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空位

秦司珩走的那天,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轻轻敲。江屿白站在律所走廊的窗前,看着雨幕把整座城市模糊成一幅水彩画。手机震了一下,是秦司珩发来的消息。

“登机了。”

他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到了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薇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在他手腕上那块新表上停了一下。

“新表?”

“嗯。”

“以前那块呢?”

“坏了。”江屿白夹了一块排骨,语气很平淡。

林薇没有追问,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目光,像是一个发现了什么秘密但决定不说破的人。江屿白没有解释,继续吃饭。

下午,他去了一趟检察院。周正不在,他的助理把一份文件转交给他——是关于父亲案子的最终结案通知。文件不长,几页纸,盖着红色的公章。上面写着“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予以撤销”,以及“江振华先生在事故中不存在任何过错”。

他把文件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口袋里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父亲的亲笔信、那张写着“岭城一中”的纸条、天衡的道歉声明、还有一块旧表的零件。他摸了摸那些纸张和金属,然后收回手。

走出检察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灰白色的天。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秦司珩。

“到了。”那边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

“顺利吗?”

“还行。客户派了车来接,酒店也安排好了。明天开始干活。”

“嗯。”

沉默了两秒。

“你那边呢?”秦司珩问。

“刚去检察院拿了结案通知。”

“什么内容?”

“撤销原判,认定无过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秦司珩说:“恭喜。”

江屿白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嗯,挂了。”

“好。”

电话挂断。江屿白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下台阶。路面上的积水映出他的倒影,灰蒙蒙的,看不太清。

秦司珩出差第三天,江屿白收到一个快递。包裹不大,用灰色的塑料袋包着,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他拆开,里面是一本书——法学理论方面的,英文原版,硬壳封面上有一些磨损的痕迹。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这本书是你父亲当年借给我的。现在还给你。——沈慕安”

字迹比之前在拘留所会见时的签字工整了很多,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在很用力地控制自己的手。江屿白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果然夹着一张图书馆的借阅卡。卡片上写着借阅日期和借阅人姓名,“江振华”三个字排在第一个,字迹端正。后面跟着几个不认识的名字,最后一个就是“沈慕安”。

他把书合上,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公寓的窗前,翻了几页。英文有些生僻,读起来不算顺畅,但他还是读了。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这本书上,有父亲翻过的痕迹。

秦司珩出差第五天,江屿白去了一趟天衡的档案室。他要调阅一份顾明轩时期遗留的项目文件,为风控委员会的整改工作做准备。刘姐把文件找出来,递给他,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表。

“这块表挺好看的。”

“谢谢。”

“之前没见你戴这块表。”

江屿白没有接话,拿着文件回了工位。他坐在那里看文件,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标注、记录、分类,一气呵成。沈恪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

“效率不错。”

“文件本身质量还行。”江屿白头也不抬。

沈恪笑了笑,走了。

下班的时候,江屿白在电梯里遇到了赵博文。赵博文瘦了很多,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他看到江屿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江律师。”

“赵主管。”

“顾明轩的案子……谢谢你。”赵博文的声音很低,“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对不住你。”

江屿白看着他。“你现在还在这行?”

“不在了。月底就走。”

“去哪?”

“不知道。先回老家待一阵子,再看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江屿白走出去,回过头。

“赵博文。”

赵博文看着他。

“以后做事,想清楚。”

赵博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江屿白转身走出大厅。外面又下雨了,比前几天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他没有带伞,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正准备冲出去,一只手从身后递过来一把伞。

是前台的姑娘。“江律师,先用这个吧。”

“谢谢。”

“不客气。”她笑了笑,“秦律师走之前交代的,说这几天可能会下雨,让备把伞在楼下。他怕你没带。”

江屿白接过伞,撑开,走进雨里。伞是黑色的,很大,足够一个人用。他走得很慢,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到了公寓楼下,他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靠在单元门旁边——也许明天还有人要用。上楼,开门,没有开灯。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手机亮了,是秦司珩的消息。

“这边也在下雨。”

江屿白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

“航班号发我。”

那边沉默了几秒。“你要来接?”

“嗯。”

又沉默了几秒。“好。到了告诉你。”

江屿白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他靠着墙壁,手腕上的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

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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