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消失的筹码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秦司珩的视网膜上。

货车车斗里,江屿白蜷缩在帆布和一堆空纸箱之间。

颠簸的路面让他身体晃动,但他的双手稳如磐石,正操作着一台轻薄的平板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温和面具的脸此刻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块被冰封的湖面。

他登录了一个匿名的云端硬盘,调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包。

里面是赵启明这些年通过“启明商贸”为顾明轩处理赃钱的全部流水记录。

每一笔转账,每一个空壳公司,每一份伪造的合同,都被整理得清清楚楚,逻辑链条完整得像教科书案例。

他打开税务总局的实名举报系统,用一个早就备好的虚假身份信息登录进去,将文件包作为附件上传。

在填写接收邮箱时,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输入了市局经侦大队长的公开工作邮箱。

在抄送栏,他输入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地址——那是秦司珩的私人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写任何正文,直接点击了发送。

这是一封无声的警告。

是在告诉秦司珩:我看到了你的干预,你的“保护”。

但我的复仇,不需要棋手,更不需要你来打乱节奏。

你的出现,同样在我的计算之内。

货车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江屿白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滑下车斗,消失在更为深沉的夜色里。

酒店套房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司珩握着那张属于江屿白父亲的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但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朴实的笑容,却像一根针,刺得他心脏抽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

他把江屿白当作一个有趣的猎物,一个完美的替身,欣赏着对方在自己布下的温柔陷阱里挣扎。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傻子。

江屿白利用他的人脉,利用他的焦急,把他变成了吸引赵启明火力的最佳诱饵。

当他像疯子一样冲进物流园,和赵启明的人正面冲突时,江屿白正躲在某个角落,冷静地完成了最后一步。

“秦总。”

助理孙浩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

“赵启明和他的人都被市局带走了。我们发过去的证据非常扎实,税务和经侦那边连夜成立了专案组,他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秦司珩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江屿白呢?”

“……没有消息。”孙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李牧那边我们的人去问过,他只说江白早上借了摩托车就没再回来。我们查了全城的监控,除了那辆货车,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愤怒和恐惧,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像两条毒蛇,在秦司珩的心里疯狂撕咬。

他愤怒于被江屿白当成一枚棋子,用完即弃。

那种智商和情感上的双重碾压,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尊碎了一地。

他更恐惧。

恐惧江屿白会彻底消失,不是从这个城市消失,而是从法律的视野里消失。

他太了解江屿白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偏执和狠劲,一旦脱离了规则的束缚,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

一个优秀的律师,如果决定要绕开法律去复仇,那将是所有人的噩梦。

尤其是他自己的。

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嘈杂的网吧包厢里。

江屿白用公共电话拨通了李牧的手机。

“李哥,是我。”

“你小子,跑哪去了?警察都来我这问了好几遍!”李牧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躁。

“帮我最后一个忙。”江屿白的声音平静无波,“从明天开始,在老街坊邻居间放个消息出去,就说我,江白,卷了律所一笔钱,偷偷跑路去南方投靠亲戚了。说得越真越好,细节越多越好。”

李牧沉默了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

“……行。你自己多保重。”

“谢谢。”

挂断电话,江屿白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城市地图。

南辕北辙。

夜更深了。

正平律所的大门紧锁,只有街灯的光透过玻璃,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投下寂寥的影子。

一道黑影,熟练地用卡片划开老旧的门锁,闪身进入。

是江屿白。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径直走进了周晓芸的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卷宗,一杯冷掉的咖啡旁边,是一份写了一半的法律意见书。

那是律所最近接的一个大案子,关系到周晓芸能否在年底的律协评优中拿到关键的加分项。

江屿白看了一眼,然后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另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轻轻放在那份未完成的文书上。

这份文件,是他利用这几天的时间,结合自己在大律所学到的所有技巧和知识,重新撰写的法律意见书。

逻辑严密,引经据典,甚至对庭审时可能出现的几种情况都做了预案。

它近乎完美。

这是一份迟来的谢礼,感谢周晓芸在他最落魄时,给了他一个临时的容身之处。

这也是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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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彻底告别“江白”这个身份,告别这里的一切。

他转身,无声地离去,就像他来时一样。

凌晨四点。

秦司珩的宾利停在了正平律所的楼下。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排查了江屿白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最后,这个不起眼的小律所,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刚下车,就看到律所办公室的灯亮着。

他冲上楼,推开门。

周晓芸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看到突然闯进来的秦司珩,她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

秦司珩的目光越过她,扫视着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像一头寻找猎物的困兽。

“江白呢?”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晓芸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下意识地指了指手里的文件。

“他……他来过。他把这个放在我桌上就走了。”

秦司珩一把拿过那份文件,只扫了一眼标题和摘要,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份法律意见书的水平,远超这个小城市任何一个律师。

那种清晰的逻辑,狠辣的切入点,带着一种他极为熟悉的风格。

那是他亲自教出来的风格。

“他还说什么了?”秦司珩的声音绷得很紧。

周晓芸咽了口唾沫,回想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让我转告一个可能会来找他的人。”

她的目光对上秦司珩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说,别再找替身了。”

“因为替身,从来都不存在。”

秦司珩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一记重锤狠狠击中胸口。

他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这里还残留着江屿白的气息,冷静、克制,却又无处不在。

江屿白甚至算到了他会找到这里,算到了他会从周晓芸口中听到这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伪装的温情,把他内里那点不堪的、自私的掌控欲,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里。

清晨,长途汽车站。

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方言和劣质快餐的味道。

江屿白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买了一张前往北方边境小城的车票,与他让李牧散布的南方路线,完全相反。

候车大厅的广播嘈杂地响着。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秦司珩近乎疯狂的声音,背景里是刺耳的风声。

“江屿白,你在哪?”

江屿白没有出声。

“顾明轩在看守所自杀了,没死成,现在在医院抢救。”秦司珩的声音急促而混乱,“他醒来后,指名要见你。你回来,我帮你安排,你想知道什么,让他亲口告诉你!”

江屿白的面容依旧平静,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用顾明轩来当诱饵?

秦司珩,你还是不懂我。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然后熟练地抠出手机SIM卡,随手一弹,那张小小的芯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开往北方的长途大巴缓缓启动。

江屿白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

就在汽车驶出车站广场的瞬间,一辆黑色的宾利以一种不顾一切的速度冲了过来,刺耳的刹车声几乎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车停在了车站的另一个出口。

秦司珩从车里冲出来,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张望。

江屿白看着那个在错误地点徒劳寻找的身影,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大巴车汇入主干道,车上的广播开始播报下一站的站名。

江屿白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陈旧的笔记本,翻开。

在写着“顾明轩”名字的那一页,他用笔,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叉。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面的顶端,写下了“秦司珩”三个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迟疑的,未完成的问号。

这座城市,再与他无关。

而新的棋局,刚刚开始。

秦司珩在车站外站了很久,直到孙浩开车赶来,将几乎失魂落魄的他扶上车。

“秦总,我们……要去哪?”

秦司珩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他住过的那个地方,城西,那栋筒子楼。”

他要知道,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日子里,江屿白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又在谋划着什么。

他要找到哪怕一丝一毫,能让他重新把那个人抓回自己世界里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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