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网中人

六月下旬,天热得像蒸笼。律所的空调开得很低,走廊里冷飕飕的,与外面的热浪形成鲜明对比。江屿白从沈恪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项目的文件。永泰的合规方案通过了,接下来进入执行阶段,他作为风控委员会的联络人,需要定期去永泰那边开会。沈恪的原话是:“你盯着,我放心。”

他走回工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陆鸣的消息。“陈永丰今天又问我要照片。我说没有新的。他不太高兴。”

江屿白想了想,回了一条:“再拖三天。三天后给他那张咖啡厅的照片,告诉他最近只有这个。”

“好。”

三天。侦探那边说一周内能出结果。只要陈永丰再等三天,不换人,江屿白就能拿到他和顾明轩妻子之间的资金链证据。

中午,江屿白一个人去面馆。路上遇到了林薇,她拎着一袋水果从超市出来。

“又一个人吃饭?”林薇问。

“嗯。”

“你和秦律师最近怎么了?以前天天一起,现在跟陌生人似的。”

“没怎么。各忙各的。”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摆了摆手走了。江屿白继续走,到了面馆,老板照常上了一碗牛肉面。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了。他抬起头,是个不认识的男的,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江律师?我是正恒律所的李明远。陈永丰陈总让我来跟您聊聊。”

江屿白放下筷子。“聊什么?”

李明远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江屿白面前。“陈总说,您在天衡的才华被埋没了。正恒最近在拓展业务,需要像您这样的人才。待遇方面,可以谈。”

江屿白看着那张名片。正恒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李明远。他没有拿。“替我跟陈总说一声,谢谢。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李明远的笑容没有变。“江律师不考虑一下?天衡给您的,正恒可以给更多。”

“我不是因为钱的问题。”江屿白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李明远坐了几秒,站起来,名片依然放着。“那打扰了。您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江屿白嚼着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陈永丰挖人挖到他头上了。不是真的想请他,是想试探。试探他和天衡之间的关系有多深,试探他会不会因为压力而离开。

他拿出手机,给秦司珩发了一条消息。“陈永丰派人来挖我了。正恒的,叫李明远。”

秦司珩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在天衡被埋没了,正恒需要我这样的人。”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钱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还会再来的。”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江屿白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面吃完。“不理他。”

下午,江屿白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恪。老律师听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陈永丰这个人,做事不择手段。挖墙脚挖到我天衡来了。”他把老花镜戴上,“你不用理他。天衡给你的,不只是钱。”

“我明白。”

沈恪看着他。“你明白就好。”

下班的时候,江屿白从西门走。灰色轿车不在。他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手机响了,是秦司珩。

“侦探查到了。资金链的完整证据,包括空壳公司的注册文件、银行转账记录、以及顾明轩妻子和陈永丰之间的邮件往来。证据很扎实。”

江屿白把车停在路边。“什么时候能拿到?”

“明天。侦探说会发到我邮箱。”

“拿到之后,先给周正。”

“嗯。”

挂了电话,江屿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道。行人匆匆走过,有赶着回家的,有刚下班的,有牵着孩子买菜的。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网已经收紧了,陈永丰还不知道。

第二天,秦司珩把证据发给了周正。周正看完,打了电话过来。

“这些证据够把陈永丰送进去了。指使他人跟踪、窃取商业机密、与在押人员家属有不正当资金往来——数罪并罚,三到五年。”

江屿白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烫烫的。“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的通知。在这之前,你那边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让陈永丰察觉。”

“好。”

挂了电话,江屿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不息,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他转身走回工位,经过秦司珩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江屿白推门进去。秦司珩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堆证据的打印件。他抬起头,看着江屿白。

“周正打电话了?”

“打了。让我们等。”

秦司珩靠在椅背上。“那就等。”

江屿白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封未读完的邮件。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陈永丰的事结束后,”江屿白说,“你还会留在天衡吗?”

秦司珩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问你。”

秦司珩沉默了一下。“会。天衡虽然有很多问题,但它是我开始的地方。我不想因为它烂过就放弃它。”

江屿白点了点头。“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秦司珩伸出手,越过桌上的文件,碰了一下江屿白的手背。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快了。”秦司珩说。

“嗯。”

江屿白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他走回工位,坐下来,继续看文件。

晚上,秦司珩来江屿白家做饭。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音量很低。吃到一半的时候,秦司珩放下筷子。

“如果陈永丰被判了,顾明轩在外面就少了一条胳膊。”

“但他还有别的胳膊。”

“慢慢砍。”

江屿白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这么有耐心。”

秦司珩想了想。“以前没耐心,是因为觉得时间不够。现在觉得,时间够。”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秦司珩碗里。

吃完饭,依然是秦司珩洗碗。江屿白仍然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的街道上,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狗慢慢地走,狗走走停停,老人也不催。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回到屋里。秦司珩已经洗完了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周正说明天下午行动。”秦司珩抬起头,“陈永丰明天下午会在正恒开会。周正说那时候动手,人证物证都在。”

江屿白在他旁边坐下。“明天下午。”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秦司珩。”

“嗯。”

“明天之后,我们就不用演了。”

秦司珩看着他。“不用演了。”

“那明天晚上,去你说的江边那家餐厅。”

秦司珩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秦司珩没有走。他们坐在沙发上,靠着,谁都没有说话。电视开着,播的是一个纪录片,关于深海生物的。画面里是一片黑暗的深海,一只发着光的生物缓缓游过。

“江屿白。”

“嗯。”

“你怕不怕明天出意外?”

江屿白想了想。“不怕。证据确凿,他跑不掉。”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我们。”

江屿白转过头。秦司珩的侧脸在电视的光线里明暗交替,表情看不太清。

“不会出意外。”江屿白说,“因为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秦司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白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江屿白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看着电视里那片黑暗的深海。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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