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宣判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顾明轩,犯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伪造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判处无期徒刑。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审判厅里来回弹了两下才消失。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江屿白坐在被害人家属席位上,手指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他听到“无期”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短暂地空了一下。不是激动,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很奇怪的、空荡荡的感觉——等了五年的事情终于来了,反而不太真实。

顾明轩站在被告席上,没有回头。他的背脊还是直的,但肩膀塌了一点,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失去了弹性。法警走过来,他伸出双手,金属手铐扣上去的声音清脆得刺耳。他被带走了,从侧门出去的。经过旁听席的时候,他没有看任何人。

审判长宣布退庭。旁听席上的人开始起身,椅子发出杂乱的声响。江屿白还坐在那里,没有动。秦司珩从旁听席第一排走过来,站在过道里,低头看他。

“走吧。”

江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审判厅,穿过走廊,推开法院的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和审判厅里的灰白色调完全不同。一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刺眼。江屿白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让阳光落在脸上。台阶上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交谈。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哭泣。一场审判结束了,就像一场雨停了,人们收起伞,各自散去。

“去墓地吗?”秦司珩问。

“嗯。”

车开得很慢。秦司珩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腿上。车里的暖风吹着,玻璃上起了薄薄的雾气。江屿白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路边有卖甘蔗的摊贩,有等公交的学生,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好像今天和昨天、和前天、和过去的每一天都没有区别。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开车去墓地要四十分钟。一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说话。收音机开着,播的是整点新闻,没有提顾明轩案——宣判刚结束,消息还没传出去。播音员用平稳的声音播报着某地的气温和某条高速的通行状况。江屿白听着那些和他毫无关系的信息,觉得有点困,但没有睡着。

车在公墓门口停下。秦司珩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急着下车。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灰面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晕。

江屿白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秦司珩也下了车,跟在他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公墓里很安静。松柏是绿的,墓碑是灰的,天是灰白的,风是干的。沿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江屿白数着台阶,一级一级,一直到父亲的墓碑停了下来。

江屿白蹲下来,把一束白色菊花放在碑前的石台上。菊花是在法院门口的花店买的,老板用牛皮纸包了一下,系了一根麻绳。花束不大,放在灰色的石台上显得有些单薄。

他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字,看了一会儿。

“爸,案子判了。”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顾明轩无期。你的名誉,恢复了。”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应和。

“那个女孩,我去看过她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她说对不起你。我跟她说,你不会怪她。你不会的,对吧?”

墓碑沉默着。阳光落在碑面上,把那些刻字的凹槽照出一道道细小的阴影。

“她还活着。我知道你当年救她,不是图她什么。你就是那样的人——看到了,就不能不管。”

江屿白伸出手,指尖触到碑面上父亲的名字。石头很凉,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指腹。他停了一会儿,收回手,站起来。蹲得久了,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下才缓过来。

秦司珩站在山坡下,背靠着一棵松树。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江屿白身上。阳光穿过松针,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姿势——靠着树,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守。

江屿白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走吧。”

秦司珩从树边直起身,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墓。上了车,秦司珩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那块新表。银色的表盘,棕色的皮表带。

“给你的。”他说。

江屿白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屿白”。笔画很细,刻得很深,像是用很慢的速度、一笔一画磨出来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屿”字的最后一笔,金属的触感冰凉。

“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刻了三个小时。”秦司珩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手指磨破了。”

江屿白看了一眼他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果然有两道浅浅的红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以后别在晚上刻东西。”江屿白把表戴在手腕上,“光线不好。”

表盘贴在皮肤上,凉的。秦司珩看着他戴表的动作,没有说话。

秦司珩发动车子,驶出公墓。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收音机里开始播路况信息,某路段拥堵,建议绕行。江屿白靠在副驾上,看着手腕上的表。

“秦司珩。”

“嗯。”

“你之前说,你开始自己的生活了。你的生活里,有我吗?”

秦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又松开。

“有。从红枫镇那天晚上开始就有了。”

“那天晚上怎么了?”

“我趴在那个土坑里,浑身是血,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顾清妍,不是天衡。是你。你有没有跑出去,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因为我死了而难过。”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继续说,“你早就不是替身了。你是江屿白。一个让我在快要死的时候,还想再见一面的人。”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倒计时,六十秒。秦司珩转过头,看着江屿白。

“刚意识到的时候,我很怕。不是怕别人怎么看我,是怕自己——我以为我很了解自己,结果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想明白了。”他的声音稳了一些,“我喜欢的是你。不是男人,不是女人,是你。你是什么性别,我就喜欢什么性别。”

红灯变绿了。他重新发动车子,目光回到前方的路上。

“你说过慢慢来。”他说,“我不急。只是想把话说清楚。”

江屿白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很清楚。江屿白没有拆穿他。

“我知道了。”江屿白说。

车在江屿白公寓楼下停稳。江屿白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在昏暗的车内泛着微弱的光,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安静而固执。

“秦司珩。”

“嗯。”

“你之前说,想知道我在红枫镇逃出去那天晚上有没有受伤。”

“嗯。”

“我受伤了。手背被玻璃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现在好了,留了一道疤。”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

秦司珩伸出手,指尖触了一下那道疤。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疼吗?”

“缝的时候疼。现在不疼了。”

秦司珩收回手,没有再说话。江屿白推开车门,走下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秦司珩。”

秦司珩看着他。

“这块表,我会一直戴着。”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身后,车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

江屿白站在黑暗的楼道里,抬起左手。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微弱的光落在表盘上。他摸着表背那两个字的凹痕,金属的温度已经和他的体温一样了。

他上了楼,推开门,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方形的亮斑。他走到窗边,看到楼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雾,在冷空气里很快消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过了大概两分钟,缓缓驶离,尾灯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江屿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秦司珩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晚安。”

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晚安。”

锁屏。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靠着墙壁。手腕上的表还在走,滴答滴答,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沉默的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