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幕下的沉默纽带

“秦司珩!”

江屿白的声音在暴雨中炸开,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单膝跪在泥水里,双手撑在秦司珩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传来的剧烈起伏。

暴雨如注,将两人浇得浑身湿透。

秦司珩的后背血肉模糊,衬衫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烧伤。

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起了水泡,混着泥水和血水,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狰狞。

但秦司珩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江屿白的脸。

“你脸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有伤。”

江屿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左颊被划出了一道口子,浅浅的,血珠正顺着雨水的冲刷往下淌。

这种小伤,在刚才那种九死一生的局面下,根本不值一提。

但秦司珩,这个浑身浴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男人,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疼不疼,而是盯着他脸上那道蚊子包一样的伤口。

江屿白的喉结动了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咳——”

秦司珩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在雨水的稀释下变成淡淡的粉色。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没事就好。”他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屿白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闭嘴吧你。”他没好气地说,伸手去探秦司珩的脉搏,“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深沉,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触碰到了秦司珩的左臂。

那触感让他整个人一僵。

左臂的形状明显不对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弯曲角度,从手肘往下大约五厘米的位置,骨头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凸起,皮肤下面是大片淤血的青紫色。

是骨折。

而且是开放性骨折。

“操……”江屿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你的手臂——”

“没事。”秦司珩却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样,只是偏过头,用右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只是小问题……”

“小问题?”江屿白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管这叫小问题?你知不知道你这手臂要是再歪一点,整条胳膊就废了!”

秦司珩被他吼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屿白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复杂情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但就是这一瞬间,江屿白清晰地看到了秦司珩眼底深处的那抹复杂——是释然,是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在担心我?”秦司珩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调侃,“江律师,你不是应该巴不得我死在这里吗?”

江屿白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嘴巴比脑子更快:“我是担心你死了没人给我作证!你以为我想管你?”

秦司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行。”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呓语,“那我努力活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秦总!秦总在那里!”

“是孙浩。”秦司珩偏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来得倒是快。”

江屿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个身影正从树林的方向狂奔而来。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是秦司珩的助理孙浩。

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

而在人群的最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是陈镇长。

“秦先生!江律师!”陈镇长的声音带着颤抖,“太好了,你们没事!太好了!”

他身后,几个警察已经散开,朝着还在冒烟的厂房方向跑去。

“报告!两名嫌疑人,一名在厂房后方被捕,另一名……”年轻警察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另一名在废墟里,被烧伤了,正在等待救护车。”

江屿白的眉头动了动。

他知道那个被烧伤的人是谁。

阿峰。

那个被江屿白一脚踹进火堆里的男人。

纵火自燃,自食恶果。

活该。

“江律师,你受伤了!”陈镇长跑到江屿白身边,看到他脸上的伤口,脸色一变,“快,让医生给你处理一下——”

“不用。”江屿白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没事。”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秦司珩身上。

此刻,秦司珩正被孙浩扶着,靠坐在一棵被雨水淋透的树干上。

他的左臂已经被孙浩用简易的固定夹板固定住,但那条手臂的弯曲程度依然触目惊心,鲜血染红了整片夹板。

但秦司珩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痛苦的表情。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江屿白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秦总,您的伤……”孙浩的脸色也很难看,“必须马上送医院!”

“不急。”秦司珩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先把事情处理完。”

他从自己的西装内袋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防水袋。

那个袋子被保护得很好,虽然外面沾满了泥水和血迹,但里面的东西依然完好无损。

他将袋子递向江屿白。

江屿白愣了一下:“这是……”

江屿白接过一看——

是一块机械表。

老旧的款式,暗沉的表盘,指针已经停止了转动。

“表里我放有一个隐蔽的存储芯片。”秦司珩说,“赵启明这些年所有的资金流向、交易记录、证据备份,都在里面。”

江屿白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那块冰凉的金属。

“另外——”秦司珩的声音顿了顿,“赵启明的所有资金链,在两个半小时前已经断裂。”

江屿白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什么意思?”

“就在你发信号给我的时候,我让孙浩动了点手脚。”秦司珩的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赵启明名下的七个离岸账户、三十二个壳公司、四条地下钱庄通道,全部被冻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在半个小时前发现情况不对,开始往这边逃。”秦司珩继续说,“我跟着他的车辆定位,一路追过来的。”

江屿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坐标的?”

秦司珩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信标。”他说,“我给你的那块表,里面有一个定位芯片。你按下特定按键的时候,芯片会发送一个加密信号。”

江屿白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工厂里做的事——他确实按了表上的一个按钮,发出了一个红色的脉冲信号。

他以为那是发给警方的求援信号。

却没想到,那个信号同时也发给了秦司珩。

“你从一开始就在监控我。”江屿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秦司珩没有否认。

“是。”他说,“从你进入红枫镇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监控你的一切行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我甚至知道,你接近我只是为了查清你父亲的案子。”

江屿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司珩继续说:“但我还是来了。在收到你的信号之后,我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因为我担心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叹息。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虚伪。会觉得我是在演戏。”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江屿白的眼睛,“但江屿白,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

“什么?”

“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逃跑。”秦司珩说,“但我没有。因为我的身后,是你。”

江屿白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气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砸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孙浩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复杂。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老板露出这种表情——疲惫、脆弱、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温柔。

这还是那个在法庭上杀伐决断、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秦司珩吗?

“江律师。”陈镇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您的伤需要处理一下,镇上的卫生所可以——”

“不用。”江屿白摇了摇头,“我要先处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机械表,目光落在秦司珩身上:“你有电脑吗?”

孙浩愣了一下:“我车上有。”

“带我去。”

江屿白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要把最后一份证据上传。

那是赵启明最后的罪证,也是他父亲案子的终极真相。

秦司珩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带他去。”他说,声音沙哑,“一切费用,我来承担。”

孙浩点了点头,连忙带着江屿白朝停在不远处的商务车走去。

江屿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秦司珩身上。

秦司珩依然靠坐在那棵树下,任由急救人员为他处理伤口。

他的左臂被固定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西装早已破烂,衬衫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条湿透的西裤贴在身上。

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江屿白的方向。

江屿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了另一个方向。

秦司珩的西装外套被扔在旁边的泥地里,湿透了。

但就是这惊鸿一瞥,让江屿白的眼神顿住了。

西装口袋的位置,露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被雨水浸湿了一半,边缘已经卷起,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是一朵野花的图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岭城一中,校门口,4月12日”。

那是他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那朵野花。

那是被他扔掉的那份“垃圾”。

他明明记得,他没有收下秦司珩送的任何东西。

但这张纸为什么会出现在秦司珩的口袋里?

为什么会被保存得这么……小心翼翼?

江屿白的瞳孔微微收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快步朝着孙浩的商务车走去。

十分钟后。

商务车的后座,江屿白坐在孙浩的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屏幕上,一份份文件正在上传。

资金流水、交易记录、通讯截图……

所有的罪证,都被加密压缩,上传到了一个云端服务器。

那里,是全国最高检的数据中心。

只要这份文件到达,赵启明和顾明轩就彻底完了。

“上传进度:99%……”

“上传进度:100%。”

“上传成功。”

江屿白看着屏幕上的那行绿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做到了。

历时三年,他终于拿到了父亲的清白。

那个被冤枉、被陷害的男人,终于可以瞑目了。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劫后余生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只手递了过来。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白皙,但此刻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泥垢。

那只手的手心里,躺着一片白色的药片和一瓶矿泉水。

江屿白抬起头。

秦司珩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左臂被固定在胸前,每走一步似乎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但他还是来了。

“你脸色很差。”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心疼,“吃点药。”

江屿白看着他,没有动。

沉默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

雨水拍打着车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终于,江屿白伸出手,接过了那片药和那瓶水。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接过一个易碎的梦。

“喝水送服。”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心,“别噎着。”

秦司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片,嘴唇动了动。

“江屿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叹息。

“嗯?”

秦司珩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你赢了。”他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赵启明和顾明轩会被抓捕,你自由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我发现,我没地方可逃了。”

江屿白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司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你赢了,屿白。从一开始,你就赢了。我以为我是猎人,结果我才是那个猎物。”

江屿白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山道上,一道刺目的车灯光柱正疯狂地闪烁着,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着人群的方向冲撞而来!

那辆车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已经冲到了距离他们不到一百米的地方。

隔着雨幕,江屿白甚至能看到驾驶座上那张扭曲的脸——

是赵启明。

那张脸充满了疯狂、绝望、还有一种玉石俱焚的狰狞。

“操!”孙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惊恐,“那辆车——它在朝我们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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