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夜痕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秦司珩挂断通讯,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那抹微弱的蓝光熄灭,加密通话记录瞬间化为乌有。

窗外的雨势不见减弱,反而愈发汹猛,豆大的雨点“砰砰”地砸在落地窗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将滨海市璀璨的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幅被泼了墨的残卷。

第二天,空气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粘在皮肤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现场尽调的工作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将时间、精力、耐心统统碾碎。

孙律师,这个地头蛇,开着一辆减震早已失灵、走起来咯吱作响的别克商务车,载着秦司珩和江屿白穿梭在滨海市新旧交杂的街区。

车厢封闭的空间里,劣质柠檬香薰的味道混合着皮革的潮气,被孙律师横飞的唾沫搅动得更加浓郁,熏得人太阳穴隐隐作痛。

“哎,要说这滨海新区啊,那真是沧海桑田!”孙律师一打方向盘,车轮重重砸进一个积水坑,震感从底盘直传脊椎。

他话匣子彻底打开,“想当年,这片儿还都是盐碱滩涂,走一步陷半个脚脖子。填海造地那会儿,多少大公司挤进来想分一杯羹,那场面,真叫一个热火朝天!”

江屿白正低头看着一份纸张边缘泛黄的产权文件,闻言状似不经意地抬起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将话题轻轻往前推了一把:“那项目涉及深基坑和填海,技术要求极高,肯定很艰辛吧?”

“何止艰辛!”孙律师一拍大腿,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车内回荡,“那会儿是真野!为了赶工期,什么事儿没出过?后来好几家当初的大公司都栽了。有的资金链断了,直接破产;有的爆出豆腐渣工程,质量丑闻压都压不住;还有的……嘿,人没了。”

最后三个字,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一股子市井传说特有的霉味。

车内空调的冷风似乎在这一瞬凝滞了,空气透着股刺骨的寒。

江屿白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冰冷的铁钳狠狠攥了一把,骤然收紧。

他放下文件,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年轻人该有的好奇,眼神里藏着一丝伪装出来的惊惧:“人没了?是……安全生产意外?”

“说不清咯。”孙律师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面无表情的秦司珩,声音细若游丝,几乎成了气音,“都是圈子里瞎传的。就说当年有个技术专家,好像……是姓江?对,姓江。就是在新区的工地上出的事,官方通报是操作失误,从二十多米高的支护架上掉下来了。但私下里都传啊,说是他发现了地层勘测里不该发现的东西,挡了人家的财路,被……唉,谁知道呢?”

“江”这个姓氏,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江屿白精心构建的冷静屏障。

耳边响起一阵尖锐而漫长的嗡鸣,血液在刹那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跌入冰窖。

但他握着文件的手指只是紧了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配合地叹了口气,语调里带着几分惋惜:“那太可惜了,搞技术的都不容易。”

秦司珩自始至终都靠在副驾上,双眼微闭,鼻息平稳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仿佛对这段足以拍成悬疑剧的八卦毫无兴致。

中午,在一家嘈杂的海鲜大排档简单用餐,空气中满是呛人的蒜蓉和海鲜腥气。

江屿白借口去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狭窄而潮湿的隔间里。

水龙头漏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午后像是在为他倒计时。

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指尖因急促的敲击而微微发麻,在手机上飞速检索关键词。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那些报道字迹苍白,像是被时光之手抹去了棱角,只剩下几篇干巴巴的事故通报。

没有父亲的全名,没有地勘细节,一切都被“意外”两个字轻飘飘地掩埋。

江屿白将那几张像素模糊的新闻稿截图,指尖划过屏幕时带着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深吸一口气,用冷水反复冲脸,直到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镜子里的人,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下午的最后一处物业,位于老城区。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坍塌下来,雨丝细密地斜织着。

这是一处设施陈旧的酒店,墙皮剥落,带着水渍的斑驳痕迹像是一块块腐烂的瘢痕。

酒店后方是一片正在拆迁的旧厂房,生锈的推土机和挖掘机像史前巨兽般静静地趴在泥泞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柴油味。

张经理指着那片废墟,语气里满是资本的豪情:“这片地,我们海悦已经拍下来了,地标!”

江屿白正低头核对图纸,手指在粗糙的蓝图上划过,感受着纸张的质感。

他的目光忽然凝固在图纸右下角——在一堆模糊的字迹中,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缩写:“Z.H. Geotechnical Engineering”(振华岩土工程)。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趁着秦司珩与张经理讨论结构承重这种枯燥的技术问题时,他不着痕迹地踱步到酒店后门。

一股混合着雨水、泥土和铁锈的凉气扑面而来。

他望向那片拆迁区,雨幕像一层灰色的纱,掩盖了真相的轮廓。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废墟边缘一个半塌的工棚外墙上。

那是一个用红漆喷涂的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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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斑驳变形,但那独特的齿轮与钻头的结合设计,他死都不会认错。

那是父亲当年兼职的“振华岩土工程技术服务所”用过的标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破膛而出。

他迅速抬起手机,镜头拉到极致,快门声被连绵的雨声完美掩盖。

拍完后,他迅速环视四周,工棚门板斜挂着,附近只有泥泞的履带痕迹。

机会只有一次。

返回酒店的车上,雨势更急,雨刷器“吱嘎、吱嘎”地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划动。

秦司珩依旧闭目养神,车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江屿白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红色的Logo和孙律师那句“人没了”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必须回去。

“秦律师,”江屿白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刚才那家老酒店的图纸,关于消防通道的标注和现场实地情况,好像有点对不上。”

秦司珩缓缓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他,带着一种近乎洞察的审视:“哪里?”

“图纸次要出口标注1.2米,但我目测不足1.15米。”江屿白抛出专业术语,“这几厘米的误差会影响后续改造的消防报批,最好现在回去用激光尺精确测一下,免得报告里出纰漏。”

秦司珩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时间久到江屿白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掉头,回去。”秦司珩最终冷冷吐出三个字。

抵达后,秦司珩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看了一眼表:“给你半小时。我在这儿等你。”

“好。”

江屿白拿起公文包和雨伞,推门下车。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脚,那种潮湿的触感让他清醒。

他没有走向酒店,而是一个侧身绕进拆迁区,小跑着冲向工棚。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一股混杂着铁锈、霉菌和陈年尘土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江屿白打开手机电筒,惨白的光柱划破了工棚内的黑暗。

他在一个被踹翻的文件柜旁停下,光柱扫过一地泛黄的纸张。

他蹲下身,指尖在废纸堆里飞快翻找。

就在他快要绝望时,电筒光在柜底夹缝里捕捉到了一抹深蓝色的边角。

那是本硬壳笔记本。

他费力地将其抽了出来,封面磨损严重,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质腐朽味。

他屏住呼吸,快速翻动,纸张发出脆弱的沙沙声。

翻到2018年11月,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里记录的是针对“滨海新区B-07地块”的地基钻探分析。

在页面的最后,一行用红色水笔写下的字,字迹因用力过猛几乎划破了纸背:

“多处数据与甲方(永泰)提供的地质报告严重不符,疑似存在大规模填土未充分压实或材料不合格。已口头向甲方项目负责人林工及律所顾律师反馈,要求暂停施工,重新评估。顾律师回复:客户坚持原方案,要求出具符合客户要求的数据报告。此事需上报合伙人决议。”

那苍劲有力的字迹,是他父亲的。

江屿白的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那种冰冷的愤怒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迅速拍照备份,将笔记本塞进包内最深处的隔层,随后清理掉痕迹,退回雨中。

回到车内,他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但脸上平静无波。

秦司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核对完了?”

江屿白点头,声音沉稳:“确认了,是图纸标注笔误,现场没问题。”

“嗯。回酒店。”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雨幕。

江屿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一行刺目的红字,却在他脑海里烧得越来越旺,像是一场即将在黑夜中燃起的燎原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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