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开庭

审判庭比江屿白想象的要大。

旁听席坐满了人,有媒体,有律协代表,有天衡的员工,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面孔。法警站在两侧,神情肃穆,腰间的对讲机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审判席上方悬挂着国徽,金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江屿白坐在被害人家属席位上。这个位置在第一排,离审判席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法官桌上那份卷宗的标题——《顾明轩涉嫌滥用职权、伪造证据、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他的旁边坐着周正,今天以公诉人身份出庭,穿了一身深色的制服,表情严肃。

秦司珩坐在证人等候区,隔着一排空着的椅子。他今天没有吊绷带,左臂藏在大衣里,只露出右手。他的目光落在大厅前方,没有看江屿白,但江屿白知道他在那里。

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然后,审判长宣布:“传被告人到庭。”

侧门开了。

顾明轩被两名法警押着走进来。他穿着黄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肉少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温和,精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过旁听席时,目光扫过人群,在江屿白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他在被告席上站定,转过身,面朝审判席。

审判长核对了身份,宣布庭审开始。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周正站起来,声音沉稳有力。起诉书很长,十几页,从顾明轩利用职务之便伪造证据开始,一直讲到新城开发区项目的事故,讲到江振华的死,讲到顾清妍的“替身”和五年的隐匿。每一条指控都有证据编号,每一个事实都有证人证言。

江屿白听着那些数字和条款,忽然觉得很恍惚。父亲的名字被反复提起,每一次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脏。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综上所述,被告人顾明轩的行为已构成滥用职权罪、伪造证据罪、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建议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起诉书念完了。审判长看向被告席:“被告人对起诉书的指控有无异议?”

顾明轩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我没有杀人。江振华的死亡是意外。我只是按照正常程序处理项目文件,不存在所谓的‘伪造证据’和‘滥用职权’。起诉书的指控,完全是基于个别人的片面之词和恶意揣测。”

旁听席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法警敲了一下警棍,安静下来。

江屿白盯着顾明轩的后脑勺,手指攥得更紧了。他想站起来,想冲上去,想质问他——你怎么能说得出口?你看着一个人为你而死,你看着一个家庭被你毁掉,你怎么还能笑着说“我没有杀人”?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答应过秦司珩,不在法庭上失控。

审判长宣布进入举证质证环节。检方第一个传唤的证人,是沈慕安。

沈慕安被法警带进来时,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他穿着灰色的外套,脸上的疤痕在法庭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走到证人席上,举起右手,宣誓。

“我发誓,我提供的证言真实有效,如有虚假,愿承担法律责任。”

沈慕安坐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法庭,在顾明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证人沈慕安,请陈述你所知道的事实。”公诉人说。

沈慕安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2019年开始为顾明轩工作。他让我做的事情包括:伪造客户签字、篡改审计报告、销毁对他不利的会议纪要。这些操作,涉及至少十几个项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江屿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证人席的护栏上微微颤抖。

“关于新城开发区项目,我知道什么?”沈慕安顿了顿,“我知道顾明轩在事故发生后,让人删除了所有与江振华有关的记录。包括邮件、会议纪要、技术报告。他还让人伪造了一份事故调查报告,把责任全部推到江振华身上。”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为什么要帮顾明轩做这些事?”公诉人问。

沈慕安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恨秦司珩。”他说,“我以为帮顾明轩做事,就能毁掉秦司珩的一切。后来我发现,我帮的不是人,是鬼。”

顾明轩的辩护律师站起来,开始交叉质证。问题很尖锐,试图动摇沈慕安证言的可信度。但沈慕安回答得很稳,每一个问题都对答如流,像是已经准备了很久。

江屿白看着沈慕安那张和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曾经是秦司珩的搭档,后来成了顾明轩的帮凶,现在又成了检方的证人。他的人生被这场悲剧撕成了碎片,而他的证词,正在把另一个人推向深渊。

沈慕安作证结束后,被法警带出法庭。经过江屿白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走了。

接下来的证人依次出庭:赵博文、林薇、天衡的风控专员、永泰的前高管。每一个人的证词都像一块砖,砌在那堵名为“顾明轩有罪”的墙上。

下午三点,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江屿白走出审判厅,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秦司珩。

“下一个轮到我了。”他说。

江屿白转过头。秦司珩站在他旁边,右手插在口袋里,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紧张?”江屿白问。

“不紧张。”秦司珩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你刚才在里面,”秦司珩忽然说,“忍住了。”

“答应过你的。”江屿白把烟按灭,“不在法庭上失控。”

秦司珩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笑。

“进去吧。”他说,转身朝审判厅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江屿白。”

“嗯?”

“你送我的那块表,”他说,“我刻了两个字。”

江屿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字?”

秦司珩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屿白’。”

说完,他转身走进审判厅。

江屿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句话。

“‘屿白’。”

不是“江屿白”。是“屿白”。

只有名字,没有姓。

像某种暗示,某种邀请,某种“你可以只做你自己”的承诺。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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