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暗火与反向侦查

巨大的挂车碾过铺满枯枝败叶的土路,停在一片空地前。

空气里浮动着松木腐朽后的潮湿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王师傅熄了火,车厢的轰鸣声瞬间消失,四周只剩下风穿过林间的呜咽。

江屿白从卧铺钻出来,跳下车。

他递给王师傅一个厚实的信封,里面的现金是约定好的尾款。

“王师傅,辛苦了。”他的声音很低,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王师傅接过信封,掂了掂份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事。”江屿白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递过去,“返程的时候,路过前面的‘碧溪镇’,找个人多的地方,把它扔在垃圾桶旁边。”

王师傅的目光扫过那件外套。

他是个老江湖,立刻明白了这又是一道金蝉脱壳的计策,用来迷惑那些跟在后面的猎犬。

“知道了。”他没有多问,将外套塞进驾驶座底下。

江屿白看着挂车调转方向,笨重地驶离,尾灯很快被茂密的树林吞没。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伐木场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像一具被遗弃的骨骸。

江屿白推开吱呀作响的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开灯,而是先检查了屋子内外所有老K提前布置好的预警装置。

确认安全后,他才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卫星信号接收器和一台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

他熟练地连接好线路,架设天线。

很快,微弱的信号被捕捉、放大,屏幕上跳出了熟悉的登录界面。

这是一个经过多次加密跳转的虚拟网络,出口IP被设置在境外。

江屿白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一串复杂的代码行云流水般输入。

他没有去浏览新闻,也没有联系任何人,而是直接侵入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私人邮箱。

秦司珩的邮箱。

收件箱里,几封未读邮件被系统加粗标示着。

发件人全都是秦司珩自己。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信息储存方式,将邮件保存为草稿,或发送给自己。

江屿白点开了第一封。

屏幕的光照亮他毫无血色的脸。

邮件内容不是他预想中的威胁或者最后通牒,而是一份条理清晰的证据链梳理。

关于顾明轩当年那桩医疗事故案,秦司珩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指向了另一家医药公司,而那家公司的背后,隐约有赵启明的影子。

一封,两封,三封……

每一封都是案件的进展,逻辑严谨,分析透彻,像是秦司珩在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合作者进行工作汇报。

江屿白的心跳,在寂静的木屋里变得异常清晰。

他点开最后一封邮件,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邮件里没有任何附件,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脏。

“表在我这里,你必须亲自来取。”

江屿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秦司珩在打下这行字时的样子。

疲惫,疯狂,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这个人,竟然真的找到了那块表。

更重要的是,秦司珩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们之间的联系还没有断。

他不仅在追查江屿白,同时也在继续调查那桩旧案。

一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秦司珩,这个曾经将他玩弄于股掌的男人,此刻,竟然成了他在暗处唯一的、能看到敌人动向的眼睛。

他成了一道挡在他和赵启明之间的屏障,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中转站。

江屿白紧紧抿着嘴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快速切换界面,侵入高速公路管理系统,调取了S307省道入口附近几个小时前的监控录像。

很快,他找到了那辆一直追踪他的黑色大众。

通过车辆模糊的轮廓和行驶轨迹,他锁定了一个大致的坐标范围。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

他编写了一段匿名代码,将那个坐标信息打包成一条短信,发送到了一个号码上。

秦司珩的手机号。

短信的末尾,他加上了一句冰冷的备注。

“赵启明的清理小队。”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切断了信号。

木屋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秦司珩的宾利在S307省道的出口处停下。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开了几个小时,除了连绵不绝的山和弯道,一无所获。

疲惫像一张大网,将他的神经层层包裹,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秦司珩点开,瞳孔猛地收缩。

一串精准的经纬度坐标。

下面跟着一行字:赵启明的清理小队。

他大脑里紧绷的弦,瞬间被拨动。

这不是江屿白的求救,这更像是一个指令,一个借刀杀人的阳谋。

江屿白算准了他不会对“赵启明”这三个字坐视不理,更算准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掉任何可能伤害到他的威胁。

那个混蛋,即使在逃亡中,依然在冷静地布局,把他秦司珩当成棋盘上最锋利的一颗子。

秦司珩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没有报警。

报警太慢了,而且会留下太多他不想留下的记录。

他直接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陈局,我是秦司珩。”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的一位重要证人,正在S307省道上被一辆无牌车辆恶意追踪,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对,天衡律所的案子。我需要你立刻对前方二十公里的‘石门卡’路段进行临时交通管制,对所有过往车辆进行检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好,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秦司珩将那个坐标转发给孙浩。

“让交警重点‘关照’这个位置附近的车辆。”

“明白。”

二十分钟后,石门卡收费站前,数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那辆黑色大众司机,烦躁地按着喇叭。

“妈的,搞什么鬼?怎么突然查车了?”

一个交警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司机摇下车窗,一股酒气和烟味混杂着冲了出去。

“驾照,行驶证。”交警的语气很平淡。

“警察同志,我们有急事……”

“驾照,行驶证。”交警重复了一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械上。

司机和副驾的男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只能不情不愿地拿出证件。

交警接过证件,对着对讲机念了一串号码。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回复。

“控制起来。”

几名警察一拥而上,迅速拉开车门,将还没反应过来的阿峰两人死死按在地上。

“警察同志,误会!这是误会!”司机挣扎着大喊。

回应他的,是冰冷的手铐扣紧手腕的声音。

同一时间,深山里的伐木场木屋里。

江屿白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用笔,写下了“秦司珩”三个字。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他在这三个字后面,画上了一个沉重的问号。

这个人,到底是敌人,还是……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烦躁。

他用力划掉了那个问号,像是在驱赶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他重新落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清晰的小字。

“他正在为我清场。”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种感觉,像是在寒冬的冰面上行走,脚下是刺骨的寒冷,却有远处不知来由的阳光照在身上。

荒谬,却又真实。

他一向清醒自持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波动。

深夜。

江屿白重新连接了网络。

他侵入的,是碧溪镇的交通监控系统。

屏幕上,画面在不断切换,最终定格在镇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

路灯昏黄,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车身沾满了泥泞和灰尘。

秦司珩从车上下来。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血丝。

他像一个幽灵,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一个垃圾桶旁边。

那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件被主人遗弃的垃圾。

江屿白的心脏,猛地收紧。

屏幕里,秦司珩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件外套。

他站起身,将外套上沾染的灰尘拍掉。

他就那样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那件根本不属于他的、廉价的旧衣服,站了很久。

车辆从他身边驶过,行人匆匆路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孤独,颓败,像一头找不到归途的困兽。

江屿白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握着鼠标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他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瞬间变黑,切断了所有的连接。

木屋里重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寂静。

江屿白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手腕。

那里,曾经有一块冰冷的、带着裂痕的机械表,日夜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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