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证人席

审判长宣布继续开庭。秦司珩从证人等候区走出来,穿过法庭中央的空地,走向证人席。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大衣下摆在行走间微微摆动。旁听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天衡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顾明轩曾经的得意门生,如今站在证人席上,指证自己的恩师。

他走上证人席,举起右手。

“我宣誓,我提供的证言真实有效,如有虚假,愿承担法律责任。”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江屿白坐在被害人家属席位上,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秦司珩的面容显得格外苍白,下颌线的轮廓依然锋利,眼底的青色在强光下无所遁形。但他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公诉人周正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秦司珩先生,请陈述你在新城开发区项目中所了解的情况。”

秦司珩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2018年初,我作为天衡律所的初级合伙人,参与了新城开发区项目的部分法律工作。我的主要职责是审核项目合同和协助客户与政府部门沟通。项目的技术尽职调查部分,由外部技术顾问江振华先生负责。”

他停了一下。

“江振华先生提交的技术报告初稿,指出了项目地质数据存在的多处重大疑点。我把这份报告转交给了项目负责人——顾明轩律师。”

“顾明轩是如何回应的?”公诉人问。

“他让我‘不要多管闲事’。”秦司珩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客户提供的数据没有问题,江振华的质疑‘过于学术化’,不适用于实际工程。”

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你当时有没有对顾明轩的决定提出异议?”

秦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我当时只是一个初级合伙人,没有资格质疑项目负责人的决定。而且——我信任他。他是我入行的引路人,我把他当作长辈和榜样。”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江屿白注意到,他握着护栏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呢?”

“后来江振华被排除出项目团队,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录被删除。我看到了这些操作,但没有阻止。因为顾明轩告诉我,这是‘客户的要求’,是为了‘避免纠纷’。”

公诉人翻过一页文件。

“事故发生后,你做了什么?”

秦司珩的喉结动了动。

“我去看了现场。三十多米高的脚手架,地上全是血。我当时不知道江振华为什么要去那里,后来才知道——他是去取一份技术报告备份,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

“你有没有试图调查事故真相?”

“有。”秦司珩说,“事故发生后第三天,我向顾明轩提出,应该对项目的技术数据进行独立复核。他拒绝了我,理由是‘不要节外生枝’。我又向律所管委会提出了同样的建议,被驳回。”

“被驳回的原因是什么?”

秦司珩沉默了几秒。

“顾明轩是律所最大的创收合伙人,他的话,没有人敢反对。”

旁听席上,几个天衡的员工低下了头。

公诉人合上文件夹。

“审判长,我的问话结束了。”

辩护律师站起来。他走到证人席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秦司珩先生,你说你信任顾明轩,把他当作长辈和榜样。那么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他的?”

秦司珩看着他。

“他让我在几份文件上签字。那些文件的内容,和他口头告诉我的不一样。”

“什么文件?”

“项目后期的几份补充协议。他把江振华的质疑定性为‘无依据的技术争议’,要求客户‘忽略相关意见’。我在签字之前,看到了江振华原始的质疑报告。”

“你签字了吗?”

“签了。”

“为什么?”

“因为顾明轩告诉我,这些文件只是‘形式上的’,不会对项目产生实质影响。而且——他承诺会‘妥善处理’江振华的事。”

辩护律师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你明知文件内容有问题,还是签了。你明知江振华的质疑有道理,还是选择了沉默。你明知事故可能存在人为因素,还是没有追查。秦司珩先生,你觉得自己在这件事里,是清白的吗?”

法庭里的空气凝固了。

秦司珩看着辩护律师,看了几秒。

“我不清白。”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自保,选择了相信一个不该相信的人。我不是清白的。我为此付出了代价——五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手腕上有一道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他抬起右手,手腕内侧那道细长的白色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旁听席上一片寂静。

“我今天站在这里,”秦司珩继续说,“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是为了让该被审判的人,接受审判。”

辩护律师的笑容消失了。他退回辩护席,没有再提问。

审判长看向公诉人:“公诉人有无补充?”

周正站起来,翻开另一份文件。

“秦司珩先生,请你就顾清妍的情况作证。”

秦司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顾清妍是顾明轩的侄女。她发现了顾明轩在项目上的违规操作,试图阻止他。事故发生后,她因为愧疚和恐惧,选择用替身代替自己‘死亡’,然后隐匿起来。”

“她为什么恐惧?”

“因为她手里有顾明轩违规操作的证据。她怕顾明轩发现她还活着,会对她下手。”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还活着?”

“红枫镇事件之前。”秦司珩说,“我查到了她藏身的地方,但没有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活着就是对顾明轩最大的威胁。只要她还在,顾明轩就不敢轻举妄动。”

辩护律师又站起来。

“秦司珩先生,你说你查到了顾清妍的下落却没有去找她。请问,你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利用她?”

秦司珩看着他。

“两者都有。”

辩护律师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我保护她,是因为她不该死。我利用她,是因为她的存在能让顾明轩露出马脚。”秦司珩的声音没有起伏,“这不是一个干净的选择,但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辩护律师没有再问。

审判长宣布秦司珩的作证结束。他从证人席上站起来,走下台阶。经过被害人家属席时,他的目光和江屿白交汇了一瞬。

江屿白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的暗流。

秦司珩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回旁听席,在最后一排坐下。

接下来的证人是顾清妍——以视频方式作证。

法庭前方的投影幕布亮了。顾清妍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坐在疗养院的房间里,身后是白色的墙壁和一扇半开的窗户。她比江屿白上次见她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是照片里那双眼睛。

书记员宣读了证人的权利义务。顾清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她讲述了事故那天的经过——她如何在楼顶等顾明轩的人,如何看到江振华从实验室里冲出来,如何被推开,如何听到那声沉闷的撞击。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在叙述,像在读一份写了很多遍的草稿。

“江老师是为我而死的。”她说,“他救了我,我不值得。”

屏幕里,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用替身代替自己‘死亡’,是因为我怕。我躲了五年,每天都在后悔。我知道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辩护律师问她:“你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早一点站出来?”

顾清妍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懦弱。”她说,“我以为躲起来就能忘记。但我忘不掉。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那声响。”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投影仪的风扇声。

审判长宣布顾清妍的作证结束。屏幕暗了下去,那张苍白的脸消失在黑暗中。

江屿白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

庭审进行到下午五点,审判长宣布休庭,明天继续。

江屿白走出法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冬至的白天短,不到五点,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司珩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

江屿白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你今天在法庭上,”江屿白说,“说的那些话……”

“哪句?”

“你说你不清白。”

秦司珩沉默了一下。

“我不清白。”他说,“我确实签了那些文件。我确实没有追查。如果我当时再坚持一下,也许你父亲的事就不会——”

“没有也许。”江屿白打断他,“你当时做了你能做的。你不可能预知后面会发生什么。”

秦司珩看着他。

“你是在替我开脱?”

“我是在说事实。”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很冷,吹得人脸发紧。

“那块表,”江屿白忽然说,“你刻的是‘屿白’?”

秦司珩看了他一眼。

“嗯。”

“没有姓?”

“没有。”

“为什么?”

秦司珩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江屿白面前。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内侧那道白色的疤痕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因为江屿白是江屿白。不是江振华的儿子,不是谁的替身。就是你。”

江屿白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秦司珩的手指。

只是手指。不是整个手掌。很轻,很短,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但秦司珩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握住了他。

他们手握着彼此的手指,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冬至的夜很长。

但他们都不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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