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等待

判决下来之前的那段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

江屿白每天照常去律所,整理材料,处理一些零星的案件。天衡的内部调查还在继续,但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沈恪在合伙人会议上力排众议,通过了那份公开审查报告的决议。消息见报的那天,天衡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八,但沈恪说:“跌下去的,迟早会涨回来。良心跌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秦司珩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快。左臂的固定带拆了,但还不能提重物,也不能长时间打字。他每天来律所,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一些不需要太多体力的工作——审阅文件、回复邮件、和客户通电话。沈恪不让他太累,到点就赶人。

“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不是工作。”沈恪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保温杯,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了。”秦司珩合上文件,站起来,拿起大衣。

走到门口时,沈恪叫住了他。

“司珩。”

“嗯?”

沈恪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和那个江屿白……最近走得很近。”

秦司珩的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下。

“他是重要的证人,也是律所潜在的顾问人选。走得近很正常。”

沈恪没有接话,只是喝了一口茶,转身走了。

秦司珩站在走廊里,看着沈恪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低下头,把大衣扣子扣好,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开了,江屿白站在里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下班?”秦司珩走进去。

“嗯。”江屿白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行,金属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他们站得很近,肩与肩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温度刚好。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江屿白走出去,秦司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大厅,走出旋转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道上人来人往。

“吃饭了吗?”秦司珩问。

“没有。”

“一起去。”

不是疑问,是陈述。江屿白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们去了律所附近一家小面馆。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四川人,嗓门大,记性好。秦司珩来过几次,老板认得他。

“秦律师!今天吃什么?还是牛肉面?”

“两碗牛肉面。”秦司珩看了一眼江屿白,“他能吃辣。”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葱花翠绿。江屿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辣味从舌尖炸开,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秦司珩问。

“嗯。”

秦司珩低下头,也开始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面的热气。面馆里人很多,嘈杂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老板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温暖的白噪音。

吃到一半,秦司珩放下筷子,看着江屿白。

“你在天衡的工位,还习惯吗?”

“还行。”

“沈老说,如果你愿意,年后可以正式入职。职位就是上次跟你提的那个,高级法律顾问,直接向风控委员会汇报。”

江屿白也放下了筷子。

“你希望我留下?”

秦司珩看着他。

“我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任何人。”

江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说,“以前我只想查清父亲的案子。现在案子快结束了,我忽然觉得,好像少了一个目标。”

“那就先不急着找目标。”秦司珩说,“停下来,喘口气。等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江屿白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重新拿起筷子,“先吃面。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们吃完了面,走出面馆。江屿白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秦司珩也从口袋里掏出围巾,笨拙地用单手绕了两圈。

“我送你回去。”秦司珩说。

“不用,地铁很方便。”

“我想送。”

江屿白看着他。秦司珩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也不像是在勉强。

“行。”江屿白说。

车里暖风开着,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秦司珩开得很慢,不急不躁。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英文老歌,声音很低。

“你最近有没有想过,”江屿白忽然开口,“案子结束之后,你要做什么?”

秦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继续在天衡待着。把该还的债还完,把其它该补的补上。”

“什么债?”

“顾明轩留下的烂摊子。那些被篡改的文件,被伤害的客户,被破坏的信任——都需要时间去修复。”

“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永远都修复不了。”

江屿白看着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像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那你自己的事呢?”江屿白问,“你自己的生活,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秦司珩沉默了很久。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江屿白。

“我以为我已经开始了。”

江屿白的心脏跳了一下。

绿灯亮了。秦司珩重新发动车子,没有再说话。

车在江屿白公寓楼下停稳。江屿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他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弯腰看着车窗里的秦司珩。

“秦司珩。”

“嗯?”

“你说你已经开始自己的生活了。那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腕上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秦司珩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

“顾清妍‘死’后的第三个月。”他说,“那天是她的生日。我一个人在家里喝了很多酒,然后……”

他没有说完。

江屿白站在那里,手扶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江屿白说。

“不会了。”秦司珩看着他,目光很认真,“因为有一个人跟我说过,活着才有机会。”

“谁说的?”

“你。红枫镇那天晚上,在救护车上,你握着我的手,说‘活着,秦司珩,活着’。”

江屿白愣了一下。

“我说过吗?”

“你说了。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江屿白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那你就活着。”他说,“好好活着。”

他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单元门。身后,车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辆车没有立刻开走。它停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江屿白站在黑暗的楼道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他想起秦司珩说的话——“我以为我已经开始了。”

开始什么?开始活着?开始面对自己?还是开始——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到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跟秦司珩说过“活着”那两个字。在救护车上,他只记得自己按着他的脉搏,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就是一片混乱。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

但秦司珩记得。

在那种随时可能死去的时刻,在一片混乱和疼痛中,他记得江屿白说过的每一个字。

江屿白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他走进去,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慢。像某种无声的确认。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秦司珩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今天下午,秦司珩发了一个法院的通知截图,他回了一个“收到”。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那边很快回了。

“晚安。”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沉默的海。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白色的雾。有人站在雾的那一边,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梦醒了。

天还没亮。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梦里那只手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知道,那个梦,他不想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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