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归处

登记的日子选在了一个普通的周三。不是什么纪念日,不是生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秦司珩说:“选一个普通的日子,以后每个普通的日子都变得不普通。”江屿白没有反对。

那天早上,他们穿了同样的白衬衫。秦司珩的是他自己买的,江屿白的是秦司珩买的。两个人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镜子里映出两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并肩站着,身高差不太多,肩宽差不太多。秦司珩伸手帮江屿白把领子翻好,手指在他的锁骨上方停了一下。

“紧张?”秦司珩问。

“不紧张。你呢?”

“有一点。”

江屿白看着他。秦司珩的表情很平静,但耳廓有一点红,不是晒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江屿白没有拆穿他。

民政局的人不多。他们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生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男生一直在看手机。女生看了秦司珩和江屿白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声对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轮到他们了。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很职业。她看了看他们的材料,又看了看他们。

“两位是自愿的?”

“是。”秦司珩说。

“是。”江屿白说。

她点了点头,在表格上盖了章。钢印压下去的声音很轻,“咔”的一声,像锁扣合上。她递过来两个红色的小本子。

“恭喜。”

秦司珩接过本子,说谢谢。江屿白也说了谢谢。他们走出民政局,站在台阶上。阳光很烈,八月的天热得像蒸笼。秦司珩翻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看着上面的照片。两个人穿着白衬衫,头靠在一起,表情都很平静,没有笑,但眼神是软的。

“拍得还行。”秦司珩说。

“嗯。”

“收好。”

江屿白接过本子,放进口袋。两个红色的小本子并排放在一起,把口袋撑得鼓鼓的。

“晚上想吃什么?”秦司珩问。

“你定。”

“那在家做。我下厨。”

“你行吗?”

“试试。”

他们去了超市,买了牛排、芦笋、蘑菇、一瓶红酒。秦司珩推着购物车,江屿白走在旁边。经过花店的时候,秦司珩停下来,挑了一束白玫瑰。不大,十来支,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他把花递给江屿白。

“给你的。”

江屿白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香味很淡,几乎闻不到。

“谢谢。”他说。

回到家,秦司珩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江屿白把白玫瑰插进花瓶里,放在餐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白得发亮。他站在餐桌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等。”

江屿白没有走。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秦司珩。秦司珩煎牛排的动作很生疏,油溅出来,他往后躲了一下。锅铲拿的姿势不对,翻面的时候牛排差点掉到灶台上。但他很认真,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

“好了没?”江屿白问。

“快了。别催。”

江屿白笑了一下。秦司珩没有看到。

牛排煎好了,芦笋焯了水,蘑菇炒了一下。秦司珩把菜端到餐桌上,倒了两杯红酒。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白玫瑰在中间,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敬什么?”秦司珩问。

江屿白想了想。“敬今天。”

“敬今天。”

他们碰了一下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酒是红的,在杯子里晃了晃,挂壁很漂亮。江屿白喝了一口,酒不涩,有一点点甜。

“好吃吗?”秦司珩问。

“还行。牛排有点老。”

“第一次做。下次改进。”

江屿白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是有点老,但味道不差。他吃完了自己那份,又把秦司珩没吃完的半份也吃了。

“你不嫌老?”秦司珩问。

“嫌。但不想浪费。”

秦司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秦司珩洗碗。江屿白把花瓶从餐桌移到客厅的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他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泡沫在水槽里堆得很高。秦司珩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擦干了手,走过来。

“看什么?”他在江屿白旁边坐下。

“看你洗碗。”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秦司珩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红酒杯,喝了一口。江屿白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酒喝完了。秦司珩把杯子放下,转过头看着江屿白。江屿白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秦司珩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屿白放在沙发上的手。指尖从手背滑到手指,停在那枚银色的戒指上。他用拇指摸了摸戒面,光滑的,没有一丝纹路。

“江屿白。”

“嗯。”

“今天开始,我们是合法的了。”

“嗯。”

秦司珩的手指从戒指滑到他的指尖,一根一根地握住了。江屿白没有抽回去。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秦司珩的脉搏比平时快,江屿白的也是。

“你心跳快了。”秦司珩说。

“你也是。”

秦司珩凑过来,吻了他。带着红酒的味道,有一点涩,有一点甜。江屿白闭上眼睛,回应了他。手从秦司珩的手里抽出来,搭在他的后颈上。秦司珩的头发剪短了,发茬扎着指尖,痒痒的。

吻加深了。秦司珩的手从江屿白的肩膀滑到腰侧,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江屿白的手从后颈滑到他的耳廓,拇指摩挲着耳垂。秦司珩的呼吸变得不稳了。

“去卧室。”秦司珩的声音有些哑。

“好。”

他们站起来,秦司珩拉着江屿白的手,穿过走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卧室的门开着,窗帘没有拉,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形的亮斑。秦司珩没有开灯。他转过身,面对着江屿白。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对方。

秦司珩伸出手,解开了江屿白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手指有些抖,解了两下才解开。第二颗,第三颗。衬衫敞开,露出锁骨和胸口。江屿白没有动,他看着秦司珩的手指,看着它们微微颤抖着解开那些扣子。

“你手在抖。”江屿白说。

“我知道。”

秦司珩把他的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布料滑过手臂,落在地板上。江屿白站在他面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秦司珩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吻了他的锁骨。很轻,嘴唇贴着皮肤,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但温度是烫的。

江屿白的手抬起来,解开了秦司珩的扣子。他的手指很稳,一颗一颗,不急不慢。衬衫敞开,露出他的胸口。秦司珩比江屿白白一些,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冷光。江屿白伸出手,掌心贴着他的胸口。心跳从皮肤下面传过来,咚,咚,咚,很快。

“你心跳比我快。”江屿白说。

“嗯。”

秦司珩把江屿白的背心从下摆往上卷,布料经过腹部,经过胸口,经过手臂。江屿白抬起手,让他脱下来。两个人现在都光着上半身,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秦司珩的指尖从江屿白的锁骨滑到胸口,停在左胸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红枫镇留下的,已经褪成了白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还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

“那时候你缝了三针。”

“你记这么清楚。”

“你的事我都记着。”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拉着秦司珩的手,走到床边。两个人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秦司珩伸手打开了床头灯,光线很暗,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柔和。他看着江屿白,从头到脚,慢慢地看,像是在看一幅画。

“看什么?”江屿白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江屿白伸出手,把秦司珩推倒在床上。不是用力推,是轻轻地。秦司珩倒下去,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头发散在枕头上。江屿白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秦司珩。”

“嗯。”

“你今天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话多。”

秦司珩笑了一下。江屿白低下头,吻了他。这次是他主动的。嘴唇贴着嘴唇,舌尖探进去,带着红酒的味道。秦司珩回应了他,手从江屿白的腰侧滑到后背,指尖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摸。江屿白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冷?”秦司珩问。

“不冷。”

“那为什么抖?”

“因为你摸我。”

秦司珩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江屿白的手也从他的胸口滑到腹部,指尖描摹着腹肌的轮廓。秦司珩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胸口起伏着。江屿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热,皮肤下面的血管在跳动。

他们脱掉了剩下的衣物。布料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音。两个人现在赤裸相对,中间没有一丝遮挡。江屿白看着秦司珩的身体,目光从肩膀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腹部,从腹部移到更下面。秦司珩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

“江屿白。”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你呢?”

“有一点。”

“为什么?”

秦司珩想了想。“因为怕弄疼你。”

江屿白看着他。“不会的。”

秦司珩伸出手,把江屿白拉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膝盖碰着膝盖。秦司珩的手从江屿白的腰侧滑到臀部,指尖陷进皮肤里。江屿白的手搭在秦司珩的肩上,拇指在他的锁骨上画圈。

他们接吻,嘴唇分开又贴上,贴上又分开。舌尖交缠,呼吸交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嘴唇摩挲的声音和两个人越来越重的呼吸声。秦司珩翻过身,把江屿白压在身下。他俯视着江屿白,头发垂下来,扫着江屿白的额头。

“可以吗?”他问。

“可以。”

秦司珩低下头,吻了江屿白的喉结。江屿白的身体微微弓起来,手抓紧了床单。秦司珩的嘴唇往下移,吻了锁骨,吻了胸口,吻了那道淡白色的疤痕。他的舌尖在疤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江屿白的呼吸越来越重,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插进秦司珩的头发里。

秦司珩抬起头,看着他。江屿白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红,眼角有一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你哭了?”秦司珩问。

“没有。”

“你眼睛湿了。”

“是汗。”

秦司珩低下头,吻了他的眼角。嘴唇贴着眼睑,能感觉到睫毛在颤动。然后他吻了他的鼻尖,吻了他的嘴角,最后又吻了他的嘴唇。江屿白回应了他,手从他的头发滑到后背,指尖沿着脊椎骨往下摸,停在腰窝的位置。

秦司珩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你也在抖。”江屿白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摸我。”

江屿白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被吻吞掉了。

秦司珩的手往下移,滑过江屿白的腹部,停在更下面的位置。江屿白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秦司珩的手指,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那些茧擦过皮肤,有一点粗糙,但不疼。

他听到秦司珩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感觉到秦司珩的嘴唇在他脖子上移动,吻着,轻轻咬着。他感觉到秦司珩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温度从皮肤传到皮肤,像火在烧。

“秦司珩。”他叫了一声。

“嗯。”

“慢点。”

秦司珩点了点头。他吻着江屿白,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节拍。江屿白回应着他,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还有心跳声。还有皮肤摩擦皮肤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江屿白的手指骤然抓紧了他的后背。秦司珩察觉他的动作便停下来。

“疼吗?”

“有一点。没事。”

秦司珩吻了他,然后继续。像是在试探,江屿白的身体变得柔软,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他的手从秦司珩的后背滑到腰侧,指尖陷进皮肤里。

“行了。”江屿白说。

秦司珩看着他。江屿白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两颗星星。

“好。”秦司珩说。

两人呼吸又变得急促了。两个人的身体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边界。秦司珩的额头抵着江屿白的额头,汗水从鬓角滑下来,滴在江屿白的脸上。

结束之后,两个人抱在一起,一动不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慢慢平复的呼吸声。

秦司珩从江屿白身上翻下来,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出了很多汗,江屿白侧过头,看着秦司珩。秦司珩也看着他。两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秦司珩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白的手。十指交握,两枚银色的戒指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同样的光。

“江屿白。”

“嗯。”

“以后每天都是今天。”

江屿白看着他。“每天都是今天,那日子不用过了。”

秦司珩笑了一下。“我是说,今天的感觉。”

“什么感觉?”

“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握紧了秦司珩的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城市的夜还很长。但不急。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秦司珩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毛巾,帮江屿白擦干净。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江屿白躺着没动,由着他擦。擦完了,秦司珩把毛巾扔在一边,躺回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累不累?”秦司珩问。

“还好。”

“睡吧。”

“嗯。”

秦司珩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江屿白翻了个身,面朝秦司珩。秦司珩也翻了个身,面朝江屿白。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一起。

“秦司珩。”

“嗯。”

“你刚才问我会不会疼。我说不会。其实有一点点。”

秦司珩的手指动了一下。“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会停。我不想你停。”

秦司珩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江屿白揽进怀里。江屿白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慢,像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以后疼就说。”秦司珩说。

“好。”

“不说的话,我会担心。”

“知道了。”

秦司珩的下巴抵着江屿白的头顶,手在他的后背轻轻地拍着,像哄小孩。

他慢慢地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江屿白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秦司珩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手搭在江屿白的腰上。他没有动,看着秦司珩的睡脸。眉头没有皱着,呼吸很沉。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脸上移到了胸口,久到秦司珩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早。”秦司珩的声音有些哑。

“早。”

“几点了?”

“还早。再睡一会儿。”

秦司珩没有睡。他看着江屿白,看了几秒,然后凑过来,吻了他一下。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早安吻。”秦司珩说。

江屿白看着他。“以后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秦司珩拉过来,吻了他。

秦司珩回应了他。两个人在晨光里接吻,被子滑到腰际,露出赤裸的上半身。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皮肤照成浅金色。

吻了很久。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有些肿。

“起床。”江屿白说,“上班要迟到了。”

“今天请假。”

“为什么?”

秦司珩看着他。“因为今天不想上班。想和你待着。”

江屿白想了想。“好。”

秦司珩拿起手机,给沈恪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又躺回来,把江屿白揽进怀里。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慢慢移动,从胸口移到脸上,从脸上移到墙上。

“秦司珩。”

“嗯。”

“你昨晚说以后每天都是今天。我觉得不用每天。偶尔一天就行。”

“为什么?”

“堕落。”

秦司珩笑了一下。那笑声闷在江屿白的头发里,嗡嗡的。江屿白也笑了。两个人抱着,笑着。窗外的阳光很好,八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普通。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们彻底成为彼此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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