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对于宝筠这要求,孟娇当然好气又好笑。

“那可是空军驻地,试飞又不是飞行表演,那是军事机密,那些军官本来就说女人掺合进来是胡闹,我再带着一个朋友,他们更有的说了!”

这话言之有理,宝筠忖了忖,又道:“那试飞的时候,飞行员和来检阅的人一起?”

孟娇坐在地毯上吃茶:“飞行员在停机坪待命,长官嘉宾们自有观礼区。上中学那会儿不是有运动会吗,说穿了性质差不多。”

“那飞行员和长官们是不会一处谈话的了?”

“想的美呐。试飞结束了还有茶会,说是款待飞行员和家眷,还不是为了给长官训话的机会。”

宝筠看着她:“那Leslie你打算带谁去?”

孟娇皱眉:“你怎么忽然想凑这个热闹?这次我三哥可一定会来的。”

宝筠低头,两只手臂搂着铮铮,把下巴搁在她头上,低声说,“他现在更是来去不定,我想见他一面也难。”

孟娇惊愕又惊喜,轻轻哦了一声,“你是为了见他吗?这可,这可真是太好了。“她看看铮铮,不敢再多问,也生怕宝筠多问,忙欢喜地说,”那天我让汽车来接你,别的你不用操心,有我来打点。”

孟娇走了,那天是个礼拜六,宝筠难得有空,给铮铮洗了澡,在床上陪她背古诗,哄她说话,玩了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慢慢问,“如果有机会,铮铮想要,想要见见爸爸吗?”

女孩的小眉头皱了起来,抬起头,顶着一脑袋半干的头发:“是不是有人在追求妈咪啊?”

宝筠呆住:“铮铮怎么会这么觉得?!”

“妈咪的男朋友,以后不就是我的爸爸吗?”铮铮直直看着妈妈,“就是那个uncle高,对不对?”

宝筠更哭笑不得,“这又是为什么?”

“那天他一直在看你啊。”铮铮自从上了小学,不会在妈妈身上扭来扭去了,她只是静静地,有点伤感地搂着妈妈的颈子,“妈咪和我说话的时候,他就在看着你,妈咪让我和他打招呼,他还是在看着你……那么专心,和我看到冰激凌的样子一模一样!”

铮铮越说越委屈,“妈咪会和他结婚吗?妈咪是不是已经和他交往啦?从来没有叔叔可以进妈妈家的——”

“什么妈妈家,那是铮铮的家,是妈妈和铮铮的家。”

铮铮终于倒在床上,捂着小脸,抽噎起来了:“妈妈和叔叔结婚了,这里还是铮铮的家吗?”

宝筠心里又酸又软,连忙凑上前去又哄又保证,“妈妈不会和uncle高结婚的,铮铮不哭了,哦哦,铮铮不哭了好不好?”

“真的吗?”铮铮仍捂着脸,却分开了手指,从手指缝里看着她。

“当然啊,妈妈说到做到,绝对不会让铮铮受一点委屈。”宝筠轻轻拨开女儿的小胳膊,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却发现她一脸的汗,大眼睛流光溢彩,却根本没有眼泪。

“好哇。小鬼!你骗妈咪!”

铮铮扑上来,笑嘻嘻道:“不管不管!反正妈咪答应我了,永永远远不能不要铮铮。”

宝筠忽然噎住了,原本打好的腹稿也全都堵在了喉咙。昨天下午林副院长找她谈过话了,因为下一批的“备战轮训“医疗队名单里又她的名字。

东北沦陷,如今华北局势也日趋紧张,近一年虽然没有大规模战役,但军事对峙状态从未解除,为此,红十字会的战地救护体系并未解散,而是维持了“常备轮训”的机制,轮番派遣医疗队驻扎在通县、唐山、秦皇岛等前线医院,以备不时之需。

每个科室每次派遣一个医生,为期一个月,既是熟练战地环境,也随时应对突发情况,这次轮到宝筠,也是她的分内之事,偏偏林院长多事,私下把她叫了去。

“我在名单上瞧见你了。小沈,虽然按次序是该派你去,不过,我也可以划掉你的名字。”

宝筠听得出他的意思,假装不知道,只回答:“不必,林院。这是医院的规章,我怎么能不遵守?不是我去,就得有别人多轮着一次。何况这也是学习的机会,现在时局不稳,也许将来用的上。”

林院长皱眉笑了:“小沈呐,你说这话,就还不脱学生的习气。你从美国回来,美国是看不到战争的吧?回来就回了北平——北平也一样,这是个围城,学生照旧上学,商家照旧迎客,不过游游行,抗抗议,就以为打仗也是上嘴皮碰碰下嘴皮?哪怕你再往北走出去一百里,可就完全不是现在的光景了。时局危机不是报纸上的一句话,你今儿去了外头轮训,赶上一个炮弹打过来,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能活在安稳里是件好事儿,我看在你和裘将军有些交情上,给你放一个绿灯。小沈,机会稍纵即逝,你还是自己衡量清楚。”

宝筠沉默了许久。

“谢谢您替我考虑,我的确有一些家事还要处理。”宝筠轻声说,声音像潺潺流水,转了个弯,“您给我一点时间,我把身边的事安顿好,一定全力以赴。”

林院长扬了扬眉。

宝筠微笑:“若是想瞻前顾后,怕这个,怕哪个,干脆不会当医生,也不要回来了。”

她出去了,不知道林鸿民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拨通了裘宗沛副官的电话。

... ...

如今宝筠身边要安顿的事,当然只有铮铮……不能再拖下去了,下次和三爷见面就是机会。宝筠明白,从她选择了回到中国,回到山雨欲来的北平,注定了得有这么一天。

孟娇试飞那天上午,宝筠被一辆黑色轿车送去了南苑机场。

因为是裘家的车牌,很轻松通过了审查。

那时试飞已经结束,茶会在西区的军官俱乐部举行。她被送了去,宴会厅在二楼,她走去乘电梯,还有另一个穿飞行员制服的等在那里,她看清了是谁,快步走了过去。

“高先生。”她说。

“沈小姐?“高濯缨像是被打断了心事,惊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

“我来陪同Leslie。“宝筠也像他问好,又说,”今天试飞还成功吗?”

“非常好。尤其是Leslie。”高濯缨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不自在,“Leslie一向是好样的,她倒从没说过自己是裘将军的妹妹,在航校就是出了名的不服男人,成绩数一数二,这次不仅是替女同僚出了风头,还在哥哥跟前出了风头,祝贺她。”

宝筠看了他一眼。

电梯到一楼来了,铁栅栏门哗啦啦地打开,里头只有一个开电梯的老头,他们说的又是英文,根本不担心被人听见,可两人走进去,都不由自主降低了声音,像在人群中说话,只有嘴唇翕动,声音似有似无。

宝筠说:“你看出来了吧?”

“小姑娘实在太像。”

“你从前没见过他?”

“没有,还轮不到我受到他接见,只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也不真切。”高濯缨皱着眉低笑,几乎是喃喃自语,“你的父亲得是什么大人物,能做到和他离婚?我听说军阀治下离婚很难,何况是军阀本尊。”

宝筠说,“我们没有结婚。”

高濯缨起先是愣住了,等隐隐约约反应过来,还是不能相信。宝筠温和地看着他,窄窄的脸,下巴圆中见尖,瓷白的皮肤,弯眉圆眼,最温良纯美的五官,此刻却有一种温良的残忍。

她说,这样的情况在中国很常见,只是很少有人能带着孩子脱离他们,“铮铮父亲的身份到底特殊些,我不想让旁人知道,所以今天来,也是想请你替我隐瞒。”她慢慢说,图穷匕见。

高濯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Leslie也站在你这边?那可是她哥哥,你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

“......”

他咬牙:“你又给我下了什么迷魂汤......让我不得不答应你?!”

宝筠有些不忍地看着他,轻声说:“谢谢你。”

她今天穿了件净黑的旗袍。

高濯缨还记得初见的那晚,她穿了件黑色的风衣,西方最常见的款式,不知怎么,在她细细长长的身上也像是旗袍。只那一面,让他记了许多年,不为别的,只为了那纯粹的中国味,流利的英文全然不耽误她的幽娴与神秘,反倒让他第一次看清梦里的乡愁——可他没想过她身上那神秘幽娴的中国情调,来自于她曾是中国军阀的情人。

电梯到二楼了,开电梯的把铁栅栏门拉开,他们才迈出去,只见外面已经有许多穿军装的人在等候。

他们还没明白过来,只听另一阵哗啦啦的开门声,原来是旁边的电梯也送了人上来,此时门一开,走出个穿军装披黑色薄呢一口钟的男人。

那些军官纷纷动起来,人头攒动,胸章领章交相辉映,纷纷称呼着裘将军。

裘宗沛身量高,尽管众星捧月的,还是一眼瞧见了人群之外的那两个人。

两个人的背影。

宝筠快走了两步,那飞行员青年落后一步,慢悠悠走在后面。两人在宽敞的走廊里也一前一后,好像不认识,全然看不出那天公寓楼下并肩而行的轻松自在。

裘宗沛回头,往电梯里看了看。

黯黄的灯光,狭窄的厢子,一层两层,与世隔绝的一刹那……这一刹那能做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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