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废弃水塔的诱饵

现在,只剩下皮肤上一点习惯性的凹陷,和无法驱散的记忆。

江屿白收回手,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走到木屋的角落,拉下了那条锈迹斑斑的总电闸。

“咔哒”一声。

屋内的所有设备瞬间断电,屏幕上秦司珩落寞的背影,连同那片昏黄的路灯,一同被黑暗吞噬。

整个伐木场,彻底成了一座与现代文明隔绝的孤岛。

但这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江屿白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备用电源,熟练地接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重新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冷静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启动了一个预设好的定时程序。

程序的核心,是一个伪造的定位加密包,目标地址是天衡律所的公共邮箱。

发送时间,被精准地设定在四十五分钟之后。

四十五分钟。

这个时间足够秦司珩从发现外套的地点,开车抵达那个虚假的坐标。

也足够他江屿白,彻底从这片区域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果断地合上电脑,将所有设备塞回防水的背包里。

他背起背包,重量压在肩上,感觉却很踏实。

他走到木屋后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松针和腐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屋后,是一望无际的黑沉山林。

江屿白拿出一部老式的、没有任何定位功能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老K提供的等高线地图。

他的目标,是三公里外,山脊线上一个早已废弃的护林员观察站。

他没有走现成的林间小路。那些路面松软潮湿,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一脚踏进了旁边的防火隔离带。

这是一条沿着山势开辟出来的、布满碎石和荆棘的粗糙地带。

走在上面,每一步都硌得脚底生疼,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也显得格外清晰。

但江屿白毫不在意。

干燥的碎石不会留下痕迹,只会让追踪者陷入无迹可寻的死胡同。

他像一个幽灵,用稳定的节奏,一步一步,融入了深山的黑暗。

碧溪镇的街头。

秦司珩依然站在那个垃圾桶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件廉价的旧外套。

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那是他从未在江屿白身上闻到过的、属于另一个陌生世界的气息。

这件衣服是一个信号。

一个挑衅的、冰冷的信号。

江屿白在告诉他:你看,我在这里留下了痕迹,但我已经走了。

你追不上我。

一种被戏耍的愤怒和无力感,像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秦司珩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划破了他周围凝固的空气。

是孙浩。

“秦总!”孙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压抑不住的激动,“收到了!律所的公用邮箱,刚刚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发件人地址经过了伪装,但技术部反向追踪,信号源来自碧溪镇北郊的一个基站!”

秦司珩的瞳孔瞬间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动。

“邮件内容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是一个加密的定位包,技术部正在破解!但基站的位置很明确,就在镇北那个废弃的第三水厂!”孙浩的语速极快,“秦总,这会不会是江先生的……求救信号?”

求救?

秦司珩脑子里闪过这个词,随即被他自己否决。

江屿白会求救吗?

那个即使被逼到绝路,也只会用更锋利的爪牙反击的人,会用这种方式示弱?

不,这更像一个诱饵。

一个他明知是陷阱,却又不得不踩进去的诱饵。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是江屿白主动抛出来的、连接他们之间的唯一一根丝线。

“把基站坐标发给我。”秦司珩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不容置喙的命令。

“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秦司珩挂断电话,将那件旧外套扔回副驾,发动了引擎。

宾利的轮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随即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冲向小镇的北郊。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对讲机嘶嘶作响。

“跟上!那姓秦的动了!他肯定知道那小子在哪儿!”

“峰哥,咱们现在靠太近会不会被发现?”

对讲机里传来阿峰阴狠的声音:“发现就发现!赵总要的是结果!两辆车从侧翼包抄过去,在前面的路口堵住他!不能让他先找到人!”

“收到!”

两辆黑车像暗夜里的鬣狗,悄无声息地分流,从不同的街道,向着秦司珩那辆疯狂的宾利,形成了一个逐渐收紧的包围圈。

废弃的第三水厂,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水塔,像一个被遗忘的钢铁巨人,孤独地矗立在荒野里。

秦司珩的宾利一个甩尾,停在了水塔之下。

他推开车门,强劲的夜风卷着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他抬头仰望。

水塔很高,斑驳的铁皮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一道简陋的铁梯,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塔顶的平台。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塔顶的护栏上。

那里,用一根细细的鱼线,悬挂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正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那是一个微型录音笔。

秦司珩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藏身之处,这是一个舞台。

一个江屿白为他精心搭建的,只为他一人上演的舞台。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梯,开始向上攀爬。

铁锈的碎屑簌簌落下,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爬得很快,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十几米的高度,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当他翻身站上塔顶的平台时,剧烈的喘息被狂风吹散。

他伸出手,解下了那支录音笔。

笔身冰冷,上面还带着夜的露水。

秦司珩盯着那个小小的播放键,手指悬停在上方。

他的拇指,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

预想中的嘲讽并未从那个小小的录音笔里传出。

秦司珩皱起眉,就在他以为录音笔坏了的时候——

“滋——”

一声巨大的电流噪音,从水塔下方的某个角落炸开!

紧接着,一个他刻骨铭心的声音,被扩音器放大了数百倍,像一道惊雷,响彻整个荒野。

“秦司珩?他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是顾明轩的声音。

秦司珩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以为他掌控一切,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随便说几句话,他就信以为真,活该被骗得团团转!”

这些话,是顾明轩生前在私人会所里,对着他的狐朋狗友,带着醉意的炫耀。

这些录音,本该永远消失。

现在,它们却被江屿白用这种方式,以最洪亮、最公开、最羞辱人的姿态,在这片空旷的荒野里,反复播放。

每一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铁锤,狠狠砸在秦司珩的尊严上。

声音巨大,传出了数里之远。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灯从不同的方向射来,像两把利剑,精准地劈开了黑暗,死死锁定了水塔。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过来。

阿峰的两辆车,被这巨大的声音吸引,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毫不犹豫地将这里判断为最终目的地。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七八个手持棍棒砍刀的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妈的,在这儿!把塔围起来!别让他跑了!”阿峰的声音在录音的间隙里显得格外狰狞。

秦司珩站在塔顶,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俯视。

下面,是如临大敌的打手,是明晃晃的凶器,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而他,秦司珩,天衡律所无往不胜的王牌,此刻却像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小丑,孤身一人,站在高处,被所有人围观。

他成了江屿白扔出来的一块肉骨头,一个会移动、会发声的报警器。

用他秦司珩的骄傲和痛苦作为噪音,吸引所有追兵的火力。

而真正的猎物,此刻早已沿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远了。

秦司珩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冰冷到极点的笑。

他没有理会下方的叫嚣,也没有看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

他只是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映着他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骇人的眼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