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猎犬与陷阱

这行字,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江屿白的视线,瞬间钻进他的大脑,让他四肢百骸都窜过一阵寒意。

他没有回复。

在敌友不明,且对方已经能精准定位到他曾用过的诱饵邮箱的情况下,任何多余的交互都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疾速移动,不是回复,而是反向追踪。

邮件的发送路径被层层加密,但依旧留下了一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痕迹。

对方用的是一种很聪明的、类似蜂巢网络的分布式节点发送技术,每一次跳转都会更换IP地址和虚拟身份。

但最后几次跳转的节点,密集地分布在……他现在所在的这个物流园周边三公里的范围内。

秦司珩,或者说,秦司珩的人,已经把包围圈缩小到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精度。

他果断关闭了邮箱,拔掉了电脑的网线。

物理隔绝,才是最可靠的安全。

但他没有立刻打包跑路。

现在跑,就像黑夜里一只被聚光灯照住的兔子,只会引来更凶狠的猎犬。

他将电脑重新接上一个独立的微型路由器,没有连接外网,而是搭建了一个仅限于这栋楼的临时局域网。

几秒钟后,他侵入了这栋楼老旧的Wi-Fi系统。

屏幕上,代表着连接设备的一个个小点亮了起来。

大部分都是正常的,货运司机们在刷短视频、玩游戏。

但有三个信号点,极其可疑。

它们没有进行任何数据交换,只是像探针一样,反复扫描着公共Wi-Fi的接入日志,检索一个特定的MAC地址。

那个地址,属于江屿白昨天在菜市场附近,为了确认自己是否被跟踪时,曾短暂连接过的公共Wi-Fi。

对方通过那个信号点,一路摸到了这里。

他们现在,正在楼下。

江屿白甚至能通过一个司机手机摄像头的权限,看到楼下那辆黑色大众里,阿峰正叼着烟,一脸不耐烦地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条。

他们就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犬,循着气味,已经将他围堵在了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宾利在通往物流园的国道上疾驰。

车轮卷起干燥的尘土,像是在宣告驾驶者的焦躁。

“秦律师,查到了。”

助理孙浩的声音从车载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江屿白在‘正平律所’用的入职资料虽然是假的,但我托了律协的老关系,查到了他当时留的紧急联系人,那个电话号码,指向了一个叫李牧的人。”

“李牧,在城西的修车铺工作,铺子就在江屿白之前租住的那个筒子楼附近。我查了,李牧名下有一辆报废状态的摩托车,今天早上有多次违章记录,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通往北郊物流园的监控盲区。”

秦司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油门踩得更深。

宾利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在国道上拉成一道黑色的闪电。

就在车辆即将拐入物流园入口的岔路时,一辆老款的黑色大众,从另一条小路里晃晃悠悠地开了出来。

两车交会的一瞬间,秦司珩的眼角余光瞥到了大众车的驾驶座。

一张熟悉的,或者说,让他厌恶的脸。

阿峰。

赵启明手下最得力的打手,也是顾明轩最常用的那条“黑手套”。

这辆车,他也认得。

是赵启明惯用的几辆私车之一,车牌号的后三位,他记得清清楚楚。

“孙浩。”

秦司珩几乎是瞬间拨通了电话,声音冷得像冰。

“拦住我前面那辆黑色大众,车牌号XXXX。用任何方式,现在,立刻!”

孙浩在那头只愣了一秒,马上回答:“明白!”

秦司珩没有等孙浩的动作。

他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宾利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以一个近乎漂移的角度,蛮横地别在了黑色大众车前。

巨大的冲击力让大众车紧急刹停,车里的阿峰被晃得一头撞在方向盘上。

物流园内,集装箱堆积如山,形成一个个钢铁的峡谷。

江屿白没有选择逃跑。

在被锁定的瞬间,任何无目的的移动都是自投罗网。

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集装箱的阴影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正平律所”的实习工牌。

工牌的背面,被他粘上了一枚比米粒还小的GPS芯片,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无数条后路之一。

他走到一个正在装货的冷链车厢旁,趁着搬运工转身的间隙,手腕用力,工牌无声地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了冷链车巨大的轮胎与车底盘的夹缝里。

那辆车,即将发往邻省。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退回阴影。

几乎是同时,楼下那几个一直静默的信号点,突然开始快速移动。

阿峰的手下,已经跟着GPS信号,冲向了那辆冷链车。

他们会被带离这个核心区域,为江屿白争取宝贵的时间。

国道边,秦司珩已经下了车。

他走到被别停的大众车旁,拉开车门。

阿峰正捂着额头骂骂咧咧,一抬头,看清了来人,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

“秦……秦律师?”

“赵启明让你来的?”秦司珩居高临下,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阿峰眼神躲闪。

秦司珩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拿出手机,当着阿峰的面,点击了“发送”。

“你老板赵启明非法雇佣,意图伤害他人,证据我已经发给市局的李队长了。”

“另外,顾明轩通过离岸账户转给他的那五十万,税务部门应该也快找上门了。”

秦司珩俯下身,凑到阿峰耳边,声音轻得像恶魔的低语。

“现在,告诉我,你们找到江屿白了吗?顾明轩的指令,是带走,还是……”

阿峰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可不想把自己折进去。

“……是灭口。”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顾总……顾明轩加了钱,说……说不用留活口。”

秦司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紧缩。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阿峰一眼,疯了一样冲回自己的车里。

江屿白,现在,极度危险。

物流园的中央控制室。

江屿白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溜了进去。

这里是整个物流园的神经中枢,也是防备最薄弱的地方。

他为律所处理过的几起关于工业园区的劳务纠纷,让他对这种老式弱电系统的漏洞了如指掌。

他没有去碰复杂的监控系统,而是直接走到了消防总闸旁边,打开了那个标注着“紧急”的电控箱。

复杂的线路在他眼里,如同清晰的地图。

他拔下一根电线,又接上另一根。

瞬间,整个物流园的核心区域,陷入了一片黑暗。

所有的监控屏幕,在同一时间,变成了黑屏。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但在这混乱的几秒钟里,已经足够了。

江屿白扯下身上的外套,从角落里抓起一件皱巴巴的蓝色搬运工制服套在身上,戴上安全帽,帽檐压得极低。

他推起一辆装满了废旧纸箱的推车,混在因停电而跑出来查看情况的人群中,不急不缓地向外走去。

他的推车,刚好经过了那辆停在路边、车头还冒着热气的黑色宾利。

车门猛地被推开。

秦司珩冲下车,在黑暗和混乱的人群里疯狂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冰冷的、带着点硬度的金属片。

他弯腰捡了起来。

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张被磨得边角发白的工作证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腼腆而朴实。

是江屿白父亲的照片。

秦司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然抬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望向远方。

一辆刚刚驶出大门的货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即将消失在拐角。

那辆车的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临时通行证。

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字——

江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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