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裘宗沛起身走了。

门关上,岸本先生立刻别过一张极力克制的愤怒的脸:“这位少帅为何如此傲慢!”

毓贝勒转着手上的扳指,似笑非笑:“打你开口叫他少帅,我看这事就悬了。”

“少帅怎么了?”

一众称呼里,少帅还是他精挑细选的,连姓都不用加,表示全北京只此一位,多威风!

毓贝勒嗤道:“裘三最不爱听这声少帅。”

岸本茫然:“为什么啊。”

毓贝勒探身往桌上的什锦格子食盒里看,看来看去没有合胃口的,这才懒洋洋开口:“也是这两年才添的忌讳。就比方前两天吧,他在安徽辛辛苦苦打了一个月,好像还染上伤寒,差点儿没回来。好容易打赢了,他功劳最大,吃苦最多,同去的那些裘鸿宣的左膀右臂,人人升官分地,就他什么都没有。战时封了个临时的司令,如今帽子一摘,还是小团旅的旅长,你叫他少帅,他统帅谁呀?还不是提醒着他因为是老帅的儿子才得了这虚名,他心里能痛快?”

岸本阴沉着脸听完,若有所思。

毓贝勒知道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却不能对这日本商人讲。于是他只是起身,拍拍对方的肩膀,“得了,岸本先生,走吧?”

军官们在城外连日大闹,宝筠收到了一封孟娇的来信。

亲爱的沈小姐,

上次晤面未能送别,近来一切都好?近日身体渐愈,想请你来帅府小叙。望你赏光。

盼复,以择日期。

春祺。

Leslie.Chiu

她现在怎么样了?信很简洁,也瞧不出什么头绪,宝筠听四叔那意思,裘系的庆祝还没结束,那人大概也不在家,便回信应了下来,约在三天后赴约。

他在家。

但宝筠并没有见到他,只是她被听差引入内宅的时候,孟娇已经来了二门亲自迎接,宝筠听见她问听差:“三爷在家吗?”

听差道:“听说三爷是要回来吃晚饭,不知道这会儿在不在。”

孟娇吩咐:“那你去说一声,待会儿送沈小姐回去,我要借他那辆他老汽车。”

宝筠忙道:“不不,不用惊动三爷——”

“没事儿,听我的。”孟娇笑道,“他如今新换了一辆,旧的不用放着也是吃灰。”

北京晚春的风里,孟娇穿了件织锦袍子,领子袖子还有些貂毛,更衬托出消瘦的脸。她精神头不错,安排完了才正式打招呼,双手去握宝筠的手:“沈小姐,你好哇!”

“我都好。四小姐还好吗。”

“托你的福,我好多了。今儿你姑妈出去打牌不在,就到我那儿坐坐吧。”

她们顺着穿廊走,经过一排柳树,孟娇忽然停下来折了一枝,手捧到宝筠面前,笑道:“你猜,我这是为什么?”

宝筠想了想:“要回去插瓶吗?”

孟娇摇头:“我看过一出戏,叫做《负荆请罪》,可我怕疼,只好拿这个来代替了。”

宝筠反应过来,忍不住扑哧一笑,孟娇拍手笑道:“你笑了,沈小姐,那你原谅我了吧?”

宝筠倒不好意思了:“我本来也没有生气啊。”

“我之前那么呛你,你不怨我?”

宝筠笑道:“事出有因,何况四小姐是个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是谈不上的,我不过是个没有教养的人罢了。”孟娇淡淡一笑,微微抬起下巴,更显出那高挺的鼻梁骨,“从小到大,我要什么有什么,唯独没有亲娘。爹有五个老婆,却没有一个是我的母亲。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对我最亲的,只有我的保姆。三哥疼我,纵着我,我心里都明白,可他太忙了,也不舍得管教我。表姐嫁人都早,没人有平心静气地真心劝导我,沈小姐,没有,除了你……所以我要告诉你,不管你怎么看我,我永远感谢你。”

宝筠十分动容,才要开口,只听高跟鞋声渐近。两人忙住了口,远远看见月洞门里走出一个穿鹅黄洋装的小姐。

高高的个子,五官明艳,额头饱满,长卷发用淡金色软胶带束着,大眼睛是乌亮的黑。

孟娇笑着说:“哎?这不是珍妮吗。”

那珍妮从月洞门进来,没上游廊,也没看见她们,而是直接横穿过去,到前头院去了。

那是裘三公子的书房。

... ...

申二小姐名叫珍妮。

就像这时代许多洋派的人家,先有了英文名字,才翻译成中文名字,因此她叫珍妮。

珍妮进到书房里,在小会客厅里等待,总有一个钟头裘三公子才回来,一身军装,还没换衣服。珍妮从玻璃窗看出去,见他才进院子,便有个听差上前汇报了几句,裘三公子略一思索,似乎也没说什么,提步走到会客厅来了。

他看见她倒也不惊讶,笑道:“稀客,今天怎么有空来坐坐。”

珍妮放下手里的咖啡,缓缓笑道:“裘三公子这两天在外头高乐,令那几个堂兄弟也不甘示弱,把前头旧楼拆了改成跳舞厅,没日没夜请大客,我已经有幸来了几回了。我虽是稀客,倒还没有你稀吧?”

裘宗沛笑了笑:“抽烟吗。”

珍妮看他一眼:“忘了吗,你那美国烟我抽不惯。”

三爷在对面沙发坐了下来,自己点起一支来,珍妮看着烟雾后他若有所思的脸,不由得问:“三公子今天不高兴?”

“没有。”他探身掸掸烟灰,“好长时间没见你哥了,他最近忙什么去了?”

珍妮摇头笑叹:“你去天津就能见着了,忙着往租界倒腾钱呢。”

裘程两系之间的抗衡越发紧张,这回像是要来真的了,有点家底的都往天津跑。

三爷也笑了:“申家那么大家业,他可有的忙了。”

珍妮从手袋里取出一支细长的印度烟来,别过脸去点燃:“裘三公子这就是说风凉话了。乱世出英雄,可我们生意人家,最怕的就是动荡。钱能搬到天津去,生意怎么办?”她抬眼看着裘宗沛,“我们在内地那些产业,都不知道是关起来呢,还是继续开着呢?”

“要靠山还不容易?前些时程家不是在托人说亲吗,要把你说给程家老五。”

两人一句赶一句,彼此都已经听懂了:

——你透个底,真要打起仗来,哪儿会被当作战场?

——你们和程家一样交情匪浅,怎么可能让你知道。

两年前申家有意北上拓展生意,从欧洲召回了申大公子申子骏,珍妮便也随之来到了北京。大家族里八个女孩,唯独让她同行,除了哥哥嫂子不放心她独身在欧洲,也是看重她的美貌伶俐,可以当个臂膀。她和军阀政客的儿女们来往,有人背后叫她“特工小姐”,他也一定听过。

珍妮耸了耸肩,抬起下巴:“我才不答应呢。”

“怎么?”

“他不配。”

裘宗沛脸上微带笑意:“是么,那谁配?”

珍妮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盘子里。她这趟来的目的没有达成,又见他心思不整的,便没接这个话开两句玩笑,只轻轻哼了一声,起身走了。才出门,她听见身后他吩咐听差:“让老叶到这屋来,我有事让他办。”

珍妮出来正是落日时分,她和往下掉的落日碰了个对面,不由得晃了晃神。

她看见夕阳里走过两个女孩儿,其中一个细高身量,看不清脸,只见穿身半旧雨过天晴洒金薄绸长衫,衣摆通身垂下来,直拂到脚面。另一个健壮许多,却是再熟悉不过,正是裘家的四小姐Leslie。

不知怎么,珍妮这会儿不想碰上裘家人,便扭身从另一边出去了。

这边厢宝筠在二门上和孟娇道别,坐进送她回家的汽车,却半晌没见汽车夫发动。她待要问时,只见车旁走来一个西装男人。

宝筠惊讶:“叶秘书?”

“嗳,沈小姐,好久不见了——您不用下来。”玻璃车窗半落,叶秘书伸手递进来一只信封,“三爷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宝筠震了一下,心里止不住地跳。

信封里先倒出来的是张短信,信上的抬头不是她,而是一个叫赵瑞平的人;信中倒是提起了她,只说有个沈宝筠小姐,未来几个月托付给这个赵瑞平照应,她的所有要求都由他斟酌处理。

还附有一张名片,就是那位赵瑞平的,职位名称写得很含糊,上面印着联络方式。

就是这些了。

宝筠一心等待着三爷的秋后算账,等来的却是这没头没尾的东西。一个又一个谜团,信中却没有只字片语的解释。

“这是——”

“您把这个收好,将来要是有急事,有危险,或是什么需要,联系卡片上的人就好。”他不再多说,转而吩咐司机开车。

宝筠伏在车窗上,诧异地望着叶秘书,觉得一扇紧闭的铜门砰然打开,形成一个风口,浩浩阴风从背后吹过。她来不及去想别的,只把最坏的猜测脱口而出:“这里也要打仗了,是吗?!”

叶秘书没有回答,微微鞠躬作为道别,随即消失不见。

汽车顺着夹道开出去,两边矗立着王府的高墙,红色的墙映在夕阳里,鲜艳得有些可怕。

前头几重院子都是男人的世界,甬路两旁匆匆走过穿军装的男子,军靴踏在石板地上,来回纷乱,在宝筠看来,倒像她逃离过的火车站台,仓皇陌生,危机四伏。

一场空前的混乱将从这里开始。

... ...

五天之后的清早,天才蒙蒙亮,灰扑扑的晨雾里远远一声闷响,炸油条的在城门底下抄着手打盹,给惊醒了,嚯了一声,打着呵欠和旁边卖豆汁的说,“大清早儿不年不节的,谁放大麻雷子呐!”

但人们很快发觉那是百公里外的炮轰。

程裘两方和平分治的第四年,这把悬在城市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北京政府分崩的战争打响了。

档案上记录的,那是这一年的五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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