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到达

下午三点的机场,到达大厅里人不多。江屿白站在出口的围栏外面,看着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秦司珩的航班晚点了二十分钟,屏幕上的状态从“到达”变成了“延误”,又变回“到达”。他没有坐下,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不断往外涌的人流。

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小女孩骑在行李箱上被父亲推着,咯咯地笑。江屿白侧了侧身,让她先过。

通道里又走出来一批人。他看到了秦司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肩上,左手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右手拿着手机。他走得不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江屿白。

两个人隔着围栏对视了一秒。秦司珩收起手机,朝他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等很久了?”秦司珩在他面前站定。

“不久。”江屿白看着他。出差一周,秦司珩看起来比走的时候瘦了一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精神不错。

“走吧。”江屿白转身往外走。秦司珩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到达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脸发紧。秦司珩把围巾重新围好,江屿白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车停在停车场三层。江屿白开车,秦司珩坐在副驾。他把座椅调低了一些,靠在上面,闭着眼睛。车里的暖风吹着,收音机没开,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累吗?”江屿白问。

“还行。那边项目比预想的顺利,提前一天结束了。”

“那你可以在酒店多待一天,不用急着回来。”

秦司珩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那边没什么好待的。”

江屿白没有接话。车从停车场驶出来,汇入机场高速。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远处能看到起降的飞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拉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你出差前,我说有话跟你说。”江屿白开口。

秦司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记得。”

“等到了再说。”

“好。”

车下了高速,进入市区。路面开始堵了,走走停停。秦司珩侧着头,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他每天经过却很少仔细看的店铺、行人、红绿灯。这座城市在二月的末尾显得灰扑扑的,到处是还没来得及拆掉的春节装饰,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车在秦司珩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不是江屿白公寓楼下,是秦司珩的家。

“你不进去坐坐?”秦司珩解开安全带。

江屿白熄了火。“行。”

秦司珩住在十五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很干净。客厅里有一面墙的书架,书不多,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走了一周,没人动过。

秦司珩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脱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随便坐。”

江屿白在沙发上坐下。秦司珩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声音。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用热水烫了一下,倒了茶,端过来。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茶冒着热气,茶几上那杯落灰的水被秦司珩拿去倒了,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说吧。”秦司珩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的茶汤。

江屿白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朝他。

“你走之前,我说有话跟你说。那几天我想了很多,想怎么开口,说什么话。后来发现,想再多也没用。”

秦司珩看着他,没有催促。

“我以前觉得,感情这种事,不需要说。做就行了。喜欢一个人,就对他好;不喜欢了,就走开。说不说都一样。”

他停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你问过我,说我要是开始自己的生活了,那里面有没有你。我当时回答了,但没有回答完整。”

秦司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有。从红枫镇那天晚上就有了。不只是你,我也是。那天晚上你趴在那个土坑里,浑身是血,我以为你要死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怕一个人死。不是怕失去一个证人,不是怕案子没法查下去,是怕他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江屿白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以前谈过恋爱,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你给我的那种感觉不一样。不是心跳加速、脸红、紧张,不是那些小说里写的东西。是很安静的感觉。你坐在旁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觉得踏实。”

秦司珩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江屿白看着他的眼睛,“你问我生活里有没有我。我的答案是——有。从你把我从火场里推出去的那一刻就有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水壶早就烧开了,自动跳了闸,再也没有声音。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橙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个人之间。

秦司珩放下茶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他的声音有些涩。

“多久?”

“从红枫镇回来到现在,每一天。”

江屿白看着他。秦司珩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白的手。这一次不是手指,是整个手掌。力道不大,但很稳。

“我上次说,我喜欢你。不是男人,不是女人,是你。”秦司珩的声音很低,“我现在再说一次。江屿白,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帮了我什么,就是因为你。”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秦司珩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疤——那是刻表的时候留下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我知道。”江屿白说。

“知道了就行。”秦司珩的声音有些哑。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屿白松开手,站起来。“我该走了。”

秦司珩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刚回来,休息。”

他们站在门口。秦司珩没有开门,江屿白也没有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江屿白。”

“嗯。”

“你刚才说,你以前谈恋爱,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说的那种安静的感觉,我也感觉到了。”

江屿白看着他。

“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秦司珩说,“我不需要做任何事。不用想案子,不用想天衡,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觉得,这样就很好。”

江屿白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晚安。”他说。

“晚安。”

江屿白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光落在他身上。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

秦司珩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

电梯门合拢。

江屿白靠在电梯壁上,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表。表盘在电梯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用拇指摸了摸表背那两个字的凹痕。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里的保安在打瞌睡,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他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潮湿和微凉。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秦司珩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说一声。”

他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好。”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推开车门,走上去。

进了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靠着墙壁,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父亲写的那封。他又看了一遍。

“好好活着。”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信封的内侧,那几个字还在。

“会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他收起信封,走进屋里。

手机亮了。秦司珩的消息:“到了?”

他回:“到了。”

“那就好。”

“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表盘的滴答声合在了一起。

不是一个人的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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