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裂隙

纸条上的指纹没有查到。周正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对方戴了手套,很薄的那种医用乳胶,取不到有效指纹。纸条上的打印字体是激光打印机,型号太常见,无法溯源。”

江屿白靠在工位椅背上,听着电话。“也就是说,这条线断了。”

“暂时断了。但他塞纸条这个行为本身,说明他急了。一个不急的人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周正顿了顿,“你最近注意安全,特别注意你一个人不要去偏僻的地方。”

“嗯。”

挂了电话,江屿白看着窗外。六月中的阳光已经有些毒了,对面楼顶的防水层铺了新沥青,在太阳底下泛着黑亮的光。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下午,陆鸣发来一条消息。陈永丰要见他,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地点还是城西那家没有招牌的茶馆。江屿白看完消息,想了想,给陆鸣回了三个字:“去。照常。”然后他给秦司珩发了一条消息。

“周五晚上陈永丰见陆鸣。我想跟过去看看。”

秦司珩的回复很快。“你一个人?”

“一个人。人多了会被发现。”

“我开车送你去。在附近等你。”

江屿白犹豫了一下。“好。”

周五傍晚,天阴着。六月的雨说来就来,秦司珩开车,江屿白坐在副驾。雨刷器偶尔刮一下,挡风玻璃上的水珠被推开又聚拢。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的是路况信息,某路段积水,建议绕行。秦司珩关掉了收音机。

“茶馆在哪个位置?”他问。

江屿白打开手机地图,把陆鸣之前标的位置放大。“城西老城区,巷子很深,车开不进去。你停在巷口,我走进去。”

秦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你一个人进巷子,他在里面,万一——”

“不会。茶馆在一个院子里,院子只有一个出口。陈永丰要见陆鸣,不会带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和陆鸣的关系。”

秦司珩没有再说话。车开进老城区,路变窄了,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台上堆着杂物。秦司珩把车停在巷口的空地上,熄了火。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

“我进去了。”江屿白推开车门。

“等等。”秦司珩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小手电,递给他,“巷子里灯暗,拿着。”

江屿白接过手电,装进口袋。他下了车,撑开伞,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雨水顺着墙根往下淌。声控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明一段暗一段。他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了那家茶馆。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巷子的拐角处,收了伞,靠在一根电线杆后面。从这个位置能看到茶馆的门,也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如果有人大声说话的话。雨声很大,他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门开了。陆鸣先出来,低着头,快步往巷口走。他经过江屿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过了大概两分钟,另一个人出来了。陈永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点了一根烟。江屿白躲在拐角处,看着他。陈永丰抽了半根烟,然后朝巷口走去。他的车停在巷口另一侧,和秦司珩的车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上了车,车灯亮了,驶出巷口。

江屿白在拐角处又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人,才从巷子里出来。秦司珩的车还停在原处,引擎没熄。江屿白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看到了?”秦司珩问。

“看到了。陈永丰。一个人。”

“陆鸣呢?”

“先走了。”

秦司珩发动车子,驶出老城区。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车里的暖风开着,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去。

“你觉得他们谈了什么?”秦司珩问。

“不知道。等陆鸣的消息。”

回到家,江屿白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陆鸣的消息。

“陈永丰问我能不能拍到你们在一起的证据。我说很难,你们最近不在一起。他不太信,说再给我一周时间。如果还拍不到,他就换人。”

江屿白看着那行字。换人。陈永丰的耐心在耗尽。如果换人,新来的人不会听江屿白的,所有已经布好的线都会断。

“想办法拖住他。一周之内,我会给你能交差的东西。”他回了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第二天,江屿白给秦司珩打了电话。

“陈永丰给陆鸣下最后通牒了。一周之内要拍到我们在一起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打算给他什么?”

“一张照片。我们在某个地方‘偶遇’的照片。不是刻意的,是偶然的。他要的是我们没在演戏的证据,我们就给他这个证据。”

“在哪里拍?”

“律所附近的咖啡厅。下周二中午。你从东门来,我从西门来。时间刚好碰上。有人会拍。”

“谁拍?”

“陆鸣。他从咖啡厅外面拍,隔着玻璃。能看清是我们,但听不到说话。”

秦司珩沉默了几秒。“好。”

周二中午,江屿白从西门出去,走到律所附近的那家咖啡厅。他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过了几分钟,秦司珩从东门方向走过来,推门进来。他看到了江屿白,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也在。”秦司珩的声音不大不小。

“嗯。”江屿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秦司珩也点了一杯咖啡,两个人坐在窗边,没有说话。咖啡厅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是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绵长。他们坐了大概十分钟,秦司珩先站起来。

“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好。”

秦司珩走出咖啡厅。江屿白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话。像两个普通同事在咖啡厅偶遇,坐了十分钟,各自离开。

陆鸣拍到了。照片从咖啡厅外面拍的,隔着玻璃,两个人的侧脸清晰可见。照片发给陈永丰的时候,附了一句话:“今天在咖啡厅偶遇。没有互动,但也没有刻意回避。不像是闹掰的样子。”

陈永丰的回复很快:“继续盯。”

江屿白看到陆鸣转发的消息,靠在椅背上。陈永丰上钩了。他不需要证明两个人关系亲密,只需要证明“不是闹掰”。陈永丰自己会脑补出剩下的部分——两个人故意在公开场合保持距离,但私下里一定还有联系。一个多疑的人,永远会相信自己的判断。

晚上,秦司珩来江屿白家做饭。红烧鱼,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音量很低。

“陈永丰上钩了。”江屿白说。

“你确定?”

“确定。他让陆鸣继续盯,没有说要换人。”

秦司珩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江屿白碗里。“那就继续。”

吃完饭,秦司珩洗碗。江屿白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灰色轿车不在。陆鸣今天完成了任务,大概回家休息了。他抽完一根烟,回到屋里。秦司珩已经洗完了碗,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侦探那边有新消息。”秦司珩抬起头,“陈永丰代持的股份,真正的出资人查到了。”

江屿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谁?”

“顾明轩的妻子。顾明轩出事前,把一部分资产转移到了她名下。她通过一个空壳公司,把钱投进了正恒。”

江屿白沉默了一下。“顾明轩虽然在狱里,但他的钱还在外面替他做事。”

“对。陈永丰不只是想抢天衡的客户,他是在替顾明轩清理旧账。顾明轩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陈永丰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江屿白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是白色的,圆形,像一个月亮。“如果能把陈永丰和顾明轩妻子之间的资金链查清楚,就能证明陈永丰的所作所为不是商业竞争,是报复。”

“侦探在查。但需要时间。”秦司珩放下手机,“你那边还能拖多久?”

“最多两周。陈永丰的耐心在消耗。两周之内,如果拿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他还会换人。”

“那就两周。”秦司珩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白的手,“够了。”

江屿白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把光送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安静的河。

“秦司珩。”

“嗯。”

“如果这件事结束了,你最想做什么?”

秦司珩想了想。“睡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和你去江边那家餐厅吃饭。”

“就这些?”

“就这些。”秦司珩转过头看着他,“其他的,慢慢来。”

江屿白看着他的眼睛。灯光落在秦司珩的脸上,把眼底那层疲惫照得很清楚,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好。”江屿白说。

夜晚秦司珩睡在沙发上,被子盖到胸口。江屿白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到他蜷在沙发上,眉头没有皱着,呼吸很沉。他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盖回秦司珩身上。

秦司珩没有醒。

江屿白直起身,回到卧室,关上门。他躺在床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滴答声闷在枕头里。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他闭上眼睛,想着秦司珩说的话——“其他的,慢慢来。”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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