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宝筠在落日前回了裘公馆。

这些日子裘宗沛向西山的驻地告了几天的假,把司令部的事物都迁到了公馆,尽管仆人都说三爷能在家待上几天已经是难得,可真要见他一面还是不容易。

从大门到宅门前一程子煤屑路,也和戏院门口一样停满了汽车,穿西装或军装的人在那台阶上来来往往。

宝筠穿过一辆辆官派的黑汽车,从后廊进去了,经过三爷的小偏厅,却见里头的人是她认识的,穿着白大褂,一只黑皮箱子放在茶几上,安静坐在沙发上。

她认出那是医院理疗科的主任。

宝筠忍不住走到门口:“苏主任?”

苏主任也有些惊讶:“哦哦,小沈医生!昨天还听说你辞职了,怎么——是裘家把你聘用了来?”

宝筠忖了忖:我是三爷女儿的母亲。”

苏主任显然吓了一跳,极力不表现出震惊的神色,宝筠趁机问他:“您今儿是为了看病来吗。”

苏主任收敛了颜色,谨慎回答:“……今天是裘将军蒸汽治疗的日子,从前都是去司令部,这回把我接到公馆来,倒是叨扰了。”

宝筠愣了下:“三爷他怎么了?”

… …

与此同时的书房里,参谋长带了文件来给裘宗沛签署。

“老丁。丁参谋?”

裘宗沛签完了字,又叫了一声对面的参谋长才回神。

他自己回头看看,也笑了笑。

阳台上垂着竹帘,小女孩在阳台上来回骑着一辆脚踏三轮车,蓝色裙子上飞着红色的蝴蝶结,夕阳斜照,照得满屋都是影子,在这间太肃穆的书房,不免有点滑稽。

“抱歉。这些日子我姑娘在这儿,我待在衙门的时候少些,劳你们多跑两趟了。”

“三爷这是哪儿的话。您多少年没休假了,咱们都不知道令媛这么大了。大战在即,和家人多相处相处是应当的,那边儿您不用担心。”

裘宗沛哂笑:“今儿本该上学去的,我把她的假也告了,在家里玩了一天,回头给她母亲知道,准得和我闹。”虽是这样说,倒像是什么高兴的事,熬不住要告诉人。

丁参谋是“后进”,没赶上老帅当政的时候,只听说三爷也曾经好说好笑,顶爱开玩笑,和下属同僚喝烈酒训野马,烹羊宰牛,把人当羽林军相伴玩乐;

他们这批就没这好事儿了,也是时代不同了,对他总是敬畏大于亲近,连他有孩子了都不知道。可今天看得出他这会儿兴致很好,丁参谋知趣道,“那我先告辞了,三爷。”

“好。我不送了。”

“您留步。”

丁参谋出去了,裘宗沛钦了铃,再让带进来的便是穿着白大衣的苏主任。西方新流行起来的“湿热疗法”,缓解肌肉疼痛的,苏主任皮箱里带着的就是电热蒸汽的机器,治疗就在浴室里,结束了正好可以泡澡。苏主任离开后他钦铃叫了杯白兰地。

他没想到敲门进来的会是宝筠。

浴室很大,满屋子蒸汽氤氲,和灯光一样的暖黄色。浴缸外挂着半透明的帘子,她行走的影子投在上面,像是在摇曳。“三爷,你要的白兰地,厨房的人送来就走了。”

他隔着帘子应了一声,“就放在边上吧。”

淡青色的浴缸嵌在一个大平台上,边上可以堆放浴衣和各种随手的用品。他听见轻轻一声响,她放下了杯子,却没走开。

“三爷。”

“嗯?”

“你身上不舒服?”

“没有。”

“那苏医生来干什么?他说是治你的左肩。”

他撇过不谈的语气:“都是旧伤了,打仗难免的。”

“是什么样的伤?”她非要追问。

他笑笑:“告诉你有什么用? ”

她不说话了,反倒隔着帘子,在浴缸的边沿坐了下来,斜着坐,帘子上的光影又模糊,更显得腰弯弯细细的,裘宗沛忽然哧地一声:“铮铮真是你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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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扭过脸来,隔着帘子也能想到她的蹙眉惊讶。

裘宗沛仰头靠着,捞起浴巾盖住左肩,

“为什么留下铮铮?”

“……你少转移话题。”

“你问了我一堆,我问你一个都不行?当年骗过孟娇跑去天津,不就是为了解决掉吗。”

“三爷这也知道?”

裘宗沛没说话,他一度是不知道的,以为她只是为了离开他,就像后来故意不去得知她在美国的踪迹,他让老叶收回了探子。每一次还给她自由,似乎都能让她作出什么大事。

“本来是要解决掉的。谁让我不长记性,听说三爷的火车出了事,非要去看个究竟。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该留下这个孩子。”她苦涩地笑笑,“明明您自导自演,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闻言也笑了,“当时见我活着,挺失望吧?”

“我见三爷的最后一面是在哪里,三爷还记得吗?我去求你,是你赶我走。”

“这孩子你一个字儿没提!”

宝筠反唇相讥:“难道铮铮第一次被她父亲知道,就是被当成工具,从别的女人家里求他回来?”

“……”

裘宗沛心想这姑娘是真长大了,不一样了,狡辩起来干净利落,不喊不叫,扎人心窝子。他有点烦躁,伸出手去拿浴缸旁的玻璃杯,手臂挡开一点光亮,一眼瞥见她的脸,眼睛红红肿肿的。

“你怎么了?”裘宗沛不去拿杯子而拿起了她的手,胳膊淋淋漓漓带了一地的水,也撒了她一身。他半个身子坐起来,宝筠连忙看向别处,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盖着浴巾的。

“……你!吓我一跳。“她咕哝。

他这回是笑了起来,可那神情是喜是悲都难说:“哎,问你话呢。真哭了?这么难受?”宝筠要起身,他却不放开她的手腕,“今儿谁气你了?”

“没有。”

“还是为了关月明?”

她着急起来,手往他掌心里挣脱:“你让我走吧,铮铮还在外头。”

“总不会是为了我吧。”

她猛地顿住了,动也不动,像有强烈的太阳光照射下来,煌煌睁不开眼。

“是我想多了吧?”他淡淡欺身上来,呼吸扑在她耳边,“等姑娘疼我,等一辈子也不中用。”

一语未了,宝筠忽然撑起身子,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扳过来就吻了上去,倒让裘宗沛怔了怔。

可惜她劲头虽足,只能坚持一下子,吮住他的下唇之后无计可施,像是叼住了什么吃不下的猎物,很快松了口,气息在他脸上来了又走,飘飘拂拂的。

裘宗沛就恨她这点。他立即探身吻回她的唇,撬开她的唇舌,卷走她的气息,热烈而耐心,仿佛是在教她。

吻一会儿停下来看看她,看她目光迷离双颊泛红,看她两只手都环住了他的颈子,悄然解开了他身上的毛巾。

他笑了,装作不察,任由她的手抚摸着左肩的伤疤,摩挲着,研究着。是个铜钱大小的疤痕,凹陷的泛白色,略微内缩,有一点硬。

宝筠摸了一会儿,又把胳膊穿过他肋下,是个环抱的姿势,却一心一意去找后背的伤口。直到他伸手去解她旗袍的领扣,她才惊醒一样,忽然抓起他身上的毛巾砸进水里。

毛巾沉甸甸吸满了水,他喜欢往洗澡水里倒半瓶儿花露水,溅起来香气扑鼻,往人眼睛里去。趁他避开的瞬间,她奋力一挣,从他怀里挣脱出去了。

她身体滑得像一尾鱼,裘宗沛一把没搂住,眼睁睁看着她跑了出去。打开门又碰上,带进来一缕凉爽的空气。他咬牙切齿,可筋骨却像疏通了,身上颇为畅快。

自从治疗以来,还没这么管用过。

裘宗沛裹了浴衣出来,他晚上还有个推不掉的聚会。仆人上来通传,说是林副官的电话。他走去书房接了,听完了报告,也只问了句:“没出岔子吧。”就要挂,却察觉到那边的一点犹豫,“怎么了?”

“说吧。”

“在哪?”

“只有她一个人?”

‘rouge’ “… …”

挂了电话,裘宗沛走去饭厅,远远看见宝筠已经在那里了,桌上的玻璃盘摆着擦手的冰凉湿毛巾,她拿着一卷,往眼睛上捂着,大概是想快速消退那红肿。

他没进去,折身回去换衣服,照旧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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