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春寒

二月的时候,江屿白去了一趟父亲生前住的老房子。房子在城西一条老街上,是父亲单位当年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六楼,没有电梯。父亲出事之后,江屿白搬了出来,房子一直空着。他偶尔过来看看,收收信,通通风,但从来没有认真收拾过。

这一次不一样。案子结束了,声明发了,赔偿款到账了。他觉得是时候把这套房子处理掉了——不是卖掉,是整理干净,把父亲的东西该留的留,该捐的捐,该扔的扔。

秦司珩说要来帮忙。江屿白说不用,秦司珩说两个人快一点,江屿白就没有再拒绝。

他们约在周六早上。江屿白到的时候,秦司珩已经站在楼下了,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围巾围得很严实。二月的早晨还是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几楼?”秦司珩问。

“六楼。没电梯。”

秦司珩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老楼,点了点头,跟着江屿白上了楼梯。楼道很窄,墙皮剥落,扶手上积了厚厚的灰。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和五楼的还能亮。走到六楼的时候,秦司珩的气息还算平稳,但额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左臂的伤虽然好了,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江屿白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些锈了,拧了两下才打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秦司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江屿白迈步走了进去。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杯底还有一层干涸的茶渍。那是父亲生前用的杯子,五年了,没有人动过。

江屿白拿起那个杯子,用指腹摸了摸杯壁上那几个字。搪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黑色的底胚。

“这个我带走。”他说。

秦司珩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号垃圾袋,递了一个给江屿白。

他们开始收拾。书柜里的书最多——法律类的、工程技术类的、几本小说、几本散文。江屿白一本一本地翻看,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放进纸箱里准备捐掉。翻到一本《合同法》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得腼腆而明亮。是父亲,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比江屿白记忆中年轻很多。

江屿白看了很久,把照片夹回书里,放进“保留”的纸箱。

秦司珩在收拾卧室。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变形的毛衣、一件藏蓝色的棉袄。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捐赠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某种需要被善待的东西。

江屿白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以前帮人收拾过遗物吗?”他问。

秦司珩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动作怎么这么熟练?”

“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对你很重要。”秦司珩继续叠衣服,“不想弄坏了。”

江屿白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去收拾客厅。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堆旧报纸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小白亲启”四个字,是父亲的笔迹。江屿白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写在一张方格稿纸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小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总有这一天。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家底,但爸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做律师也好,做别的也好,最重要的不是赢了多少钱,是心里那杆秤不能歪。你是好孩子,爸一直知道。别恨任何人,好好活着。爸走了。”

信不长,不到三百字。江屿白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外套内袋——和那些纸条、照片、残页放在一起。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秦司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话,只是把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水递给他。

江屿白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走吧。”他说。

他们把整理好的东西搬下楼。秦司珩抱着一个纸箱走在前面,江屿白拎着两个捐赠袋跟在后面。楼道很窄,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秦司珩侧了侧身,让江屿白先过。

江屿白走到楼下,把捐赠袋放进后备箱。秦司珩把纸箱放好,关上后备箱盖。两个人站在车旁边,看着那栋老楼。

“以后还来吗?”秦司珩问。

“不来了。”江屿白说,“东西都搬完了。”

“钥匙呢?”

江屿白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旧钥匙,看了几秒,转身走到楼下的信箱旁边,把钥匙塞进了信箱的投信口。咔哒一声,钥匙落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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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说。

他们去了城郊的图书馆。江屿白把父亲的那几百本书捐了,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本一本地翻看,嘴里念叨着“这些书都不错,能用的”。她抬头看了江屿白一眼,问:“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工程技术顾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在捐赠登记本上写下“江振华先生赠书”,然后把一本盖了章的书递给他,算是回执。江屿白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盖着图书馆的藏书章,日期是今天的。

他合上书,放进包里。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秦司珩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江屿白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根烟,抽了一口,又递回去。秦司珩接过去,没有说话,继续抽。

“你今天帮了我很多忙。”江屿白说。

“应该的。”

“没有什么应该的。”江屿白看着远处的天,“你帮了我,我记着。”

秦司珩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不用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屿白看了他一眼。路灯亮了,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平静,没有任何闪躲。

“走吧,吃饭。”江屿白说。

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面馆。老板看到他们,大嗓门地招呼着:“老位子!两碗牛肉面?”秦司珩点了点头。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油浮在汤面上,葱花翠绿。

吃到一半,秦司珩放下筷子。

“下周二,我要去一趟外地。”

“出差?”

“嗯。一个客户的项目,需要现场尽调。大概一周。”

江屿白嚼着面,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去?手臂还没好利索。”

“带了一个助理。没事。”

“那注意安全。”

秦司珩看着他。“你是在担心我?”

江屿白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觉得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面馆里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秦司珩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秦司珩送江屿白回去。车停在楼下,江屿白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

“秦司珩。”

“嗯。”

“你出差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秦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话?”

“回来再说。”

“一路顺风。”

“好。”

江屿白到家之后再次把那封信拿了出来,在信上“好好活着”的旁边写了两个字——“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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