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失控的铁兽

黑色轿车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带着令人胆寒的轰鸣声,朝着秦司珩所在的方向冲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江屿白的瞳孔骤然收缩,车灯的强光直直刺入他的眼球,让他瞬间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没闭眼。

或者说,他来不及闭眼。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秦司珩的右肩——那是秦司珩唯一还能动的那一侧。

与此同时,他的右腿猛地蹬地,借着斜坡的惯性,将两人同时拽向侧方。

“下去——!”

他低吼一声,整个人带着秦司珩朝着一旁的加固土坑滚去。

那是一个临时挖掘的简易掩体,原本是用来堆放救援物资的,此刻却成了两人唯一的生路。

“轰隆——!”

黑色轿车擦着他们的身体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浪,径直撞向了原本搭建医疗帐篷的钢支架。

“嘭——!”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彻整个山坳。

钢支架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扭曲变形,像一根脆弱的火柴棒,被拦腰撞断。

车身猛地侧翻,又重重砸回地面,溅起漫天的泥浆和碎石。

车头彻底凹陷,引擎盖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卷曲着翘起。

机油和汽油混合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一缕黑烟从引擎舱中升起。

那是油箱。

江屿白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飞速运转。

他刚才看到了,油箱的位置正在渗油,地面上一摊黑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

汽车的保险杠被撞得变形,正好卡在了一旁的废弃集装箱边缘,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固定姿态。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赵启明还在里面。

“操……操他妈的……”

一个沙哑的、充满绝望的声音从变形的车厢里传来。

江屿白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辆近乎报废的轿车上。

驾驶座的挡风玻璃已经完全碎裂,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混杂着鲜红的血迹。

赵启明的头撞在方向盘上,额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将他的半张脸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但他没有死。

他的右手还在动。

江屿白看到赵启明的手指正在疯狂地摸索着档位,关节扭曲得不自然,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倒挡。

他想要挂倒挡。

他要再来一次。

“孙浩!”江屿白的声音在雨中炸开,“车门!撬开车门!”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土坑里爬了起来。

身旁的秦司珩还在坑底,左手软绵绵地垂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刚才那一滚,显然让他的伤情加重了。

但江屿白顾不上他了。

或者说,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朝着那辆冒着黑烟的轿车狂奔而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全身,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没时间擦眼睛,也没时间去想任何多余的事情。

他只知道一件事:赵启明还没死。

只要他还没死,就还有可能启动车辆,进行二次冲撞。

而秦司珩距离那辆车,不到三米。

“江律师——!你疯了——!”陈镇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恐。

江屿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雨中快速扫视,锁定了一根断裂的钢管——那是医疗帐篷的支架,被刚才的撞击崩飞,落在了两米外的泥地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起那根钢管。

很重。

大约有五六斤的重量,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但此刻,这根钢管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快步走到副驾驶的位置——那侧的车门已经被撞得变形,但还没有完全脱落。

透过车窗的缝隙,他能看到赵启明那张扭曲的脸。

赵启明也看到了他。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其中的疯狂却清晰无比。

“江……屿白……”赵启明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嘶哑,“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右手还在摸索着档位,指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来不及了……”赵启明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油箱……马上就会爆炸……我们一起死……一起死——!”

江屿白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看到了。

副驾驶的脚垫下面,一摊黑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渗出,空气中的汽油味已经浓烈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

如果赵启明真的引爆了油箱,别说秦司珩了,整片区域都会被波及。

江屿白没有犹豫。

他举起手中的钢管,对准变形的车门缝隙,猛地插了进去。

“咔嚓——!”

钢管卡在车门与车身的交界处,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他用力一撬——没动。

钢管太粗了,缝隙太小。

“孙浩!”他低吼。

“来了——!”

孙浩不知什么时候也冲了上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狠劲。

他蹲下身,和江屿白一起握住钢管,两人同时用力,朝着相反的方向猛撬。

“嘎吱——!”

金属变形的声音响起。

变形的车门被撬开了一条缝——大约有二十厘米宽,刚好够一只成年人的手伸进去。

但这还不够。

如果想要阻止赵启明引爆车辆,就必须彻底控制住他。

“按住他!”江屿白对孙浩喊道,“别让他碰到档位!”

说完,他侧身从那条缝隙里挤了进去。

玻璃碎片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根本无暇顾及。

他的身体挤进车厢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汽油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差点窒息。

赵启明就在眼前。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狼狈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滚——!给我滚——!”赵启明疯狂地挣扎着,右手拼命地想要伸向档位。

但江屿白更快。

他整个人压了上去,左手死死按住赵启明的肩膀,右手则直接探向那根档把。

“滚你妈的——!”

他用力一推,将档把推到了空档的位置。

变速箱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随后彻底锁死。

赵启明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不……不……不要……”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呢喃,“我不能坐牢……我不能……不能让他们抓到我……顾明轩会杀了我的……顾明轩会杀了我——”

“顾明轩?”

江屿白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车头冒出的黑烟越来越浓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快——!油箱要爆了——!”孙浩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惊恐。

江屿白猛地抬起头。

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他能看到车头的引擎舱里,火苗正在一点一点地舔舐着金属边缘。

而那条从油箱渗出的油渍,已经蔓延到了距离引擎不足半米的位置。

“操——!”

江屿白低骂一声,抬脚朝着变形的车门猛踹。

一下,两下,三下——

“哐当——!”

车门终于被踹开。

他一把揪住赵启明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将他从驾驶座上拽了出来,连拖带拽地朝着车外拖去。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车辆的那一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将暴雨都照得黯然失色。

巨大的气浪席卷而来,将江屿白和赵启明同时掀翻在地。

热浪灼烧着后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但江屿白没有昏过去。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耳边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咳……咳咳……”

身旁,赵启明也在剧烈地咳嗽着。

他浑身是血地躺在泥水里,像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再也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力气。

江屿白撑着地面坐起来,目光穿过雨幕,落向了不远处的那道身影。

秦司珩。

他还躺在那个土坑里。

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上连一丝血色都没有。

汗水混着雨水,从他的鬓角滑落,在泥地里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但即使是这样,他的右手依然死死地扣在地面上——那是江屿白刚才带他滚进去时,他撑住的位置。

他在等江屿白回来。

江屿白的喉结动了动,正准备起身,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从树林方向射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警察!都不许动——!”

是警方的人。

他们终于到了。

几个警察迅速冲上前,将躺在地上的赵启明控制住。

有人开始疏散周围的人群,有人开始布置警戒线,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救护车。

混乱之中,江屿白却像是与这一切隔绝了一般。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秦司珩身上。

他看到秦司珩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看到秦司珩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着什么,但因为距离太远,他听不清。

于是他起身,朝着那个土坑走去。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跳下土坑,单膝跪在秦司珩身边。

“你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秦司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屿白的脸。

下一秒——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死死地扣住了江屿白的手腕。

那力道很大。

大到江屿白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去哪里了……”

秦司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江屿白愣了一下:“我……”

“我以为你又跑了。”秦司珩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执拗,“我以为你又消失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左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冷汗瞬间打湿了整张脸。

“秦司珩!”江屿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头看向秦司珩的左臂——那条之前被钢管砸断的手臂,此刻呈现出一种更加诡异的弯曲角度。

是二次骨折。

而且比之前更严重。

“你别动……”江屿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骨折了,你的骨头又错位了——”

“没事。”秦司珩却咬着牙,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死不了。”

他说着,右手的力道反而更紧了,扣在江屿白手腕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却怎么都不肯松开。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就……就这样……让我抓着……行不行……”

江屿白看着他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甩开。

理智告诉他,秦司珩只是在演戏,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用示弱来博取同情。

但他的手,却怎么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秦总!江律师!”孙浩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救护车到了——!医生说必须马上送医院!”

江屿白抬起头,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急救人员正抬着担架朝这边跑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气喘吁吁的警察。

“两位伤者都需要紧急处理,”领头的急救医生快速检查了秦司珩的伤势,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这位先生的情况比较严重,左臂多处骨折,后背大面积烧伤,必须马上止血和固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屿白身上:“这位先生,您也需要上车——”

“我不上。”江屿白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我没事。证据还没整理完,我得留下来配合警方。”

急救医生皱起了眉头:“可是您——”

“他上车。”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秦司珩。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白纸。

但那双眼睛,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浩。”他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助理,“以法律顾问的身份,接管江律师手中的所有物理备份。”

孙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秦总。”

“另外——”秦司珩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屿白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强制带离。理由是……目击证人需要隔离观察,以防证据链遭到污染。”

江屿白的眉头猛地皱起:“你——”

“上车,江律师。”秦司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江屿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两人的身上。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不是因为秦司珩的命令,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秦司珩这个人,向来说一不二。

更何况,他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休息。

“行。”他点了点头,“我上。”

他弯下腰,准备扶秦司珩起来。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了秦司珩的西装外套。

那件被扔在土坑边缘的西装,在雨中湿透了,但口袋的位置,却微微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录音笔。

江屿白认识那种录音笔——他以前也用过。

老式的金属外壳,尾端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

此刻,那个红色指示灯,正在雨中微微闪烁。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配合着急救人员将秦司珩抬上担架。

“秦总的左臂需要重点固定,脊柱也要检查——”

“对,还有这位先生的,脸上有伤口,需要清创处理——”

急救人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嘈杂而急促。

江屿白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目光始终落在秦司珩的侧脸上。

秦司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

但江屿白知道,他没睡。

他只是不想说话。

或者说,他需要集中精神,去忍受那阵阵袭来的剧痛。

江屿白的目光再次移向那件被扔在泥地里的西装。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录音笔的位置,是在内袋。

而那件西装,在火场里的时候,就已经湿透了。

也就是说——

这支录音笔,早就开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火场救人?还是更早?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个画面。

在厂房里,秦司珩挡在他面前,用身体硬扛钢管。

从滑轮上跳下来,一脚踹飞阿峰的时候,秦司珩抄起灭火器抡向黑皮。

从斜坡上滚下来的时候,秦司珩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暴雨中,秦司珩递给他一片药,声音沙哑地说“你脸色很差”。

救护车里,秦司珩说“我没地方可逃了”。

还有现在——

秦司珩命令孙浩接管他手中的证据,强制将他带上救护车,理由是“目击证人需要隔离观察”。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要录下这些?

是为了威胁他?还是为了……

担架被抬起,江屿白被迫跟上急救人员的脚步,朝着救护车走去。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那是秦司珩抓的。

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但此刻,那圈红痕正在慢慢消退。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那圈虚无的触感。

就在这时——

“江律师。”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担架上传来。

江屿白抬起头,对上了秦司珩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然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压力。

但他的嘴唇,却勾起了一个微弱的弧度。

“上车再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叹息,“来得及。”

江屿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江屿白发现了录音笔。

他知道江屿白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上车再想”。

这算什么?

挑衅?威胁?还是……

“江律师,快上车——!”

急救人员的催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跨上了救护车。

车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息,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雨点敲打车窗的噼啪声。

江屿白坐在秦司珩的担架旁边,目光落在他那张苍白的侧脸上。

秦司珩依然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着一个并不安稳的梦。

但他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攥住了江屿白的衣角。

那力道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但就是这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让江屿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修长、白皙,但此刻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泥垢,指尖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那是一只签下过无数亿级合同的手。

那是一只为江屿白挡下钢管的手。

救护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区的方向驶去。

山路颠簸,雨幕茫茫。

江屿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始终回荡着一个问题。

那支录音笔……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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