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承诺

从海边回来之后,日子变得很平。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像一条河,流过了急弯,进入了开阔的平原,速度慢下来,水面也宽了。江屿白有时候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街道,会觉得这种平淡有点不真实。但转念一想,真实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每天都有火场要闯,不是每天都有官司要打,不是每天都要在生死的边缘做选择。大多数时候,就是吃饭、睡觉、和一个人在一起。

秦司珩最近变得有些奇怪。说不上哪里奇怪,就是一些小细节。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东西。比如江屿白衬衫的领口是不是皱了,会在他出门前帮他抚平。比如江屿白加班晚了,他会发消息问要不要去接,以前只会说“早点回”。比如他开始学做新的菜,照着菜谱,失败了也不恼,倒掉重来。

江屿白没有问为什么。有些事不需要问,看着就好。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秦司珩说要去一个地方。江屿白问哪里,他说到了就知道。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区,上了山。山路不陡,两边是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江屿白看着窗外,没有追问。

车在半山腰的一个平台停下来。平台不大,铺着石板,边缘有一圈石栏杆。栏杆外面是山谷,能看到远处的城市,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幅没干的水彩画。

“这里是哪?”江屿白下了车。

“以前来过的一个地方。很多年前了,快不记得路了,上个月特意来找了一次。”秦司珩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那时候刚升合伙人,压力很大,一个人开车到这里,坐了一下午。觉得天很大,自己很小,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江屿白走到他旁边。“今天怎么想到来这里?”

秦司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没有打开。

“江屿白。”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江屿白想了想。“从红枫镇算,快八个月了。从你跟我说喜欢我那天算,四个多月。”

“你觉得久吗?”

“不觉得。但也不短。”

秦司珩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对着江屿白。山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你知道的。”秦司珩的声音有些涩,“以前觉得,说不说不重要,做就行。但后来发现,有些话不说,对方可能不知道。”

江屿白看着他。秦司珩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些紧张。他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秦司珩打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枚戒指。银色的,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圈光面。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江屿白看着那枚戒指,没有说话。

“不是求婚。”秦司珩说,“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我们还没到那一步。这只是一个——”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一个承诺。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一直。”

江屿白看着他的眼睛。秦司珩的眼眶没有红,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阳光下很亮。

“你什么时候买的?”江屿白问。

“上个月。出差那天。我去商场挑了很久,不知道选什么样的。太复杂的怕你不喜欢,太简单的又怕你觉得敷衍。最后选了这款。店员说这是最简单的款式,但戴久了不会腻。”

江屿白伸出手,从他手心里拿起那枚戒指。金属的触感冰凉,有些分量。他翻过来,看到内圈刻着两个字——“屿白”。不是“江屿白”,是“屿白”。和那块表背面的字一样。

“你刻的?”江屿白问。

“嗯。用刻表的那套工具。刻了两次,第一次刻歪了,这个是第二次。”

江屿白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里。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秦司珩。”

“嗯。”

“你刚才说,不是求婚。那是什么?”

秦司珩想了想。“是我想让你知道,我选了你。不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是因为你就是我想选的人。”

江屿白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秦司珩拿着戒指的手,让戒指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戒指不大不小,刚好。秦司珩低头看着那枚银色的圈,愣住了。

江屿白说,“我不想一个人戴。你也戴。一样的款式,一人一枚。”

秦司珩抬起头看着他。

“我虽然没准备,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再买一枚一样的。你一枚,我一枚。”

秦司珩看着他。山风很大,把江屿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好。”秦司珩说。

他们没有在山上待太久。下山的时候,秦司珩开得很慢,江屿白靠在副驾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戒指。银色的圈在指间转来转去,反射着阳光。

“你刚才说是承诺。”江屿白开口。

“承诺什么?”

秦司珩想了想。“承诺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分开。”

江屿白看着他。秦司珩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还是那么锋利,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如果以后我想分开呢?”江屿白问。

秦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你不会。”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银色的圈在阳光下闪着光,和手腕上的那块表配在一起,很好看。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秦司珩把车开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商场。两个人下了车,走进一家珠宝店。店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到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

“两位想看什么?”

“戒指。”秦司珩说,“男款的,简单一点的。”

店员把他们领到柜台前。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戒指,有金的,有铂金的,有银的,有带钻的,有光面的。秦司珩看了一圈,指着最边上一对款式完全相同的银色戒指。

“这个拿出来看看。”

店员拿出来,放在托盘上。两枚戒指一模一样,光面,没有任何花纹,简洁到近乎冷淡。秦司珩拿起一枚,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好。他把另一枚递给江屿白。

江屿白接过来,也戴上了。两枚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同样的光。

“就这对。”秦司珩说。

店员帮他们包好,秦司珩付了钱。两个人走出珠宝店,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阳光很烈,八月的天热得像蒸笼。

江屿白伸出手看着手上戴的两枚戒指。

“你戴两枚?”秦司珩问。

“嗯。都是你给的。”

秦司珩看着他。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白的手。两只手,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吧,回家。”秦司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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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那天晚上,秦司珩做了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音量很低。吃饭的时候,秦司珩时不时看一眼江屿白手上的戒指。

“你看什么?”江屿白问。

“看戒指。”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江屿白没有说话。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秦司珩碗里。

吃完饭,秦司珩洗碗。江屿白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圈。在路灯的光线下,它不像白天那么亮,但很稳,很安静,像长在那里一样。他用拇指摸了摸戒面,光滑的,没有一丝纹路。

秦司珩洗完了碗,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

“江屿白。”

“嗯。”

“今天在山上,我说不是求婚。但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变成求婚。”

江屿白转过头看着他。“以后是什么时候?”

秦司珩想了想。“等你准备好,等你愿意。”

“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

“因为你戴了戒指。”

江屿白看着他,看了几秒。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闷热。他把烟掐灭,转过身,面对着秦司珩。

“秦司珩。”

“嗯。”

“我准备好了。”

秦司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秦司珩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白戴着戒指的那只手。银色的圈硌着他的掌心,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那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秦司珩说,“找一个好日子,去登记。”

“好。”

他们站在阳台上,手握着。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绳子松松地垂着,狗在前面走,人在后面跟。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一只猫从垃圾桶旁边窜过去,消失在黑暗中。

“秦司珩。”

“嗯。”

“你今天在山上说,你选了我。我也选了你。从红枫镇那天晚上就选了。只是没告诉你。”

秦司珩看着他。“现在告诉了。”

“嗯。现在告诉了。”

秦司珩低下头,吻了他。不是轻的,也不是重的。是嘴唇贴着嘴唇,温度从一边传到另一边。江屿白闭上眼睛。他感觉到秦司珩的手从他手上移到腰侧,指尖微微用力。他没有躲。他抬起手,搭在秦司珩的肩膀上。

吻了很久。久到楼下的狗走远了,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两个人都不记得时间。

分开的时候,秦司珩的额头抵着江屿白的额头。

“江屿白。”

“嗯。”

“以后每年都去一次海边。”

“好。”

“每年都去一次山上。”

“好。”

“每年都吃你做的鱼。”

“你也会做了。”

“但你做的好吃。”

江屿白笑了一下。很短,但秦司珩看到了。

“你又笑。”秦司珩说。

“嗯。”

“以后多笑。”

秦司珩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额头抵着额头,笑着。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两枚戒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一枚在左手,一枚在右手,都是银色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秦司珩。”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

“在想什么?”

江屿白想了想。“在想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每天早上醒来,你都在。”

秦司珩握紧了他的手。“会的。”

江屿白闭上眼睛。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滴答声和秦司珩的呼吸声,很稳。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

他慢慢地睡着了。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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