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滨海一夜

飞机降落在滨海机场时,舱门一开,一股混杂着咸腥与水汽的潮热空气便从廊桥缝隙里钻了进来,像一张带着体温的湿毛巾,黏腻地糊在皮肤上,让人呼吸微滞。

没有片刻喘息,两人直奔海悦集团总部。

顶楼会议室的空调冷气全力运转,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与窗外灰蒙蒙、扭曲在热浪里的海港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长条会议桌一侧,海悦的项目对接人张经理挺着啤酒肚,满面红光,由于激动,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另一侧是本地合作律所的老油条孙律师,正笑得像个弥勒佛,指缝间夹着的烟虽然没点火,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

会议从下午两点一直磨到晚上八点,封闭空间的空气变得稀薄且浑浊。

焦点死死卡在几处产权有历史遗留问题的物业上,像一根鱼刺哽在所有人的喉咙里。

“秦律师,不是我说,这点小瑕疵,在咱们行业里都是惯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不影响大局!”张经理第N次挥舞着胖手,唾沫星子在冷白色灯光下横飞,试图用他那套江湖规矩来和稀泥。

孙律师在一旁敲边鼓,木质桌面被他敲得“咚咚”响:“是啊是啊,张经理说得有道理,滨海这边情况特殊……”

秦司珩从头到尾就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间,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像有了生命般优雅地旋转,金属笔夹不时反射出一点冰冷的流光。

就在张经理再次强调“行业惯例”时,那支旋转的笔“哒”的一声,精准地停在指缝间。

秦司珩放下笔,深邃的目光没有看唾沫横飞的张经理,而是转向了身旁一直埋头在笔记本上敲字的江屿白。

“江律师,你怎么看?”

这一声,低沉却清脆,像在沸腾的油锅里丢进一滴冷水,全场瞬间安静,只剩下空调扇叶微微的振动声。

江屿白抬起头,脸上没有半点被大佬点名的紧张。

他甚至没直接搭理张经理,而是将视线转向了本地的“权威”孙律师。

“孙律师,麻烦您现在,立刻,调一下滨海市国土局2019年发布的《关于历史遗留建设用地使用权确权登记若干问题的处理意见》,定位到第三条第二款。另外,再搜一下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终258号判决书。”

这套丝滑小连招,直接把孙律师打懵了。

他愣了半秒,才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键盘敲击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急促。

江屿白没等他搜完,已经接过了话头,语速平稳得像AI播报,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钢钉,精准地砸在众人心上:“张经理,您口中的‘行业惯例’,不好意思,在2019年新规出台后,已经过期了。根据该规定,贵方资产包中那三处物业,属于‘协议出让但未足额缴纳出让金且未办理完税证明’的典型情形,依法,想过户?门儿都没有。必须先补钱,拿到完税证明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经理开始发白的脸,空气中仿佛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至于那个最高院的判例,说得更明白。这种瑕疵不解决就签的转让合同,随时可能被认定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导致关键条款无效。到时候整个交易崩盘,您猜,谁的损失最大?”

他引用的法条和判例,精确到连标点符号都像是焊死在脑子里,直接把张经理后面的话全堵回了嗓子眼。

“所以,这不是估值问题,”江屿白下了结论,“是这笔买卖从根上就合不合法的要命问题。我们的建议很简单:一,把这三块烫手山芋暂时踢出资产包,你们自己先去补手续。二,你们实在想要钱,也行,找家银行开个保函,金额必须覆盖全部补缴款和潜在的罚款。”

秦司珩全程一言不发,像个冷酷的审判官。

直到江屿白话音落下,他才慢悠悠地靠回椅背,对着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张经理,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这是底线。”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张经理的胖脸抽搐了几下,最终泄了气:“……我们需要内部讨论。明天上午,给答复。”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时,孙律师凑到江屿白身边,私下里偷偷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道:“江律师,牛!那些犄角旮旯的条文,我这个本地的都记不全,你这是把法典给吞下去了吧?”

秦司珩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江屿白敏锐地注意到,他那紧绷了一下午的肩线,在踏出会议室、接触到走廊微凉空气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晚餐是客户安排的接风宴,海鲜酒楼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清蒸鱼的鲜香和浓烈的白酒味。

张经理显然是想在酒桌上找回点面子,带着几个下属频频敬酒。

秦司珩以“明天还要高强度工作”为由,全程滴酒不沾,只用苦荞茶应付。

这口锅,自然就落到了江屿白头上。

几杯高度白酒下肚,他脸上泛起一层薄红,辛辣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部,但眼神依旧清明。

酒过三巡,张经理话匣子打开,吹嘘起海悦集团早年的发家史。

他唾沫横飞地讲到滨海新区的填海造地项目:“……那时候是真野啊!合作方里,不少是从北边过来的大公司,那手段,啧啧,硬得很!”

江屿白状似无意地夹了口带有凉意的秋葵,随口问:“北边过来的?像永泰集团那种体量的吗?”

“对对对!”张经理酒意上头,一拍大腿,“永泰当年也在这边搞过开发区,盘子大,路子野得没边儿……”

话没说完,他旁边一个机灵的副经理立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张经理瞬间酒醒了一半,马上打住,端起酒杯打哈哈:“哎呀,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不提了!来,再敬二位一杯!”

江屿白笑着举杯饮尽,那股辛辣入骨的液体滑过喉咙,心中却将“永泰”和“开发区”这两个词死死钉在了一起。

晚宴结束回到酒店。

电梯里空间狭小,秦司珩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江屿白的鼻腔。

江屿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朝角落里挪了半步,金属电梯壁冰冷的触感透过西装面料传来。

秦司珩瞥了他一眼,声线低沉:“醉了?”

“还好。”江屿白摇头,惜字如金。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

江屿白刷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反锁,然后将网购的便携式门窗警报器熟练地卡在门缝上。

他像个特工一样,快速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摄像头,才彻底放松下来。

第二天上午,江屿白去三楼的商务中心打印资料。

那地方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资料架,堆满了硬壳年鉴,散发着陈年旧纸张的霉味。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的纸张带着微微的烫意。

他正低头核对页码,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刺耳的“嘎吱”异响,像是生锈的金属强行崩断的声音。

江屿白浑身汗毛一炸,瞬间回头。

只见身后近两米高的实木资料架正诡异地向他倾斜,顶层几本沉重的年鉴已然脱离边缘。

他来不及思考,双腿本能发力,向旁边猛跨了一大步。

“耳膜嗡的一震死的呻吟,轰然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轰隆——!”

沉重的木架和无数书本狠狠砸在地毯上,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扬起的大片呛人烟尘。

江屿白站在两米开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手掌因肌肉紧绷而微微发抖。

服务员和客人闻声赶来,现场一片混乱。

江屿白没有立刻凑上去,而是趁乱快速扫视。

在倾倒的架子底部,几个固定用的膨胀螺栓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断口处闪着崭新的金属光泽。

他蹲身佯装扶正散落的年鉴,袖口顺势垂落遮住手机屏幕,指尖在快门键上连点三下——闪光灯已关,唯有镜头无声吞下那几道崭新的、冰冷的断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

酒店经理满头大汗地赶来道歉,江屿白摆摆手表示没事。

回到临时换的商务室,他看着手机里那几张清晰的照片,眼神冷如手术刀。

断口整齐,明显是被工具预先处理过。

这不是意外。

他脑子里闪过赵博文那句阴阳怪气的警告:“滨海……气候潮湿,路况也复杂。您出门在外,凡事……小心。”

出差第一天,顾明轩的手,就已经伸到这里来了。

下午的谈判,客户服软同意了剥离方案,但要求天衡在三天内完成剩余资产尽调。

工作量陡然翻倍。

晚上,秦司珩把江屿白叫到套房。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潮湿的海风带着咸腥味从窗缝里挤进来。

江屿白的太阳穴因为酒精余韵和高强度工作一阵阵抽痛,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累了就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弄。”秦司珩敲着键盘说。

“不用,我可以。”

秦司珩的手指停住了,忽然问:“上午商务中心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江屿白心里一咯噔。

“酒店经理给我打电话道歉了。”秦司珩抬眼,目光锐利得像要划开空气。

江屿白简单复述了经过,隐去了螺栓问题。

秦司珩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只是老化?”

江屿白不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秦律师觉得呢?”

秦司珩没再追问,过了片刻才冷冷地说:“在滨海这三天,除了工作,不准单独行动。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晚上九点,秦司珩点了两份简餐,还要了一瓶红酒。

酒液倒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喝一点,放松口,靠在沙发上,酒精似乎让他卸下了部分伪装,他低声说:“顾清妍以前总说我活得太累,把自己绷得像根弦。她说人生除了赢,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在灯光下显得涩得发苦,“可惜,她走得太早。”

江屿白握着酒杯,感受着玻璃杯传来的凉意。

他顺着话头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司珩眼神迷离:“她啊……看起来温柔得像水,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固执。喜欢画画,画得一塌糊涂……她说法律是黑白的,生活得有点颜色才行。”他又喝了一大口酒,“我总想把她护在身后……可她说我爱的不是她,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一个影子。”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滴敲击窗棂的声音。

秦司珩似乎意识到失言,放下酒杯恢复了冷淡:“抱歉,喝多了。不早了,回去休息。”

江屿白起身走向门口,手刚握上门把,身后传来秦司珩清醒的声音:

“江屿白。”

他回头。

秦司珩站在灯光阴影里,声音字字千钧:“上午那个架子,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躲开之后,记得第一时间检查现场,保留证据。”

江屿白心头猛地一震。他知道了。

秦司珩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和她不一样。你比她……更清醒。”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更清醒”。

雨夜漫长。

他打开手机,将照片加密上传。

手机屏幕刚亮起,搜索引擎自动联想出第一条结果:《永泰集团滨海填海项目环评争议始末(2017)》——页面右下角,一个模糊却熟悉的侧脸出现在配图里。

而在隔壁房间,秦司珩站在窗前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帮我查一下,顾明轩最近和滨海这边的哪些‘安保公司’有资金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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