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门铃响了,女佣深吸口气才去开门,门口站着穿白绒旗袍的女人和蓝色空军制服的男人。

男人看着女人,女人看着门内的她,无需四目相对,爱慕与被爱慕的关系就已经这样清楚。女佣想,就像电影上那样赏心悦目。

如果这个女人不是三爷孩子的母亲。

“阿琴。”宝筠称呼女佣,“铮铮还在睡吗?”

阿琴敛声屏气,好像三爷还没走远,“是,小姐。再有五分钟就该叫起了。”

“那麻烦你去沏壶新茶来好吗。”

“是,小姐。”

宝筠扭身道:“高先生,都到这里了,请进吧,进来喝口茶,随便坐。”

高濯缨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弯了弯腰表示感谢,走进来,四处看看,在沙发里坐下了。宝筠趁着阿琴煮茶,洗了手,从冰箱里取出一盒蛋糕,切了两块装碟子。

“今天劳你送我一趟,替我省了许多功夫。”宝筠笑着向他道谢。

的确是他帮了她的忙。宝筠是在医院病房遇上高濯缨的,那还是上午十点多,他带了捧花来看生病的朋友,揭开捧花插在病床的花瓶里,高濯缨隔着黄百合,看见了她埋在花影里的侧脸。

她正低头,查看隔壁床当日的病历本。

“小姐!——”高濯缨这时才从她白大褂的胸牌看到她姓氏的拼音,他笑了,“沈医生。原来这是你的姓。”

宝筠同样惊讶,微笑。

“高先生。您还记得我。”

高濯缨靠在病床栏杆上,扭头看她:“那个晚上你说的话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又怎么会忘记说话的人?”

“……高先生怎么会在北平?”

“最近华北局势不好,南京调派我们过来,这里的南苑机场就是中央空军的驻地。”高濯缨问,’沈小姐是北平人?”

宝筠点头:“我在这里出生长大。”

他来了兴致:“哦,是吗,真好。那你对这城市是相当熟悉了——有机会可以请你去看京戏吗,我真喜欢,可一点也听不懂,提前看了英文的戏本也不懂。都是古代故事,请沈小姐来讲一定有趣。”

“抱歉,现在工作了,实在很忙。”

他十分理解:“是了,是了。我真没想到你是医生——医生总也要吃饭吧?正好马上到饭点了,我可以请你吃午饭吗,在附近找个馆子。”

“你不用归队?”

“今天我休假。”

“休假还穿制服?”

高濯缨不羞不恼,被戳破得大大方方:“那我也可以晚上来接你。”

宝筠也笑笑,她看得懂他的热切爽朗。

这在美国太普遍了,虽然传教士家庭长大,这华裔青年显然不拘泥那套教条,空军又极危险浪漫,更喜欢艳遇。

她温声道:“晚上也不行,我的女儿还在家等我。”

“是吗。让我猜猜——”高濯缨哈哈笑,“是小猫吗,还是小狗?”

宝筠知道他绝无恶意,可心里还是梗了一下,她再次婉拒过,查房完毕回了办公室,没多久就从办公室里匆匆走了出来,一路出了医院。

她才发现自己带错了文件——早起匆忙,竟把拿回家写的病例分析错带成了铮铮的识字本!

报告下午就要交给带教主任的,只能午饭时回去取了。宝筠赶到街上,左顾右盼想招一辆人力车,也许连车夫都吃饭去了,竟一辆也没有。

她顺着大街走。

只听后面轻轻一声喇叭。

宝筠回头,身后是一辆绿色的吉普车。

… …

阿琴把茶煮好了,宝筠看了眼时钟,让她去叫醒铮铮,自己把茶和点心送到茶几旁。

“请随便用一些吧,蛋糕昨天买回来的,希望高先生别介意。”她抬眼看她,十分客气,“都是我女儿正在换牙的缘故,不敢在家里放太多点心。”

高濯缨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门已经开了,阿琴领着已经穿戴整齐的铮铮出来。铮铮还有点瞌睡,揉着眼睛,看见妈妈,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妈妈!妈妈怎么这时候回来看我啦。”

铮铮跑过来,宝筠伸出手,香香甜甜抱了满怀。她亲亲女儿的脑门,“妈妈有事回来一趟,刚才睡的好不好?”

“好极了。”铮铮咕哝,“就是做了个梦。”

“铮铮梦见什么了?”

铮铮费劲儿地想,然后说:“梦见一个叔叔。”

宝筠顿了顿,“是吗,叔叔长什么样子?”

“看不到脸啊,但他身上有一种味道,很好闻的……妈妈,可是我说不上来,就是和妈妈味道完全不一样的。”

铮铮连说带比划,这时才忽然发现了沙发上震惊的男人,高高的个子,健硕结实。

女孩吓了一跳。

“这是uncle高。”宝筠对女儿说,又抬起头,看向已经怔住的高濯缨,“这是铮铮。”

高濯缨扬眉:“她是——”

“我女儿。”宝筠回答干脆。

高濯缨不可置信到了极点,脸上反倒有种奇异的笑意:“怎么,怎么会真的是你——是你女儿?!”

“你见过她呀。”宝筠说。

“什么时候?”

宝筠答:“就在航空学校,我们在楼梯上见到,那会儿她还小呢,被Leslie抱在怀里。”

“我以为那是她的妹妹。”高濯缨苦笑,想到了什么,端详铮铮的小脸,“她们长得倒有点像。”

宝筠轻轻打断:“不是的,她是我的女儿。”

铮铮仰头,瞅瞅他,又瞅瞅妈妈。

她的小脑袋飞快运转,耳朵都烧红了。

宝筠对铮铮笑,说:“时候不早了,来,和uncle高打个招呼,然后跟着阿姨上学去。”

铮铮偷偷上前走了两步,皱着小鼻子闻了闻,他身上有阳光暴晒过的味道,也挺好闻,却不是回忆中的。他不是梦里那个叔叔。

“叔叔你好!叔叔再见!”

阿琴领着铮铮走了,临出门把小孩儿的睡袍被单都拆下来扔进浴缸里,生怕留下一点味道被女主人察觉。

现在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高濯缨站起来,两手插在裤兜里看向窗外,忽然笑了。“我明白了。沈小姐,你请我进门,就是为了向我展示你的女儿?”

宝筠轻声说:“不然你也不会信。”

“本来你也不像!——”高濯缨环视四周,“那铮铮的父亲……”

“他还在。”

“所以你们还是分开了?“高濯缨见她不语,笑了起来,”我晓得你们中国男人不和离婚的女人结婚,不过沈小姐,我是‘竹升仔’,这吓不到我。能从中国男人身边把孩子带走,沈小姐,我应该更敬佩你。”

宝筠平静地看着他,开诚布公,“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告诉你我的从前,高先生,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也很满足,我没有改变它的打算。“她问,“你要在北平待多久?”

“再有一两个月吧,等新到的这批飞机试飞完成。”

高濯缨已经听到了她坚决的拒绝。

尽管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温柔,

“北京的秋天最美,也最短,Joseph。好辰光稍纵即逝,你该找到一些可爱有趣的人来作伴,请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人生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一两个月本应该嗖地过去,他来过北平,又走了,就像他进到这公寓,又离开,没人知道。

宝筠这样以为。

直到这个周末,孟娇照例来看望铮铮。

孟娇带了一只新的玩具,是个上满弦就会自己在地上滑行的小飞机。铮铮喜欢极了,闹着要在放在茶几上玩儿,让小飞机在桌面上冲刺个够,飞出茶几,最后落在地毯上。

“不错啊,小丫头,飞机就是这么开的,挺有天赋啊。”孟娇夸奖她,又喜气洋洋地告诉宝筠一个好消息,“我三哥终于允许我碰驻地的飞机啦。”

宝筠没听懂:“你可以进空军了吗?”

“还没。不过下礼拜南苑机场试飞,他说也给我一个机会,到时候他会去看。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兆头,要是我飞得不错,没准他真能松口呢!”孟娇说。

宝筠琢磨了一下:“那他为什么改了主意啊?”

“啊……这个。”

孟娇下意识地瞅了一眼在旁边择菜的阿琴,四目相对,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的心虚。她眼前是三哥似笑非笑,威逼利诱的样子,“从今往后,我和她的事儿你少管,明白我的意思吗,妹妹,现在你可有求于我呐。”

孟娇叹了口气,才要说点什么,宝筠却先一步发现了一个漏洞。

“你是说,下礼拜的试飞三爷会去?”她问。

孟娇回神:“他不去我飞给谁看?”

“试飞的除了你还有谁?”宝筠忙又问。

“……所有飞行员啊。一共也没几个。”

高濯缨会见到裘宗沛,宝筠心脏一紧。

他早已留意到这个女孩和孟娇的肖似......倘若再见到她三哥呢?他会不会推断什么,会不会就那样无知无觉地说出什么被裘宗沛察觉?

三爷对她的态度并不好,以至于她迟迟找不出正当的时机坦白铮铮的存在,可无论如何,不能假手于人,何况是这样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故事里的男人。

一股血往上涌,宝筠几乎口不择言。

“Leslie,你可以也带我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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