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幽灵于高处俯瞰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那里因为刚才俯身低语,残留着一丝不属于病房的、微凉的吐息。

很好,猎物终于不再装睡了。

江屿白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早有剧本的演出。

秦司珩半撑着身体,病号服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敞开了些,露出锁骨下方狰狞的缝合伤口,绷带上渗出新鲜的血迹。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震惊、暴怒,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狼狈。

江屿白又走回病床边,拿起那把还沾着果汁的水果刀,在指尖慢悠悠地转了个圈,金属冷光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秦律师刚才的反应,可不像个昏迷的人。”

秦司珩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牵扯到伤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但他没理会,右手死死压在枕头边缘,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那个账号?”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您是指‘顾清妍’的社交账号?”江屿白好整以暇地拉过椅子坐下,翘起腿,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三个小时前用医院内网给我发了张‘遗照’。秦律师,您枕着的那个小东西,”他朝枕头方向扬了扬下巴,“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不过没关系,该听的,我大概都听到了。”

秦司珩瞳孔骤缩,压在枕边的手猛地收紧。

“比如,您和陆峰的‘合作’?又比如,”江屿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您甚至不惜把自己弄进手术室,真的是为了处理‘天衡’的危机?还是为了……抢在某些人前面,拿到B区037号保险箱里的东西?”

“你——!”秦司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竟然强行想要坐直,左手不顾一切地去抓江屿白的衣领。

这个动作彻底撕裂了未愈合的伤口,鲜血迅速染红了一大片绷带,刺目的红在白色病房里格外扎眼。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因为剧痛而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江屿白,

就在这挣扎与混乱中,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硬壳笔记本从秦司珩的枕头下滑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和江屿白之前在长椅旁捡到的那本一样,不过其中的内容不太一样。

秦司珩的动作瞬间僵住,目光死死锁在那本笔记本上,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罪证。

江屿白弯腰捡起笔记本,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那一页上,不再是日记,而是一份手写的、字迹工整的名单。

最上方,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关键证人潜在风险评估——‘4.12’岭城一中事件关联人员”。

名单上,大约有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详细的备注:职业、现状、弱点、可控性评估。

其中,“陆峰”这个名字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顾明轩外围人员,贪婪,可控,已接触。”而在名单最末尾,还有一个被红笔反复圈出的名字,后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备注:“最大变数,身份不明,疑似‘幽灵’触角。”

江屿白的手指在那行红字上轻轻划过,然后抬起眼,看向面如死灰的秦司珩。

“所以,秦律师这些年,一边扮演着深情的白月光守护者,一边在暗地里调查她?甚至,怀疑她?”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份名单,是怕当年的事败露,提前做好‘清理’准备,还是……真的想找出真相?”

秦司珩闭上眼,急促地喘息着,血迹已经染红了他胸前的大片衣料。

病房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沉默了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暴怒和惊惶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般的灰败。

“顾明轩……当年调换关键物证的事,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微不可闻,“‘天衡’当时正在争取顾家下一个五年的法律顾问合同,价值上亿。我父亲……秦老爷子亲自打的电话。他让我‘顾全大局’。”

江屿白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妍的案子,证据链突然断裂,嫌疑人无法锁定,最终只能以意外结案。”秦司珩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拿了‘天衡’最年轻合伙人的位置。代价是,心里永远扎着一根刺。我派人查,私下查,查了很久,才隐约摸到顾明轩的影子,还有……更深的东西。那些名单上的人,有的是被顾明轩收买,有的是被威胁,有的……像陆峰,是甘心为虎作伥。”

他看向江屿白,目光复杂:“我把你留在身边,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像她。眼神,倔强的样子。但后来,我发现你太聪明,太敏锐,你在查旧案,而且查的方向越来越危险。江振华当年的事,你是不是也……”

“继续说你的故事。”江屿白打断他,语气冷硬。

秦司珩苦笑一下:“我把你放在身边,是想把你放在我的眼皮底下。至少,在我的地盘,在‘天衡’,顾明轩不敢明目张胆动你。我以为我能控制局面,能一边稳住顾家,一边慢慢收集证据,等合适的机会……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更快,更狠,也更……不留余地。”他看向江屿白的眼神,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你拿到了录音,你把陆峰送了进去,你逼得顾明轩狗急跳墙……你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

“你的保护?”江屿白嗤笑一声,“是替身,是玩物,还是你用来安抚自己良心、证明你还没完全烂掉的工具?”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司珩,“秦司珩,你最大的可悲不是懦弱和妥协,是自以为是。你以为一切都在你的算计里,包括人心。”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一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护士长推着护理车走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和秦司珩身上的血迹,眉头立刻皱紧:“怎么回事?伤口裂开了!谁刺激病人了?”

她一边麻利地准备止血用品,一边快速检查秦司珩的生命体征,同时按下呼叫铃。

操作间隙,她头也不抬地对江屿白说:“这位先生,病人需要静养和专业护理,请您先离开。另外,楼下大厅和住院部门口来了好几拨记者,举着话筒扛着机器,吵着要采访秦律师和‘知情人’,保安正在拦着。你们要是有事要谈,也换个时间,这里不适合。”

记者?

江屿白眼神一凛。

顾明轩的律师团声明刚发,记者就精准堵到了医院?

这不是巧合。

这是舆论战的标准开场——先用“知情人爆料”、“同行倾轧”的污水泼过来,把水搅浑,就算最终法律上无法定罪,也能在道德层面将秦司珩,甚至将他江屿白彻底污名化,剥夺他们作为证人或指控者的公信力。

好一招“社会性抹杀”。

护士长手脚麻利地更换了止疼泵,重新处理了崩裂的伤口,叮嘱了几句“绝对卧床”、“避免情绪激动”,便推着车离开了,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专业得近乎冷漠。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秦司珩经过刚才一番折腾,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闭着眼,呼吸微弱。

江屿白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一角。

楼下,果然能看到零星闪烁的摄像机灯光和聚集的人影。

他放下窗帘,转身,目光落在秦司珩枕边露出的一个白色信封一角——那是之前跟着笔记本一起从枕下掉出来的,只是刚才被秦司珩的身体挡住了。

他抽了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和一张合影。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但内容却让江屿白目光凝住——这是一封检举信的草稿,检举对象是“岭城工商银行城西支行某职员”,涉及“违规办理保险箱业务、伪造客户签名”。

而信件末尾的署名,赫然是“陆峰”。

时间,是五年前“4.12”事件后不久。

再看那张合影,背景是银行柜台,年轻的陆峰和另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男人并肩站着,笑容满面。

那个银行职员的脸,江屿白觉得有些眼熟。

“他不是顾明轩的人。”病床上,秦司珩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眼睛依然闭着,仿佛在说梦话,“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幽灵’放在顾明轩身边的钉子,也是当年帮‘她’办理保险箱业务的人。我找到他,用了一些……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让他反水,给我传递消息。这次红枫镇,他原本是去接应……接应‘她’安排的人,没想到被你撞破。”

江屿白捏着照片:“‘幽灵’是谁?”

秦司珩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向天花板。

不是楼上。

是……顶楼。

医院的行政楼层。

“不是顾明轩……”秦司珩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确定,“‘幽灵’……是清妍。顾清妍。她没有死。她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颓然垂落,彻底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监护仪的声音证明他生命的延续。

病房里死寂一片。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江屿白站在原地,指间夹着那张泛黄的信纸和照片,指尖冰凉。

顾清妍。

那个秦司珩念了五年、他调查了数月、所有人都以为早已化作一捧灰的“白月光”。

没死。

就在这家医院的顶楼。

那个匿名发送照片、操纵陆峰、搅动所有风云的“幽灵”,就是她。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大脑,但江屿白却感到一种异常的冷静。

他将信纸和照片仔细收好,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秦司珩病号服敞开的口袋上。

那里,露出一张深蓝色的、带有医院标志和芯片的工作证卡套的一角。

他走过去,轻轻抽出那张工作证。

照片上的秦司珩年轻几岁,眉眼锐利。

职位栏写着:高级法律顾问(特聘)。

权限级别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代表最高通行权限的银色盾形标志。

这种权限卡,通常能打开医院内包括档案室、行政核心区域在内的所有门禁。

江屿白将工作证握在手心,冰凉的塑料边缘硌着掌纹。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秦司珩,然后转身,走向病房门。

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

他拉开门,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电梯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红色的光,指向最上方的数字——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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