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海边

案子结束了。陈永丰的判决还没下来,但已经不重要了。该交代的交代了,该抓的抓了,该清理的正在清理。周正说剩下的就是走程序,不需要他们再做什么。江屿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律所走廊里接电话。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七月底,天蓝得发白,云很少。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晚上,秦司珩在厨房里做鱼。江屿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周末,我们去海边吧。”

秦司珩的手停了一下。“海边?”

“嗯。我父亲以前答应带我去,一直没去成。”江屿白的声音很平,“现在想去了。”

秦司珩转过身,看着他。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他伸手关掉。“好。周末去。我来安排。”

江屿白摇了摇头。“不用安排。开车去,找个海边住一晚,走走就行。”

“好。”

周五下班后,他们直接出发。秦司珩开车,江屿白坐在副驾。车后备箱里有一个小行李箱,装着两天的换洗衣服。江屿白只带了一个背包,秦司珩笑他东西少,他说:“过一夜,不用带那么多。”

车上了高速。太阳正在落山,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橙红色。江屿白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树,一掠而过。秦司珩把收音机打开,播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江屿白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秦司珩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江屿白问。

“你唱歌跑调。”

“你知道还让我唱。”

“没让你唱。你自己哼的。”

江屿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哼了起来,还是跑调。秦司珩没有笑。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江屿白放在腿上的手,然后收回去,继续开车。

开了三个多小时,到海边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酒店是秦司珩订的,靠海,房间不大,但有一扇大窗户,能看到海。天太黑,看不清海面,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饿不饿?”秦司珩问。

“还好。”

“出去吃点东西?”

他们放下东西,出了酒店。海边有一条小街,都是大排档和烧烤摊,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烤鱼和孜然的味道。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坐下来,点了烤串和两瓶啤酒。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上菜的时候问他们从哪里来,秦司珩说了城市的名字,老板说:“大城市来的,怪不得看着体面。”江屿白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烤串味道一般,但啤酒是冰的,喝着很舒服。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和街上的嘈杂混在一起。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秦司珩问。

“好像小时候来过一次。学校春游,坐大巴来的,玩了一天,晚上就回去了。”江屿白喝了一口啤酒,“没住过。也没有和父亲来过”

“那这次住一晚。”

“嗯。”

他们吃完了烤串,喝完了啤酒,沿着小街往回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不凉,甚至有些温热。江屿白走得很慢,秦司珩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到。

回到酒店,秦司珩先去洗澡。江屿白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海面是黑色的,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很大,很安静,像在呼吸。

秦司珩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你去洗。”

江屿白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秦司珩已经躺在床上了,靠在床头看手机。他关了灯,只留了床头的一盏。江屿白躺上去,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明天几点起?”江屿白问。

“睡到自然醒。不用赶时间。”

“好。”

江屿白关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海浪声变得清晰了,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秦司珩。”

“嗯。”

“你听这个声音,像不像表走的滴答声?”

秦司珩听了一下。“像。但比表慢。”

“嗯。慢一点。”

过了一会儿,秦司珩的手伸过来,搭在江屿白的手背上。江屿白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躺着,听着海浪声,谁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江屿白被阳光晃醒了。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侧过头,秦司珩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沉。他没有叫他,自己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交界处是一条模糊的线。沙滩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海鸥在低空盘旋,叫声尖细。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秦司珩醒来的时候,江屿白已经换好衣服了。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

“几点了?”秦司珩声音有些哑。

“八点多。不急。”

秦司珩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着窗外。“海好看吗?”

“还行。你自己看。”

秦司珩下了床,走到窗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下去走走?”秦司珩问。

“好。”

他们换了衣服,出了酒店。沙滩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江屿白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走在沙滩上。秦司珩也脱了鞋。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走得很慢。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回去。

“水凉不凉?”秦司珩问。

“不凉。温的。”

秦司珩也踩了一下水。“是温的。”

他们继续走。沙滩上有人用树枝画了一个很大的心形,里面写了两个名字,被海浪冲了一半,看不太清。江屿白看着那个被冲散的心形,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秦司珩问。

“没什么。”

“你又笑。”

“没有。”

秦司珩停下来,看着他。阳光落在江屿白的脸上,把眼底那层光映得很清楚。他的嘴角确实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刻意的那种,是从里面漫出来的。

“江屿白。”

“嗯。”

“你今天心情好。”

“嗯。”

“为什么?”

江屿白想了想。“因为在这里。不用想案子,不用想律所,不用想任何人。”

秦司珩看着他。“那我呢?你想不想?”

江屿白看了他几秒。“你在这里,不用想。”

秦司珩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白的手。两个人光着脚站在沙滩上,手握着。海浪涌上来,没过他们的脚踝,又退回去。沙子从脚趾间流走,痒痒的。

“秦司珩。”

“嗯。”

“你以前和别人来过海边吗?”

“来过。和客户,和同事,和以前的朋友。但都是工作,或者应酬。没有这样过。”

“哪样?”

“不用说话,就这么站着。”

江屿白拉着秦司珩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块礁石旁边,两个人坐下来。礁石被太阳晒得温热,坐着很舒服。海风把江屿白的头发吹乱了,秦司珩伸手帮他拨了一下。

“你头发长了。”秦司珩说。

“嗯。该剪了。”

“回去我陪你去。”

“好。”

他们坐在礁石上,看着海。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很小,像一片叶子。海鸥在头顶飞过,叫声尖细。

“江屿白。”

“嗯。”

“你父亲说带你来海边,是什么时候的事?”

江屿白沉默了一下。“我上初中的时候。他打电话说,等那个项目做完,就带我来。后来项目没做完。”

秦司珩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现在应该看到了。”秦司珩说。

“看到什么?”

“看到你在这里。看到你过得还好。”

江屿白看着海面。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靠在了秦司珩的肩膀上,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秦司珩没有动。他感觉到江屿白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平稳。

他们在礁石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东南边,久到沙滩上的人多了起来,久到海水涨潮,淹到了礁石下面。

“走吧。”江屿白直起身,“该回去了。”

“中午想吃什么?”

“海鲜。来海边不吃海鲜,白来了。”

秦司珩笑了一下。“好。”

他们从礁石上下来,穿上鞋,沿着沙滩往回走。这次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并肩走着,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很好,海风很好,一切都很好。

回到酒店,他们洗了澡,换了衣服,退了房。秦司珩开车,江屿白坐在副驾。他们在路边找了一家海鲜馆,点了鱼、虾、螃蟹和一锅海鲜汤。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很热情,上菜的时候说:“你们俩是朋友吧?一起出来玩?”江屿白说:“是。”秦司珩没有说话,但他看了江屿白一眼。

吃完了饭,他们上了车,往回开。太阳开始偏西了,天边又开始烧起来。江屿白靠在副驾上,有些困。秦司珩把收音机音量调低。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嗯。”

江屿白闭上眼睛。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秦司珩平稳的呼吸声。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秦司珩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车在高速上开着,往城市的方向。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翻开的书页。江屿白睡着了,手搭在秦司珩的手上,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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