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有了三爷表态,孟娇再次递交申请,很快就批复下来,要她去到空军驻地做相关的体检。

正经飞行员里出了个女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从前华侨航校的同窗里只有高濯缨在北平,自然特意来给她庆祝,送了她一捧鲜花。

“诚意不够啊。”孟娇笑嘻嘻,“怎么也得请我吃顿北京饭店吧。”

“这有什么难。“高濯缨笑道,”不过我学了一句中国话,‘吃人的嘴短’,既然要我请,就得答应我另一个邀请。”

“说来听听。”孟娇好奇。

“陪我看场京戏吧,最近有出戏很火,叫做《生死恨》,说是很有典故,我想去见识见识,可又听不懂。”

孟娇早就不听戏了,咕哝道:“我对那玩意儿不感兴趣!也不怎么通古书,我可讲不出什么。”

“我知道。也许可以带上你那个朋友?”

“谁?”

“那位沈小姐。”

… …

“算了吧。”

宝筠听完孟娇的转述,摇了摇头。

孟娇全然没猜到高濯缨的心思,只当他是在试飞后的茶会上见到了,才知道宝筠也在北平。“为什么?怕我三哥生气?嗨呀,都什么年月了,你们见都没见过两面,不过是你这大学问给人家留下了印象。何况还有我呢。”

宝筠还是摇头:“上次不过撞上了,我恰好能说上两句,这出《生死恨》我听都没听过,还是不要误人子弟的好。”

她对京戏研究不多,看这名字,只当也是个鸳鸯蝴蝶派的故事——什么花什么梦,什么情什么恨,都是诸如此类的名字,也没放在心上。

可没过多久,她却改了主意,独自去看了一场。

在她从报纸上看到了这出戏的海报之后。

怪不得她没听说过,这出《生死恨》是东北沦陷之后才有的戏。宝筠提前买了份戏考,原来讲的是这样一个故事:北宋末年,金兵南侵,民女韩玉娘与书生程鹏举被金将掳去为奴,强令成婚。洞房夜,鹏举在玉娘劝说下逃回故国抗敌,玉娘历尽磨难,多年后见信物方知丈夫尚在,却已病入膏肓。

国破家亡,夫妻离散,历尽误会搓磨之后终于重逢,结局却还是永诀。宝筠看完愣了好一会儿,当天就去票房买票。

主演是当今最红的男旦,提前了三天去买,还是只买到了一个极偏远的位置,开戏那天她去得晚了些,不得不摸黑儿进去。

抗金的故事,当然是借古喻今,女主角鲜艳美好,身段柔软,唱出的演说却铿锵顿挫,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看客们站起来鼓掌,疯了似的叫好,几乎听不出是“好”,仿佛只是吐出一口浊气,烈酒浇愁。宝筠坐在人群中泪流满面,在一片激昂热烈的呼声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更可以哭得呼哧呼哧。

以至于她在黑暗中听见耳边的英文,吓了一跳。

“你还好吗?“是个男人,”沈小姐?”

宝筠忙扭头,戏台传来的微弱光线里,更显出那人一口白牙。“高先生?!”

“说是不喜欢京戏,原来是不喜欢我在。“高濯缨虽然这样说,还是笑着,笑得爽朗而不带讽刺。

宝筠道:“孟娇没和你一起来吗?”

“没。你不在,我宁可一个人来,够可怜的,是不是?也许上帝也是这样认为,才会改了主意,让我兜兜转转又坐到你旁边。“他很快地说着,可声潮一浪一浪,谁都听不清楚,除非再凑近些。

两人不约而同转过脸去安静看戏。

后来戏散了,观众席的灯光亮起来,人们一窝蜂地往外挤,人声嗡嗡,地板踏得叮叮咚咚一片狼藉,好容易挤出来,像打了场仗,两人终于走到街上来。

高濯缨如释重负,长舒口气:”原来京戏就是这样。说是‘北京歌剧’,歌剧可没这么热闹。”

宝筠微笑:“高先生可看的有点明白吗。”

“一点也不懂,”高濯缨笑笑,“只看出是个古代的故事。”

“嗳。快一千年前的故事了。”

“这故事是真的?”

“故事是假的,可历史是真的。那时候的中国经历了和现在一样的灾难,不过当时的敌人是北方的金国,故事的主角是一对夫妻,都是对抗敌国的志士。”

“怪不得。“他喃喃,似乎理解了看客的热情疯狂,又低声问,“那后来呢?一千年前的那场灾难,结局是怎么样的?”

宝筠愣了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也无法如常直接回答。她想了想才说:”我们的今天不就是过去的结局吗。中国还是中国,甚至当时敌国的土地,也早都并入了中国的地图。其实也不止那一次,两千年了,这个国家经历过多少次侵略屠戮,甚至彻底沦陷。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可是到今天了,中国也还是中国。”

高濯缨笑了,“那你为什么要哭?我不信是单纯的感动。”

“中国还是中国,可这背后不知要有多少牺牲。我曾经的朋友后来去了东北,他们的危险和付出,简直难以想象。还有Leslie,还有——”

“还有铮铮的父亲。你为他哭,是吗。”

宝筠微微低头:“他不一样。他是军官,从军阀时代过来的军官,这些年乱世,给了军官至高无上的地位,他是做好付出所有的准备了,可那终究是他份内的事。”

高濯缨带着三分玩笑:“倘若他真的殉国了,对你是好是坏?”

她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如果放到一千年前,我会陪他。”

高濯缨脸色微变:“陪他?”

“在那个时候,他死了,我也无处可去了。”宝筠直截了当,微笑看着他的惊愕,“可现在毕竟是不是从前了,我除了追随爱人之外,总有点别的用处。我庆幸自己学了医生,治病救人是可以进行一生的贡献。”

“你是真心的,还是故意说给我听?”

宝筠轻声说:“都是吧。”

高濯缨皱眉,像是觉得不可理喻,“既然这么爱死他了,为什么还要分开?!”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高濯缨没做声。

宝筠顿了顿又道,“我想说的是……不管是裘将军还是我,我们都曾得益于这个混乱的年代,现在是还债的时候了。Joseph,你不一样,你是比我们都伟大的人。”

他笑了起来。

“你不用说好话可怜我,沈小姐。我的确喜欢过你,我能接触到的华裔女人里,美国化的都太美国化了,纯粹的中国人呢,又和我语言都不通。你满足了我的幻想,这是实话。”

外面已经是深秋的黄昏,金光刺眼众鸟投林,他从衬衫上取下黑眼镜戴上,

“我也没什么伟大。选择这条路,不全是为了国家,更谈不上为了和平。也许你感觉不到,中国人是顶排外的,我在美国见到中国来的人,他们对我只会说——“你们华侨!”,美国人眼里我是‘那东方人’,中国人眼里,我又是美国佬。可是现在,我在这里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尊敬。我真高兴我出生的国家终于又接纳我,甚至把我举得很高。真虚荣,哈?”

高濯缨笑了。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得很亮,却照不进他的眼镜。

宝筠在戏院里才哭过,眼睛酸胀,听见这话,更是红得发肿。故国沦落,她在美国几年,见惯了出逃外洋避难的公子王孙,却原来,还有人不惜搭上性命,只为找到来处。

“那,”他又开口,语气温和,“再见了,沈小姐。”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后会有期”,他微微一欠身,转身走进了人群里,身材太高大,突了出来,肩膀硬硬的。

宝筠扭过脸去擦擦眼睛,看见一辆黑汽车经过身边,停到了剧院侧面。

没多久,便有个穿大衣戴巴拿马男帽的男人出来,走进门里去了,不过一闪而过,又是侧脸,可宝筠分明记得见过那面孔,不止一次,可又不算熟悉,以至于她回去一路上都没想起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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