从这张网的最边缘,找到那个最初的死结。

出差在即,前路未卜。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步走入深沉的夜色。

口袋里,那张印着酒店名字和房间号的预订单,被他指尖的力道,捏出了一道深深的皱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