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宝筠走进大厅,一众穿制服的男人里只有孟娇是深灰色的猎装,连喝了几支香槟,正和两个飞行员说话,说到兴头上,一只手比划起来,险些把香槟泼出去。她回头看见宝筠进来,把杯子往旁边一塞,大步走过来。

宝筠向她笑,”怎么样,飞得好吗?”

”好极了,你不能看见真是个遗憾。”孟娇毫不谦虚,”自打从美国回来,快两年了,没正经地方让我训练,真上去了还真有点发怵,腿肚子转筋,什么都忘了,就是飞。”她侧过脸,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停机坪上那排飞机身上,有一瞬间的神情宝筠说不清楚,像是满足,又像是饥渴,”那种感觉……”

她顿住,半天找不到词。

”说不清楚?”宝筠替她接了一句。

”说得清楚,就是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风从哪儿来的你都知道,你比风还快,你在天上,什么都在你下面,楼啊,树啊,人啊……”孟娇说到激动处,又饮了一口。

宝筠看着她,有一点恍惚——孟娇从来都是这样的,她是在天上那种人,在地上也在飞,停不下来,也不打算停。

”那你三哥说什么了?”

”我还没机会见他呢,等会儿呗,等茶会结束我当面问他,就知道他松没松口了。”

孟娇抬了抬下巴,往宴会厅入口的方向努了努,那些戴军衔的军官已经进来了,她指着三哥身旁的那个给宝筠看。

“他就是北平机场的站长。”

几乎是她话音才落,站长已经走到厅中央,人声渐次低下去,杯盏轻碰的声音也停了。

站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人,身量不高,军装笔挺,就由他来做开场致辞。

今日承蒙裘司令亲临视察,是我北平机场莫大的荣幸。此番试飞,并非寻常演练,乃是请司令亲眼见证,我空军弟兄的训练成果与作战实力。”

站长顿了顿,

”华北的局势,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我不多说。眼下宋、郑二将军在绥河一线竭力支撑,这还是敌人尚未大举来犯的光景。裘将军麾下驻守晋绥,是我们最近的援兵。此番司令亲临,我空军实力想必已然心中有数,望来日战场之上,地面与天空能守望相助,共御外敌。愿今日之谊,他日化作并肩杀敌之力。”

他说罢,转向裘宗沛,退后一步,请司令训话。掌声响起来。宝筠站在人丛里,像是顺着什么潮流走,倒感到一阵安全。

她仰头远远望着他,消瘦的脸,有点憔悴了,可是奇怪,并不见疲惫,严肃而从容。

”我今天看了试飞。很好。都很好。

你们每一个人,我都为你们骄傲。

我特别要说,在场诸位中,有几位是从美国回来的华侨。你们放弃了这一切,回到这片眼下并不安宁的土地上。”

裘宗沛看向孟娇,也看向她身旁的数位飞行员,眼底倒含笑,宝筠这时才发现华侨航校的同窗都聚了过来,都微微躬身,向司令致意。

”这不是寻常的勇气和决心。“裘宗沛说,“有你们这样赤诚的军人在,我虽忧虑时局,却不曾绝望。外辱当前,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次。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和诸位承诺,来日战场上,你们若不辜负这身军装,我麾下部队与所辖战区绝不辜负与诸位并肩的袍泽之义。”

他举杯就饮。

又一次掌声之中,宝筠看见孟娇举杯,看见高濯缨举杯,看见许多许多的人纷纷举杯,仿佛古代将士出征前的饮饯。

五千貂锦,誓扫匈奴,她发觉这一番话也同歃血誓师差不多。宝筠渐渐明白了,喝光了手里的香槟,也觉得心潮澎湃。

她无法再拖延等待下去了。

裘宗沛致辞完毕,茶会才算开始。

如今军官也奉行苦修了,除了香槟一律不提供酒精,因此这茶会的氛围极清淡,宝筠看着他在大厅里同人握手交谈,点头致意……

高濯缨也上前去了,宝筠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见他和裘宗沛说了会儿话,互相干杯,似乎还算顺利愉快。

宝筠放了放心,走到了那个姓郑的副官身旁,低声对他说:“您可以安排我见裘将军一面吗?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对他说。”

郑副官应了下来。

茶会结束,已经是黄昏,孟娇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高高兴兴地告诉宝筠,“我三哥说让我去司令部等他哎!我觉得我进空军真有戏了!”

宝筠高兴地抱了抱她,孟娇拍拍她:“那就还让汽车送你回去吧,我先走一步,不送你了啊。”

宝筠点头,一个人走出了俱乐部。

车子已经在她下车的地方等待。

车夫下来开了车门,宝筠钻进去,却惊觉旁已经有了人——那人穿着略带烟草气的黑色薄呢,本来在闭目养神似的,听见动静,瞥了她一眼。

”裘——三爷怎么在这!”

“不是找我有事吗。怎么了?”

宝筠看了一眼车夫,没说话。

“那就到裘公馆再说吧。”裘宗沛闲闲收回目光,又去想他的心事,随口吩咐车夫。

宝筠却忽然觉察出了一丝不对。

“三爷不是要去司令部接见孟娇吗?”

裘宗沛轻描淡写。“她的事不着急。”

宝筠不说话了,扭头看向窗外。是秋天了,院子里大片的梧桐树,簌簌掉着叶子,她就那么看着,直到他从她背后身过胳膊来。

宝筠吓了一跳,但他只是代她拉上了车窗帘。那气息把她包围住,是一股不祥的预感往上爬,还没开口就已经觉得窒息……

到了裘公馆,黄昏燃烧殆尽。

宝筠随裘宗沛下了车,看见门灯高高地亮了起来,照得那大宅灯火通明,照得满花园影影绰绰,门口站着两个岗哨,其中一个下来迎接他们。

裘宗沛先走上那宽敞的台阶去了。

宝筠深吸口气,闻见夜色里浓郁的桂花香,他们穿过前廊,走进那大客厅,她说:“待会儿我和三爷说话,可以把我姑妈也请来吗,这件事,她也是——”

一语未了,她停住了。

大客厅挂着满墙的紫绒窗帘,只有狭长的一块没有拉上,透过那玻璃门,可以望见外面圆形的大露台,露台上里放了一圈儿的金橘丹桂,摆着整套的西洋圆桌椅子,有个穿月白袍子的妇人,手里拿着一瓶儿橘子汽水,正弯腰哄着个小女孩喝,小女孩蹲在地上和小狗儿玩得高兴,竟连汽水都顾不上了。

多么温馨可爱的一幕。

如果那不是姑妈和铮铮。

宝筠忽然间毛骨悚然,连忙看向裘宗沛,只见他也正凝望着露台上的场景,目光如水,然后他看着她,又像夜色一样遥远沉寂了。

宝筠仰头,死死看着他,震惊得已经成了恐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以为你能瞒我多久?”

宝筠闭了闭眼,已经无心追究是姑妈还是阿琴,她只关心:“没吓着她吧?”

“这你大可放心。铮铮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舍得伤害她。”

裘宗沛的语气平静无波,宝筠不祥的预感却像海浪一波接着一波,“为什么要趁我不在去接她?”

他笑了笑:“这不明摆着吗。裘家再怎么样,总不会亏待我裘宗沛的骨肉,现在时局不稳,让铮铮跟着你姑妈生活,到底比你那里舒适方便些。”

“……你这是抢!”噩梦成了真,宝筠几乎是下意识地扑到他身上,紧紧拽着他一口钟的银链,“你怎么,怎么这么卑鄙!”

裘宗沛明明只喝了些香槟,此刻脸上竟有点醉醺醺的,在浓郁的桂花氤氲里,一张脸鲜艳恶毒,简直同下午那个从容肃穆的将军判若两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把铮铮带回我身边就是抢?那你干什么了?——你把她带去美国,你瞒了我整整七年。照你现在的反应,沈宝筠,你该千刀万剐!”

话音才落,那玻璃门外的隐约听见脚步声,裘宗沛把帘子一拉,借着月光,看见玻璃上隐约有些雨点子,是下雨了,露台上仆人纷纷上来抢救那些桂花,还有人给姨太太和小小姐打起了伞。

沈姨娘领着铮铮往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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