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界限

庭审第二天,检方完成了所有证人的传唤。顾明轩的辩护律师做了最后的陈述,反复强调“证据链不完整”“指控缺乏直接证据”。但旁听席上的人都能听出来,那些话已经没有多少底气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时,江屿白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秦司珩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他。

“接下来就是等了。”秦司珩说。

“嗯。”

“等多久?”

“法官说年前。”

秦司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喝着咖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也没有人知道这两个站在路边喝咖啡的男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

“秦司珩。”江屿白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喜欢顾清妍了?”

秦司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远处街道上的一棵树,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红枫镇之后。也许是更早。”

“更早是什么时候?”

秦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笑的时候。”

江屿白转过头看着他。秦司珩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那棵树上。

“顾清妍不爱笑。或者说,她在我面前不怎么笑。她说我太严肃,让她紧张。但你不一样。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对着谁的,是你自己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以为我只是觉得你像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她应该笑但没有笑出来的样子。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像她。是你自己。”

江屿白握着咖啡杯,没有说话。

“红枫镇之后,我在医院里躺了几天。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晚上我死在那个火场里,我最后悔的是什么。”秦司珩顿了顿,“不是没有扳倒顾明轩,不是没有查清你父亲的案子。是有些话没有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话?”

秦司珩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替身。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因为像谁。”

江屿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天衡吗?”他问。

“为了查你父亲的案子。”

“不只是为了查案子。”江屿白的声音很轻,“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我活下去的理由。父亲死后,我有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后来我发现,只有查清真相这件事,能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

他把咖啡杯放在台阶上,转过身,面朝秦司珩。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人。”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高中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对女生没有那种感觉。我试过,不行。不是她们不好,是我自己不对。”

秦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江屿白继续说,“学法律的,比我高一届。我们在一起两年,后来分了。他出国了,走之前跟我说,他不想异地。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和一个心里装满了仇恨的人在一起。”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乱了江屿白的头发。

“所以从一开始,你把我留在身边,让我穿你指定的衣服,喷你指定的香水,学你指定的表情——那些对我没有任何影响。我知道你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我不会因为那样就喜欢上你,也不会因为那样就讨厌你。我有自己的判断。”

秦司珩看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知道我不是在把你当替身?”

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红枫镇。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

“那之前呢?”

“那之前,我以为你只是愧疚。因为你欠我父亲一条命,所以你想补偿。红枫镇之后,我才发现不是。”

“是什么?”

“是你在害怕。”江屿白说,“你害怕我死在那里。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你不想失去我。”

秦司珩的喉结动了动。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想失去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什么。就是因为你是你。”

两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沉默了很久。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冬天的温度不太相称。

“我从来没有想过,”秦司珩忽然说,“我会喜欢上一个男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恍惚。

“顾清妍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人有感觉。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只剩下责任、愧疚和没完没了的算计。直到你出现。”

他转过头,看着江屿白。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反驳我的时候,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你说的有道理,是因为我看到你眼睛里的东西——那种不服输的、倔强的、不怕得罪我的东西。顾清妍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她怕我。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揣摩我的心思,怕说错话,怕做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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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我。你从一开始就不怕我。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对手,一个需要被评估、被判断、被决定值不值得信任的人。我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我知道了。”

“叫什么?”

“叫平等。”秦司珩说,“你不把我放在上面,也不把自己放在下面。你把我放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上。”

江屿白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比我高。”他说,“你只是坐在合伙人的椅子上,不代表你这个人比我高明。你的专业能力确实强,但那是因为你比我多干了几年。给我几年时间,我不会比你差。”

秦司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江屿白看出来了——那是真心的,不是社交场合的客套,不是法庭上的伪装。

“我知道。”秦司珩说,“所以我才觉得,你不一样。”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面照得发白。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都没有先走。

过了很久,秦司珩伸出手,把江屿白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这一次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掌。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江屿白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手腕内侧那道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握。他只是让那只手握着自己,站在那里。

“你怕吗?”秦司珩问。

“怕什么?”

“怕别人知道。怕影响你的工作。怕——”

“我不怕。”江屿白打断他,“我从来没有因为喜欢男人而怕过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别人同意。”

秦司珩看着他,目光里有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有点怕。”他说,“不是因为别人怎么看。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顾清妍的事之后,我好像忘了那种感觉。”

“那就慢慢来。”江屿白说,“不急。”

秦司珩的手指收紧了。

“你愿意等?”

“我不是在等。”江屿白看着他,“我是在看。看你到底是一时冲动,还是真的想清楚了。”

“如果我想清楚了呢?”

“那到时候再说。”

秦司珩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连眼底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好。”他说,“那我不急。”

他们松开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江屿白走在前面,秦司珩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

上了车,秦司珩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江屿白。”

“嗯。”

“谢谢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的事。关于你大学时候的事,关于你怎么看自己的事。”秦司珩顿了顿,“我不知道你经历过那些。”

“没什么不能说的。”江屿白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我没有刻意瞒着谁,也没有到处说。只是没有人问过。”

秦司珩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现在问了。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江屿白转过头,看着他。

“我没有喜欢上你。”他说。

秦司珩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只是不讨厌你。”江屿白的声音很平静,“喜欢不喜欢,还要看以后。”

秦司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等。”

车开动了,汇入车流。窗外的阳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内,明明暗暗,像某种正在成形、尚未命名的心情。

江屿白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他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大概的内容。但他没有看。因为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早。有些事,不需要做得太快。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答案。

关于父亲案子的,关于天衡的,关于他自己的。

还有关于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左臂还缠着绷带的男人。

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

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是不是真的——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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