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宝筠有点心慌，和裘宗沛互相看了一眼。
这道门是从露台进屋的必经之路，两人都太狼狈，谁也不想被女儿就这样看见，宝筠还在左右寻找隐蔽的地方，就被一下子拽近了温暖的黑暗。
那是他一口钟的大衣，他把她拉了过去，拉进怀里，一起隐在窗帘后的阴影中。宝筠反应过来，心咚咚地跳着，门一开，带进寒凉的雨气。
小女孩的声音却是新鲜的。
“这里下雨也好香啊，grandma，我还想和丁丁出去玩儿。”
沈姨娘笑道：“不可以哦，淋雨会得病的，我们给丁丁喂点吃的，铮铮去洗了手，也去吃点点心，好不好？”
“妈妈呢，妈妈什么时候来啊？”
“快了，铮铮乖乖的，妈妈见到你才会高兴啊。”
沈姨娘似乎注意到了窗帘后的两个人，用身子挡着，牵着铮铮很快出了客厅。
“为什么留下铮铮。”裘宗沛“当年骗过孟娇跑去天津，不就是为了解决掉吗。”
“三爷这也知道？”
裘宗沛没说话，他一度是不知道的，以为她只是为了离开他，就像后来故意不去得知她在美国的踪迹，他让老叶收回了探子。每一次还给她自由，似乎都能让她作出什么大事。
“本来是要解决掉的……谁让我不长记性，听说三爷的火车出了事，非要去看个究竟。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留下这个孩子。”她苦涩地笑笑，“明明您自导自演，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闻言也笑了，一点儿笑意也没有，连烟也没心思细，瘦长的手，细长的烟，他自己看着，“当时见我活着，挺失望吧？”
宝筠别过脸去看他：“我见三爷的最后一面是在哪里，三爷还记得吗？我去求你，可你不要我。”
“这孩子你一个字儿没提！”
“难道铮铮第一次被她父亲知道，就是被当成工具，从别的女人家里求他回来？”
“……”
窗外风雨琳琅，这四通八达的寂静的客厅，像是随时会碎的玻璃泡。裘宗沛看着她，这姑娘是真长大了，不一样了，狡辩起来干净利落，不喊不叫，扎人心窝子。
两人针锋相对也不得不降低了声调，宝筠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三爷，何必这样呢，这些年受你资助才完成学业，我很感激。本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铮铮……”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先一步接了她来。”
宝筠蹙眉，看着他。
“你先继续做铮铮的母亲，那很容易，你在裘家来来往往都可以。“裘宗沛坐了下来，眼中很漠然，”只要你能安心地做这个母亲。”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抬眼看她。“我要你留在北平，来日裘家去上海也好，回山西也罢；你做医生也好，不做也好，我要我的女儿有个平安健康，可以陪伴她长大的母亲。”
宝筠直到这一刻也隐约回过味儿来。
“你是听说什么了？”
“这很明显了。我听说了你要去战区医院的事，我坦白地告诉你，沈宝筠，我反对。”说起时局，他又变得辽远起来，“现在华北的场面比头两年沪战前还要糟糕，今时今日，不是你在中国的时候了，一旦打起来就是生死存亡——”
宝筠急于要说什么，裘宗沛不等她开口便抬了抬手，像是见惯了这些。重新点了支烟，“沈医生，我相信你的决心和道德，这年月肯从美国回华北效力的人，都有爱国的抱负。这很好，作为长官，我感谢你们。但作为铮铮的父亲，我只能请你忍痛割爱。要不留下，做铮铮的母亲；要不去完成你的职业，至于铮铮，我会安排更妥当的人照顾她……”
他看了看她的手，又去看她的脸：“反正你以后也会再有孩子。”
宝筠震惊又茫然地看着他。
“那个那个美国来的飞行员还没有求婚？嗯？我以为开战前总会有个结果。”
“……飞行员？你说高濯缨？”
裘宗沛看也不看她，脸上是有嘲讽的神气。那个飞行员爱上她，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从前那个姓周的小子不也是一路人吗。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也许性格不尽相同，底色到都是热血执拗的，或许傻姑娘永远吸引傻小子。现在这个飞行员比她年纪还小，跟他比更是年轻了快十岁。十岁。
裘宗沛不耐烦地碾灭了香烟。
宝筠在那里回忆，和高濯缨称得上来往的来往，也只有去公寓里那一次。
“是阿琴告诉三爷的？”
他没说话，脸上有点阴郁。
宝筠淡淡笑了一声：“三爷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骗过Leslie也要去天津，为什么我不肯让你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在美国这么多年Leslie肯帮我瞒着你？
因为我们都太了解三爷了！
让您知道这孩子，早晚都是这么个结果。”
她一口气说完，不等他伸手拽她，自己先快步跑出了客厅。
铮铮在偏厅外的走廊里追着那只白色的小狗，宝筠拢了拢头发，满脸笑容地过去：“铮铮！”
沈姨娘也忙道：“铮铮，快看谁来啦。”
“妈咪！我等你好久啊！”
铮铮看到了妈妈，高兴极了，放下小狗跑过去，小狗却也追着她跑。她一头扎进宝筠怀里，那只小白狗也跟着窜过来，却被一只手轻轻抄住了。
裘宗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单手托着那只小狗，毛茸茸的一团窝在他掌心里，他低头看了看，递给铮铮。
铮铮抱住小狗，仰头看他。
她歪着脑袋，小眉头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你长得有点像……有点像……”
“像什么？”裘宗沛问。
铮铮想了半天，放弃了：“想不起来了。”
裘宗沛半蹲下来，和她平视：“铮铮忘记自己的样子了吗？我是铮铮的爸爸，我们当然长得很像。”
铮铮木着脸愣住，忽然冒出一句：“你也要当我爸爸……你也要追求我妈咪吗？”
所有人都是一怔。
宝筠忙要开口，裘宗沛倒笑了，眼角弯下来，宛转含情：“是啊。铮铮，除了我，还有谁呀？”
“还有uncle高啊。”
“铮铮！——”宝筠低叫。
“是吗，还有uncle高。”裘宗沛的语气平平的，看不出什么。
铮铮严肃地点头：“这还只是我知道的哦。你要排队哦，很长很长的队。我妈咪很多人喜欢的，所以你早点去追求别人好了。”
她说着，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他，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身上好特别啊。和梦里那个叔叔一样——”她忽然警惕起来，“但你还是不要想当我daddy了！”
宝筠一愣：“梦里的叔叔？”
“是啊。uncle高来的那天中午，我梦见了一个叔叔哎。他身上有一种味道，和这个叔叔身上的好像哦。”
宝筠看着裘宗沛，想通了什么，简直难以相信。她半天没说话，随后叹了口气，也蹲到铮铮跟前，拉住女儿的手。
“铮铮，妈妈之前保证过不会和uncle高结婚，你知道为什么吗？”
铮铮摇头。
“因为铮铮的爸爸就在这里了。铮铮，妈妈带你从美国回来，就是为了和爸爸团聚。”
铮铮张开嘴巴，又闭上了。
她睁圆了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她忽然很委屈：“那个爸爸早就不要我了，他从来不去看我，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宝筠不去看裘宗沛的眼睛，她知道他现在的目光有多骇人。
她把铮铮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这道门是从露台进屋的必经之路，两人都太狼狈，谁也不想被女儿就这样看见，宝筠还在左右寻找隐蔽的地方，就被一下子拽近了温暖的黑暗。
那是他一口钟的大衣，他把她拉了过去，拉进怀里，一起隐在窗帘后的阴影中。宝筠反应过来，心咚咚地跳着，门一开，带进寒凉的雨气。
小女孩的声音却是新鲜的。
“这里下雨也好香啊，grandma，我还想和丁丁出去玩儿。”
沈姨娘笑道：“不可以哦，淋雨会得病的，我们给丁丁喂点吃的，铮铮去洗了手，也去吃点点心，好不好？”
“妈妈呢，妈妈什么时候来啊？”
“快了，铮铮乖乖的，妈妈见到你才会高兴啊。”
沈姨娘似乎注意到了窗帘后的两个人，用身子挡着，牵着铮铮很快出了客厅。
“为什么留下铮铮。”裘宗沛“当年骗过孟娇跑去天津，不就是为了解决掉吗。”
“三爷这也知道？”
裘宗沛没说话，他一度是不知道的，以为她只是为了离开他，就像后来故意不去得知她在美国的踪迹，他让老叶收回了探子。每一次还给她自由，似乎都能让她作出什么大事。
“本来是要解决掉的……谁让我不长记性，听说三爷的火车出了事，非要去看个究竟。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留下这个孩子。”她苦涩地笑笑，“明明您自导自演，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闻言也笑了，一点儿笑意也没有，连烟也没心思细，瘦长的手，细长的烟，他自己看着，“当时见我活着，挺失望吧？”
宝筠别过脸去看他：“我见三爷的最后一面是在哪里，三爷还记得吗？我去求你，可你不要我。”
“这孩子你一个字儿没提！”
“难道铮铮第一次被她父亲知道，就是被当成工具，从别的女人家里求他回来？”
“……”
窗外风雨琳琅，这四通八达的寂静的客厅，像是随时会碎的玻璃泡。裘宗沛看着她，这姑娘是真长大了，不一样了，狡辩起来干净利落，不喊不叫，扎人心窝子。
两人针锋相对也不得不降低了声调，宝筠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三爷，何必这样呢，这些年受你资助才完成学业，我很感激。本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铮铮……”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先一步接了她来。”
宝筠蹙眉，看着他。
“你先继续做铮铮的母亲，那很容易，你在裘家来来往往都可以。“裘宗沛坐了下来，眼中很漠然，”只要你能安心地做这个母亲。”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抬眼看她。“我要你留在北平，来日裘家去上海也好，回山西也罢；你做医生也好，不做也好，我要我的女儿有个平安健康，可以陪伴她长大的母亲。”
宝筠直到这一刻也隐约回过味儿来。
“你是听说什么了？”
“这很明显了。我听说了你要去战区医院的事，我坦白地告诉你，沈宝筠，我反对。”说起时局，他又变得辽远起来，“现在华北的场面比头两年沪战前还要糟糕，今时今日，不是你在中国的时候了，一旦打起来就是生死存亡——”
宝筠急于要说什么，裘宗沛不等她开口便抬了抬手，像是见惯了这些。重新点了支烟，“沈医生，我相信你的决心和道德，这年月肯从美国回华北效力的人，都有爱国的抱负。这很好，作为长官，我感谢你们。但作为铮铮的父亲，我只能请你忍痛割爱。要不留下，做铮铮的母亲；要不去完成你的职业，至于铮铮，我会安排更妥当的人照顾她……”
他看了看她的手，又去看她的脸：“反正你以后也会再有孩子。”
宝筠震惊又茫然地看着他。
“那个那个美国来的飞行员还没有求婚？嗯？我以为开战前总会有个结果。”
“……飞行员？你说高濯缨？”
裘宗沛看也不看她，脸上是有嘲讽的神气。那个飞行员爱上她，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从前那个姓周的小子不也是一路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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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筠在那里回忆，和高濯缨称得上来往的来往，也只有去公寓里那一次。
“是阿琴告诉三爷的？”
他没说话，脸上有点阴郁。
宝筠淡淡笑了一声：“三爷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骗过Leslie也要去天津，为什么我不肯让你知道这个孩子，为什么在美国这么多年Leslie肯帮我瞒着你？
因为我们都太了解三爷了！
让您知道这孩子，早晚都是这么个结果。”
她一口气说完，不等他伸手拽她，自己先快步跑出了客厅。
铮铮在偏厅外的走廊里追着那只白色的小狗，宝筠拢了拢头发，满脸笑容地过去：“铮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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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宗沛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单手托着那只小狗，毛茸茸的一团窝在他掌心里，他低头看了看，递给铮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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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宗沛半蹲下来，和她平视：“铮铮忘记自己的样子了吗？我是铮铮的爸爸，我们当然长得很像。”
铮铮木着脸愣住，忽然冒出一句：“你也要当我爸爸……你也要追求我妈咪吗？”
所有人都是一怔。
宝筠忙要开口，裘宗沛倒笑了，眼角弯下来，宛转含情：“是啊。铮铮，除了我，还有谁呀？”
“还有uncle高啊。”
“铮铮！——”宝筠低叫。
“是吗，还有uncle高。”裘宗沛的语气平平的，看不出什么。
铮铮严肃地点头：“这还只是我知道的哦。你要排队哦，很长很长的队。我妈咪很多人喜欢的，所以你早点去追求别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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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uncle高来的那天中午，我梦见了一个叔叔哎。他身上有一种味道，和这个叔叔身上的好像哦。”
宝筠看着裘宗沛，想通了什么，简直难以相信。她半天没说话，随后叹了口气，也蹲到铮铮跟前，拉住女儿的手。
“铮铮，妈妈之前保证过不会和uncle高结婚，你知道为什么吗？”
铮铮摇头。
“因为铮铮的爸爸就在这里了。铮铮，妈妈带你从美国回来，就是为了和爸爸团聚。”
铮铮张开嘴巴，又闭上了。
她睁圆了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她忽然很委屈：“那个爸爸早就不要我了，他从来不去看我，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宝筠不去看裘宗沛的眼睛，她知道他现在的目光有多骇人。
她把铮铮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